第84章 師徒偽隙鄭公設局，君臣各懷天子考校
田令孜正自驚疑不定，李儇已放下手中書卷，整了整衣冠，道：
“既是鄭卿親來，不可怠慢。傳他進來罷。”
帳外唱名官又高聲唱了一遍，帳簾掀開，鄭畋當先而入。
他今日穿了件半舊的紫袍，腰間繫著玉帶，花白頭髮梳得齊整，面色雖清瘦卻精神矍鑠。
進了帳便拜，口稱“臣鄭畋恭迎聖駕”。
身後三人緊隨其後，齊齊一禮，高聲附和。
李儇抬手道：
“鄭卿平身。你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朕原想著你人在長安，此番迎駕不必親自趕來，卻不想你竟不辭勞苦，到了寶雞。”
鄭畋起身，躬身道：
“陛下還都，天下臣民莫不翹首以盼。臣雖老邁，豈敢不親來迎駕？況鳳翔乃陛下入關必經之地，臣忝為節度使，若只遣一介下吏前來，於禮不合，於臣心亦不安。”
下吏？
下吏指的是誰？李岑寂？
田令孜自是沒放過鄭畋的一言一行，雖微微詫異，但也只能歸咎於鄭畋替自己弟子的自謙。
李儇點了點頭，目光卻越過鄭畋，落在他身後那三人身上，道：
“鄭卿，朕方才聽唱名官報說，你領了寶雞縣令、縣丞、縣尉同來。怎地不見李岑寂？他不是鳳翔留後麼？朕還想著此次過境，正好見見這位斬尚讓、迫黃巢的虎將。”
鄭畋聞言，面上笑意微斂，拱手道：
“陛下問起李留後，臣正要回稟。他原本是應當來迎駕的，只是……他如今實在脫不開身。”
李儇眉頭微挑：
“脫不開身？朕的車駕到了他轄境，他倒忙得脫不開身？鄭卿且細說來。”
鄭畋輕嘆一聲，彷彿有幾分無奈，緩緩道：
“陛下有所不知，那李岑寂自回鳳翔之後，便一門心思撲在政務上。他性子一向如此，眼裡揉不得沙子，當初臣在長安，他尚敢因軍紀之事當面頂撞臣，何況如今獨掌一鎮？他到任之後，頭一件事便是整頓吏治，推行安置流民、清丈田畝、分配荒田、租借耕牛農具……諸般事務，樁樁件件都要過他的手。可鳳翔各縣的官吏，經年積弊，多有貪墨之徒，李岑寂查來查去，竟將鳳翔大半官吏都牽扯其中。”
李儇聽到此處，眼中露出幾分興味：
“哦？他竟將大半官吏都拿了？”
“何止是拿。”
鄭畋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埋怨還是無奈的意味，
“他不但拿，還拿得狠。那些有罪的官吏，他既不殺也不放，竟讓他們戴著枷鎖鐐銬繼續在衙門裡辦公理事。說是‘戴罪辦事，以功補過’。可那些罪官罪吏，身上帶著枷鎖，心中懷著怨氣，遇上大事哪裡敢做主？樁樁件件都要報到李岑寂那裡去。他每日從早到晚，批文斷案，忙得連覺都睡不足。臣從長安趕來鳳翔，原還想勸他兩句，叫他莫要做得太絕，免得激起眾怒。可到了雍縣一看，他倒好，連臣的話也不怎麼聽得進去了。”
李儇聽得入神，不由問道：
“戴枷辦公？這倒是個新鮮法子。朕還從未聽說過，治吏還有這般手段。鄭卿，那李岑寂這般行事，鳳翔的政務可曾耽擱？”
鄭畋道：
“耽擱倒是沒有耽擱。他雖忙，卻把一應事務都理得清清爽爽。流民安置了，田畝分下去了，耕牛也貸出去了。只是臣實在覺得……他這般作為，未免太過急切了些。”
李儇笑道：“鄭卿是在替那些貪官叫屈？”
鄭畋連忙躬身道：
“臣不敢。臣豈敢替貪官叫屈？只是臣以為，治國如烹小鮮，不可操之過急。李岑寂這般大刀闊斧，固然一時痛快，可後患未必不會隨之而來。臣也曾幾次寫信勸他，說肅貪固然是正理，可若做得太過、太急，反倒容易惹出亂子。奈何他鐵了心要這般做，臣的幾封信去，都如石沉大海。臣此番匆匆趕回鳳翔，一則固然是為迎駕，二則也是想親自勸他收手，莫要弄得太過了。只是——”
他忽然嘆了口氣，
“如今他手段已施展開來，又兼收攏了軍心，那些校尉士卒只認他這個留後的令，臣這把老骨頭說的話，已是愈來愈不中用了。”
鄭畋說這番話時，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又夾著些許埋怨，彷彿是長輩在數落一個過於倔強的晚輩。
田令孜一直站在御帳側畔，負手而立，面上不動聲色，可那雙細長的眼睛卻不曾離開過鄭畋的臉。
他細細聽著鄭畋這番話，一字不落，心中卻已是暗潮湧動。
鄭畋這是在抱怨李岑寂？還是在替李岑寂遮掩？
他將李岑寂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果毅都尉，一手提拔為鳳翔隴右留後，又將自己的這位弟子推上“斬尚讓、迫殺黃巢”的功勳寶座，這份恩情不可謂不重。
可李岑寂回鳳翔之後，非但沒有沿用鄭畋的舊班底，反倒大刀闊斧地清洗舊吏、收攏軍心……
鄭畋辛辛苦苦將他捧上留後之位，他倒好，扭頭便拿恩師的舊班底開刀，這豈不是養虎遺患、白眼狼反噬主人？
再者說，鄭畋方才那句“已愈來愈不中用了”，更是耐人尋味。
若二人當真同心同德，何至於此？
看來那個李岑寂，絕非什麼乖順之輩，怕是已在暗中蓄力，要與鄭畋分庭抗禮了。
而一個節度使，若失了軍心，便如猛虎失了爪牙，再高的官位也不過是空架子。
田令孜想到這裡，心中那一絲疑慮漸漸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欣喜。
李岑寂此人，倒是個有野心的。
若他真是那種知恩圖報、唯師命是從的乖順之徒，田令孜反倒要費些心思去對付他。
可若他如今已與鄭畋生了嫌隙……
那這便是一枚可以拉攏的棋子。
田令孜正自盤算，李儇已將目光從鄭畋身上收回，落在了他身後那三名官員身上。
那三人自進帳之後便一直垂首候著，只露著三頂烏紗帽在袍服間微微發顫。
李儇伸手指了指他們，對鄭畋道：
“鄭卿，你方才說李岑寂讓罪官戴枷辦公，那這寶雞縣令、縣丞、縣尉莫非是鳳翔吏治中難得一見的清廉之官？怎地他們身上沒有枷鎖？”
鄭畋聞言，面上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尷尬之色，隨即拱手道：
“陛下明鑑。這三位……也並非無過之人。”
李儇奇道：“也並非無過？那便是說，他們也是戴枷辦公的罪官？可朕怎地沒瞧見他們身上有枷鎖？”
鄭畋沉吟片刻，回頭看了那三人一眼，三人皆垂著頭，身軀微微發顫，卻不敢接話。
鄭畋只得轉回身來，拱手道：
“回陛下，這三位此前確實戴著鐐銬枷鎖在縣衙中理事。只是今日陛下車駕過境，李留後恐他們在天子面前失了儀態，這才特許他們暫去枷鎖，換了新衣，前來拜見陛下。”
李儇聽了，面露好奇之色，身子微微前傾：
“果真？朕倒要瞧瞧。”
那寶雞縣令、縣丞、縣尉三人聞言，皆是渾身一顫，面面相覷，卻不敢動彈。
鄭畋側身朝三人道：
“還不快快將腕足露與陛下看？陛下要看，你們便照做。”
三人這才戰戰兢兢地撩起寬袍大袖，又將官服下襬提起，露出各自的手腕與腳踝。
只見那腕踝之上，果然都有被鐐銬長枷磨出的傷痕。
那傷痕新舊交錯，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泛著暗紅，皮肉翻卷處觸目驚心。
那縣令年長些，手腕上兩道深深的勒痕如嵌進肉裡的繩索，紫黑色的淤血積在皮肉之下，隔著老遠都能瞧見。
李儇湊近看了看，又擺了擺手，示意三人將衣袖放下，道：
“行了行了，既是罪官，朕也沒什麼好與你們說的。退下罷。”
那三人如蒙大赦，連連叩首，連頭都不敢抬，便退出了御帳。
待帳簾重新落下，李儇才轉頭對鄭畋道：
“這個李岑寂，倒是有些別出心裁的手段。朕還不曾見過哪個大臣想出這樣處置貪官的法子，既不讓公務荒廢，又不叫罪人逍遙。倒有幾分當年張湯治獄、趙廣漢鉤距的風範。”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鄭卿方才說他鐵了心不聽勸，莫非真的連你這個做師父的也管不住他了？”
鄭畋正要答話，忽聽帳外唱名官又高聲報來：
“檢校司徒、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王鐸，求見陛下！”
李儇聞聲，揮了揮手道：“傳。”
鄭畋聞聲，便住了口，回身朝帳簾方向望去。
片刻之後，帳簾掀開，一位身著紫袍、腰佩金魚袋的老者從容步入。
此人年約六十，面容清癯，目光沉靜，正是當朝宰輔之一的王鐸。
他入帳之後，先向李儇行了大禮，又與鄭畋彼此點頭致意。
兩人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原來這王鐸與鄭畋乃是多年故交，雖彼此政見因當初招撫黃巢之事有些許分歧，但卻並不妨礙兩人在朝中時互為奧援。
此番鄭畋在鳳翔整頓軍政，許多訊息能從長安輾轉傳到雍縣，也多虧了王鐸暗中通訊。
田令孜冷眼旁觀，心中雪亮：王鐸此來，分明就是替鄭畋站臺的。
不過田令孜此刻卻並不急著對鄭畋出手，他心中另有盤算。
他打算先弄清一件事：李岑寂與鄭畋之間，到底是真的翻了臉，還是假裝演戲給他看？
若二人果真生出嫌隙，那李岑寂便是一枚可以拉攏的棋子。
他田令孜與鄭畋不同，鄭畋是李岑寂的老師，天然壓著李岑寂一頭，李岑寂若有野心，自然不甘屈居於人下。
可他田令孜若是與李岑寂聯手，那便是平起平坐、各取所需的盟友，並無明顯的上下級之分。
這個念頭在田令孜心中轉了幾轉，越想越是可行，面上卻依舊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恭謹神色。
李儇見王鐸進來，便賜了座。
王鐸謝恩之後，便向天子稟報行營安頓事宜、沿途糧草排程、百官起居安排等等事務。
他說得條理分明，樁樁件件都辦得妥帖，李儇聽了只是點頭，並未多問。
待王鐸說完，李儇忽地將李岑寂處置貪官的法子說了，道：
“王卿，朕覺著這法子頗有意思，想在寶雞多待兩日，親眼看看那些罪官是如何戴著鐐銬辦公的。你覺得如何？”
王鐸微微一怔，旋即拱手道：
“陛下既有此意，臣自然盡力安排。寶雞縣中尚有諸般庶務，臣可命人先行準備，陛下只需在行營中多歇一日，待一切佈置停當，便可前去觀覽。”
他見天子似乎並未有向鄭畋發難的意思，便也不再節外生枝，又略說了幾句閒話，便告退而出。
鄭畋見王鐸已退，便也起身告辭。
李儇擺了擺手，讓他自去歇息，鄭畋便躬身退出了御帳。
帳中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李儇與田令孜兩人。
李儇重新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忽然對田令孜道：
“阿父，你說那個李岑寂，是不是有些意思？戴枷辦公……朕還是頭一回聽說這樣的事。這法子倒比直接把貪官下獄來得聰明，既全了公務，又叫他們日夜受著折辱，比殺頭還難受。”
田令孜本就在等這個話頭，聞言連忙湊前一步，低聲道：
“陛下聖明。臣也說一句心裡話：這李岑寂的法子確實新奇，可陛下不覺得此事背後另有文章麼？”
李儇眉頭一挑：
“什麼文章？”
田令孜不緊不慢地道：
“陛下方才也聽見了，鄭畋說李岑寂一到鳳翔便大肆肅貪，將他留下的舊班底一網打盡。如今那些軍中將校只聽李岑寂的號令，鄭畋的話反倒不中用了。陛下試想：若二人當真同心同德，何至於此？李岑寂此舉，分明就是要把鄭畋在鳳翔的根基連根拔起，換上自己的人。這是徒弟要反咬師父一口了。”
李儇皺眉道：“他敢如此？”
這樣的事情，換在百餘年前，那是要被天下人唾罵的，別說升官，連現在的官職都未必保得住。
可如今……
如今天下大亂，藩鎮割據，兵強馬壯者為尊。
徒弟背叛師父、下屬背叛恩主，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
那李岑寂手握鳳翔兵馬，若他當真存了二心，只怕鄭畋也奈何他不得。
田令孜連忙擺手，依舊以退為進，做出一副“臣不敢妄斷”的姿態：
“臣不敢斷言。只是依臣看，李岑寂若真是個知恩圖報、安分守己的，鄭相公身為節度使，千里迢迢從長安趕回鳳翔，他便不該這般自作主張。況且，他將鄭相公的舊班底一掃而空，換上一批新人，再將軍心收歸己手……這等作為，若說是‘沒有野心’，臣是不信的。”
李儇沉默了片刻，望著御帳頂上的金線繡紋，緩緩道：
“那阿父覺得，朕該如何？”
田令孜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
“臣以為，與其在此處猜度他們師徒是否失和，不如趁此時機，私下召李岑寂前來覲見。”
李儇略作沉吟，道：
“可是方才鄭畋說了，李岑寂忙於政務，脫不開身。朕若忽然召他，豈不顯得突兀？”
田令孜微微一笑，道：“陛下只管遣人傳旨，問李岑寂手上政務忙是不忙，願不願來覲見天子。若是他來了，那就說明所謂‘忙於公務’不過是一句託詞，實則是鄭畋不想讓他在御前露面，不想讓他被陛下看中、獲封恩賞。若是他不來——那陛下心中便有數了。橫豎不過是遣一個使者的事，不費朝廷半分錢糧，何樂而不為？”
李儇聽罷，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點頭：
“也好。朕倒要看看，這個斬了尚讓、迫殺了黃巢的李岑寂，究竟是何等樣人。”
他轉頭喚來一個貼身內侍，命道：
“傳朕口諭，去雍縣問一問李岑寂：公務若是不忙，便來寶雞行營見朕一面。”
那內侍領命，躬身退出了御帳。
田令孜望著帳簾落下，心中暗笑，面上卻依舊是一副恭謹溫馴的模樣。
他立在李儇身側，低聲道：
“陛下聖明，此計甚妥。”
話音落處，帳外秋風颯颯，吹得帳幕微微鼓動，燈影搖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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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李岑寂在節帥府中處置了一上午公文，正伏案批閱幾份關於流民安置的摺子，忽聽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守門牙兵掀簾而入，抱拳道：
“留後，外頭來了一個內侍，自稱奉天子口諭，有要事傳與留後。”
李岑寂手中硃筆一頓，抬頭道：
“內侍？天子有口諭？”
牙兵道：
“正是。人已在門外候著，只帶了兩個隨從，並無儀仗。”
李岑寂擱下筆，整了整衣冠，道：
“請進來。”
不多時，簾外走進一個面白無鬚的中年內侍，身著青袍，腰懸牙牌，進了堂中先是左右掃了一眼，方才拱手道：
“李留後，咱家奉陛下口諭，特來傳話。”
李岑寂起身拱手：
“天使請講。”
那內侍清了清嗓子，道：
“陛下問李留後：鳳翔公務可曾忙得脫不開身？若得閒暇，可願來寶雞行營一見？陛下久聞留後勇名，欲當面一見。”
李岑寂聞言，心中微微一沉。
他面上不露聲色，只拱手道：
“天使辛苦。某已知曉，請天使在雍縣小住幾日，某稍作收拾，明日便前往寶雞。”
那內侍見他應得爽快，面上露出幾分滿意之色，又寒暄了兩句，便先出去歇息了。
李岑寂獨自立在堂中，眉頭微皺，負手踱了兩步。
鄭畋走之前，已將利害剖析分明。
恩師親自趕往寶雞迎駕，便是要替他擋這一遭，不讓他與天子、田令孜正面相見。
可如今，天子的口諭卻送到了雍縣。這便有兩種可能：
一是鄭畋在御前未能替他周全，天子依舊想要見他……此說最是不妙，若鄭畋都攔不住，那便是田令孜在天子面前已佔了上風，自己此去，凶多吉少。可若是不去，那便是與朝廷撕破臉皮了，若是鳳翔能如同河朔三鎮那般，兵強馬壯，李岑寂自然不懼公然抗命，甚至還敢直接挾天子而令諸侯。但很明顯，鳳翔還沒強到那種地步，甚至在天下諸鎮中，鳳翔隴右的實力只能算二等。論武力，比不過河朔、河東等大鎮。論富庶，又比不過江淮之地。
二是鄭畋覺得局面已無危險，便預設天子召見自己……此說倒還說得過去，也是最理想的結果。
還有一種可能，李岑寂不願意去想，卻又不得不防：鄭畋已被天子扣下。
這個念頭在李岑寂心頭轉了一轉，隨即被他壓了下去。
鄭畋乃是收復兩京的大功臣，天下皆知。
李儇與田令孜在歷史上的性格也不是完顏構和秦檜那種，況且百官也在行營之中，鄭畋在朝廷中也不乏友人。
可即便如此，李岑寂也不敢全然掉以輕心。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計較。
當即喚來親兵，吩咐道：
“去把李昌符叫來。”
不多時，李昌符大步流星走進堂中。
他在鳳翔養了大半年傷，如今已恢復得七七八八，走起路來已是虎虎生風。
他進了堂便抱拳道：
“留後喚末將？可是有差事？”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道：
“天子在寶雞傳召，我要去一趟。你隨我同行，帶幾十個牙兵，一人雙馬，明早動身。”
李昌符聞言，眼中頓時一亮，咧嘴笑道：
“去寶雞見天子？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末將這輩子還沒見過天子長什麼樣呢！聽說天子年輕，比留後還小几歲，也不知是不是三頭六臂的人物！”
李岑寂沒有接他的話，只是吩咐道：
“去準備罷，記住，輕裝簡從，不必張揚。”
李昌符應了一聲，轉身大步去了，腳步比平日輕快了幾分。
李岑寂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目光微沉。
他自然知道李昌符為何這般高興：
尋常武夫，能有幾個得見天顏？
李昌符只當這是一樁榮耀差事，卻不知自己已被李岑寂當作了一枚棋子。
李岑寂為何帶李昌符，而不帶徐泰、陳安那些老人？
理由很簡單。
徐泰、陳安、周平等人是他的臂膀、心腹。
這些人若是隨他去了寶雞，一旦他被扣下，鳳翔軍中便無親信主持大局。
到那時，能掌兵的便只有李昌言和王籙二人。
王籙那老滑頭，李岑寂信不過，此人明哲保身，遇事只會縮頭，指望不上。
李昌言則不同。
此人手握鳳翔左廂兵馬，麾下五六千精卒並未有多少損失，在軍中也頗有威望。
可李昌言這個人……李岑寂記得清楚，在原本的歷史上，此人後來曾背刺鄭畋，自己奪了鳳翔節度使之位。
雖不知這一世歷史會否重演，但李岑寂不敢賭。
他只能將李昌符捏在手中。
李昌言無子，只有兩女與李昌符這一個親弟。
李昌符雖已娶妻，卻尚無子嗣。
李家這一脈的香火，全系在李昌符一人身上。
只要李昌符在自己手中，李昌言便不敢輕舉妄動。
若朝廷當真敢扣下自己，李昌言為了救回親弟，說不得也要亮一亮爪牙。
李岑寂心中將這番關節盤算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方才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出堂去。
次日天色未明，李岑寂與李昌符並數十名牙兵，一人雙馬，出了雍縣西門，沿著渭水南岸的官道，朝寶雞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翻飛，揚起一路黃塵。
李昌符策馬跟在李岑寂身側，滿臉興奮之色，不住地東張西望，口中絮絮叨叨：
“留後，你說天子會不會封賞咱們？末將聽說，龍尾陂那一仗的功勞，朝廷才剛議完賞賜。留後斬了尚讓，又迫死了黃巢，這般大功，天子見了必然歡喜，說不定要封留後一個國公呢！”
李岑寂沒有答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李昌符見他興致不高，便又自顧自地說下去：
“末將也沒什麼大功勞，就是跟著留後衝了一回陣，身上捱了幾刀。不過留後要是有肉吃，末將跟著喝口湯也是好的。末將也不求什麼高官厚祿，能給留後當個牙將，末將就心滿意足了。”
他說得熱切，渾然不知自己已被李岑寂當作了人質。
李岑寂側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眉飛色舞、毫無防備的模樣，心中微微嘆了口氣，卻什麼也沒有說。
一行人快馬加鞭，沿著渭水河谷一路疾行。
沿途李岑寂皆未停留。
只在鄉間看見了幾處新修的屋舍，想來是當地百姓在戰亂之後漸漸歸鄉復業，炊煙裊裊，田壟間已有新綠破土。
他匆匆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催馬趕路。
從雍縣到寶雞，不過六七十里。
一人雙馬，換乘不歇，到午後便已望見了寶雞城的輪廓。
李岑寂先是進城詢問鄭畋可在城中。
城中官員道：
“鄭公早間出了城，往行營去見天子了。若是留後欲尋鄭公，須得等至傍晚，彼時鄭公自會回來。”
李岑寂聽得鄭畋並未被扣留，心下大安，便徑直出了城。
在城外勒住馬，喚了兩個最機靈的牙兵到跟前，壓低聲音吩咐道：
“你二人不必隨我入營，便在城中尋個客棧住下。若兩日之內不見我出來，或是有什麼傳言說我被扣下了，你二人便立刻回雍縣報信，讓李昌言帶著兵馬趕來，就說朝廷欲拔擢我入朝為官，但鎮中兵將實在捨不得我，請天子和諸位節帥看在鳳翔鎮平定黃巢的大功面上，放我回鳳翔留任。李昌言若問是誰的主意，你們便說是我臨行前親口交代的，你們只需把話傳到，他自然知道是何意，會明白怎麼做。”
那兩個牙兵聽了這番話，面色都是一變，彼此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震驚。
他們原以為李留後此番是去受封賞的，誰料竟像是去赴龍潭虎穴一般。其中一人壓低了聲音問：
“留後，天子召見，難道還會……”
“不必多問。”
李岑寂打斷了他，
“你們只管照做便是。若我回來了，一切作罷；若我不回來，便按我說的去辦。”
兩個牙兵躬身應了，撥馬入城而去。
……
行營設在寶雞城東三里處的一片開闊地上，營帳連綿，旌旗如雲。
營外有軍士把守，甲冑鮮明，刀矛如林。
李岑寂尚未靠近營門，便有一名校尉上前攔阻，喝問道：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李岑寂翻身下馬，拱手道：
“鳳翔隴右留後李岑寂，奉旨前來覲見天子。”
那校尉聽說“李岑寂”三字，面色微微一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隨即轉身入營通報去了。
不多時，便有人出來引他入營。
“留後，請解下佩刀。”
那引路的宦官客客氣氣地說了一句。
李岑寂沒有多言，解下腰間橫刀，遞給身旁的牙兵，又道：
“我的隨從在外頭等候。”
那宦官便不再多話，只引著他與李昌符往營內走。
七拐八繞，穿過數重帳篷，終於在一處被圍欄圈出的空地前停下。
那空地上，塵土飛揚，數騎正往來馳騁，追逐著一隻小小的馬球。
球場中央插著幾面小旗，圍欄外站著一圈甲冑鮮亮的武將、侍衛、內侍、官員，不時有人叫好喝彩。
圍欄正東面搭了一座高臺，臺上設著華蓋、御座，正是天子看球的位置。
引路計程車卒朝那球場努了努嘴，低聲道：
“留後稍待，陛下正在擊鞠，請您在旁邊候著，待陛下打完這一局，自會召見。”
李岑寂微微頷首，便與李昌符一道站到了圍欄外的一處空地上，不再作聲。
他二人從外而來，站在那裡候旨，一個面色沉靜如水，一個好奇地四下張望，倒是引得周圍不少人矚目。
兵部侍郎韋昭度瞧見二人，伸手朝後招了招，喚來一郎官，低聲於其耳語兩句。
那郎官領命而去。
球場上的擊鞠正酣。
李儇騎著一匹雪白的驊騮，身披箭袖錦袍，手中月杖揮舞得虎虎生風，正追著那隻小小的馬球滿場飛奔。
他身旁跟著四五名神策軍中的健兒，一個個策馬如風，卻無人敢真正與天子爭搶，每逢球到了天子杖下，便紛紛勒馬讓道，由著天子輕鬆將球擊入球門。
圍欄外便響起一陣喝彩，李儇滿面紅光，勒馬大笑，顯得十分得意。
李岑寂看了一陣，便覺無趣，便收回目光，望向球場旁側那道熟悉的身影。
田令孜便立在球場圍欄內側，距御座不過數步之遙，正含笑看著天子打球。
他今日穿著一件絳紫色的圓領袍，腰間束著玉帶，雖未著甲，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李岑寂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那雙細長的眼睛在李岑寂身上一掃，隨即彎了起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朝李岑寂這邊走了兩步，隔著圍欄微微頷首，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李岑寂聽見：
“李留後，久違了”
李岑寂拱手笑道：
“田公。末將當年在神策軍中時，曾遠遠見過田公風采，彼時末將不過是一個小小都尉，連上前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不想今日竟在此處得近田公之面，實乃末將之幸。”
田令孜聽他提起舊事，面色微動，笑道：
“李留後好記性，彼時老夫竟不曾留意到你。早知你有今日這般本事，老夫當初便該將你留在神策軍中，也不至於讓旁人揀了便宜。老夫常對陛下說，江山代有才人出，李留後便是那‘才人’中的頭一個。”
李岑寂連稱不敢，只道：
“田公謬讚，末將不過是僥倖立了些許微末之功。”
田令孜笑道：
“李留後會說話。老夫當初便瞧你是個有出息的，果然不曾看走眼。”
他頓了頓，目光在李岑寂身上緩緩掃過，又道，
“陛下總唸叨著，說要看看斬尚讓、迫黃巢的猛將究竟是個什麼模樣。待會兒見了陛下，你只管放寬心說話，莫要拘束。老夫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幾句便是。”
李岑寂心念電轉，不知他是在示好拉攏還是在面上客套，於是便也笑著接道：
“多謝田公抬愛。末將粗鄙武夫，不懂朝堂上的規矩，若是有甚失儀之處，還望田公多擔待。”
田令孜笑著擺了擺手，正要再說什麼，球場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歡呼。
他轉身望去，只見李儇已策馬馳回御座前，翻身下馬，將月杖丟給隨從，正拿帕子擦汗。
田令孜便也不再多說，朝李岑寂點了點頭，轉身快步朝御座走去。
李岑寂站在圍欄外，望著他的背影，面上笑意不變，心中卻暗暗將這人的每一句話都在心底過了一遍。
他身旁的李昌符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留後，那人就是田令孜？末將聽說他權傾朝野，連宰相見了都要矮三分。他方才對您那般客氣，莫不是想拉攏您？”
李岑寂淡淡道：
“拉攏不拉攏的，且看著罷。這等人物，話不能說滿，心不能全交。”
李昌符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便也不再問了。
此時李儇已在御座上坐定，接過侍從奉上的溫茶呷了一口，目光越過球場，落在圍欄外那二人身上。
他放下茶盞，抬手指了指，對身側的田令孜道：
“那兩人是誰？怎地站在那裡？”
田令孜躬身道：
“回陛下，那二人中，高壯些的便是鳳翔隴右留後李岑寂。他奉了陛下的口諭，從雍縣趕來了。”
李儇聞言，目光在李岑寂身上停了片刻，卻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只道：
“朕剛打完一場，身上都是汗。先讓他們等著，朕換件衣裳再說。”
說罷，他便站起身來，朝御帳走去，連看都沒多看李岑寂一眼。
李岑寂與李昌符便在球場外又等了約莫兩刻鐘，方有一名內侍前來傳話，說陛下已在御帳中坐定，請李留後入帳覲見。
李岑寂進帳後，發覺御帳中已坐了數人，皆是身著紫袍、緋袍的朝官，或捧文書，或持笏板，顯然是等候彙報政務的。
李儇已在主位坐定，接過內侍遞來的帕子擦了把汗，又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方才抬眼掃了一圈帳中眾人，道：
“都到齊了？那便開始罷。誰先來？”
左右官員依次上前奏事，無非是沿途供給排程、各州縣迎駕事宜、某處驛道修葺進度之類。
李儇聽了幾句，便有些不耐煩，只揮揮手道：
“這些瑣事，你們去找王卿（王鐸）拿主意便了，不必事事都來煩朕。”
那些官員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下。
只留下李岑寂與李昌符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李儇又打量了他一番，忽道：
“你便是李岑寂？朕方才在打球，你就在旁邊看著。你瞧著，朕的球技如何？”
李岑寂一怔，沒想到天子開口第一句竟是問這個。
他略一沉吟，如實道：
“臣看著陛下策馬如飛、揮杖如有神助，只是陛下身邊的那些陪練，似乎不大敢與陛下爭搶。”
他這話說得委婉，可李儇豈能聽不出其中的意思？
他面色微微一沉，便有些不快，道：
“你倒是個實誠人，說話不知拐彎。朕問你，你在龍尾陂斬尚讓時，究竟是怎麼殺的？朕聽鄭畋奏報說，你率百騎衝陣，三進三出，一槊捅穿了尚讓。朕甚是不信，你今日便跟朕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岑寂聽他這般語氣，知他心中已有了成見，說什麼都是錯。
便也不再細說，只道：
“臣不過是僥倖罷了。尚讓的部眾當時已被程、仇二位節帥的伏兵打得大亂，臣只是恰巧撞上了他的帥纛，趁亂斬了他。天下英雄，比臣勇武的多的是，臣算不得什麼。”
李儇聽他這般輕描淡寫，心中更覺無趣，便道：
“朕早就想見識見識你的勇力。你既說自己是僥倖，那便讓朕親眼瞧瞧，你到底有多少本事。來人，去取石鎖來。”
田令孜聞言，有意賣好，連忙躬身道：
“陛下，石鎖笨重，李留後遠道而來，尚未歇息，不如讓他先歇一歇，明日再……？”
李儇擺了擺手，不耐煩道：
“朕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舉起來，又不是叫他舉著跑。去取。”
田令孜見天子執意如此，便也不再多勸，只朝帳外揮了揮手，便有內侍領命而去。
不多時，兩個壯漢抬著一隻石鎖進了帳，那石鎖約莫五六十斤，擱在帳中空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李儇指著那石鎖道：“你且舉起來，讓朕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