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83章 設刀斧田宦欲擒虎,出奇招鄭相獨迎鑾

於是田令孜便不再勸阻,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陛下聖明。臣這就去安排還京的儀仗車駕,定不負陛下所託。”

李儇點了點頭,將那柄月杖往侍從懷中一丟,大步朝行宮走去。

他走得極快,像是要將胸中那團鬱氣,都甩在身後的秋風裡。

田令孜站在原地,目送天子的背影消失在行宮大門之內,面上那副恭謹的神色才緩緩褪去,換上了一片陰鷙。

他負手立於廊下,望著庭院中那幾株正在落葉的老梧桐,目光沉如深潭。

鄭畋。

他與這位老相公的仇隙,可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

田令孜心中將那些舊賬一頁頁翻開,如數家珍。

頭一樁,便是當年黃巢尚在南方肆虐時。

彼時鄭畋已是第二次入相,便事事掣肘,與他田令孜處處作對。

那一日在中書省議事,因時任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充諸道兵馬都統、江淮鹽鐵轉運使、簡校太尉、同平章事的高駢坐守揚州、拒不出戰黃巢,鄭畋以高駢“養寇自重”之名上參,由此與同為宰相的盧攜爭執起來,鄭畋當面斥責盧攜包庇高駢、誤國誤君,盧攜怒不可遏,竟當場擲硯相向,硯臺碎了一地。

田令孜當時便站在簾後,聽得清清楚楚。

他本與盧攜同氣連枝,高駢更是他田令孜極力拉攏的外鎮大將,鄭畋那番話,不只是在罵盧攜,更是在打他田令孜的臉。

事後田令孜在天子面前百般挑撥,終於使天子以“宰相失和”之由罷了盧攜與鄭畋兩人的相位。

盧攜被罷便罷了,各大八十大板的戲碼本就是演給百官看的,事後田令孜自然有手段讓盧攜復相,說不得還能借此機會在這段盟友關係中徹底佔據上風。

可誰料黃巢都直逼潼關了,統領諸道兵馬圍剿黃巢的高駢依舊作壁上觀。

天子由此念起了鄭畋的話,使鄭畋重新起復,得了鳳翔隴右節度使之職,而後更是在平叛中立下大功,這便叫田令孜如芒在背。

第二樁,便是彭敬柔之事。

彭敬柔本是田令孜的門人,當初天子要遣宦官往鳳翔監軍,是田令孜點了彭敬柔。

誰料那李岑寂竟當眾拿人,鄭畋更是要將彭敬柔押來天子面前治罪。

田令孜雖事後暗中指使彭敬柔翻供,保住了這顆棋子的性命,也保住了自己的臉面。

可鄭畋此舉,與當眾摑他耳光何異?

更不必說鄭畋素來剛直,在朝中從不肯對他田令孜假以辭色。

田令孜看鄭畋那副“清正廉明”的做派,只覺如眼中釘、肉中刺。

如今鄭畋立下不世之功,眼看便要入朝輔政,到時一個功勞蓋世的老宰相坐在堂上,他田令孜這個“阿父”還如何在天子面前獨攬大權?

秋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田令孜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抬腳碾了過去,將那葉子碾成碎片。

再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庭院的高牆,望向長安的方向,輕輕哼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那遠在天邊的長安城說了一句:

“鄭畋啊鄭畋,你莫要得意。待天子還都之後,老夫自有法兒治你。你且看看,是你那‘忠良之臣’的名號硬,還是老夫在這天子身邊多年的根基硬。”

他說罷,也不再多留,轉身朝行宮側門走去,那身影在秋日的斜陽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落在青磚地上,像一條無聲的蛇。

-----------------

卻說廣明元年秋七月,黃巢首級已傳示諸道,長安收復月餘,成都這邊也議定了還都日期。

時有禮部官員奏言:

“黃巢伏誅,兩京克復,此乃陛下聖德感召、將士用命之功。今四海初定,永珍更新,宜改元以應天時,順人心。”

李儇聞奏,沉吟片刻,乃道:

“卿言甚善。朕自即位以來,年號凡三易矣,鹹通末年改乾符,乾符六年又改廣明(之前的年號搞錯了,880年和881年七月之前一直都是廣明,不是中和),其間黃巢作亂、兩京淪陷,朕播遷蜀中,未嘗一日安寧。今黃巢已平,長安已復,正當易號更始,以慰天下。”

當下便命禮部遴選年號,以呈御覽。

禮部郎中與諸學士翻檢典籍,推敲數日,擇出“中和”“咸寧”“永昌”等數號,進呈御前。

李儇將諸號一一閱過,獨在“中和”二字上停了良久,問左右道:

“此號何解?”

禮部郎中躬身答道:

“中者,守中持正,不偏不倚。和者,陰陽調和,萬物咸宜。此二字合之,寓意陰陽調和、災亂止息,君道守中、朝政修復。實為當今天下之所亟須也。”

李儇聽了,撫掌笑道:

“好一箇中和!便用此號。自今而後,天下皆知朕欲使九州息兵、萬民樂業。”

遂下詔改廣明二年為中和元年,大赦天下,稱要與民更始。

是日成都行宮張燈結綵,百官賀表如雪片般飛入宮中,李儇高坐御座之上,望著階下跪伏的群臣,少年天子心中久違地生出幾分暢快來。

還都之事既已議定,大駕啟程便也提上了日程。

當年八月中秋剛過,暑氣散了大半,天子車駕由成都北門而出。

前導羽林、龍武、神策諸軍儀仗,後隨文武百官、後宮妃嬪、內侍宮人、輜重車輛。

連綿數十里,旌旗蔽日,甲冑如雲,浩浩蕩蕩沿著金牛道北行。

這一路山高谷深,棧道險峻,帝王大駕雖已是簡省了許多儀仗,卻仍不免重車累載、步履維艱。

每日行不過三四十里,便須歇下安營,沿途各縣官吏、各州刺史、各路節度使輪番前來迎送拜見。

有獻土儀的、有獻珍果的、有奏陳地方利弊的,更兼驅使沿途百姓夾道跪迎,高呼萬歲之聲此起彼伏。

如此這般,熱鬧固然熱鬧,可車駕前進的速度卻是慢如蝸牛。

屈指算來,從成都至長安約一千八百里唐裡,按此速度,至少須兩月方能抵達。

李儇坐在鑾駕之中,起初幾日還新鮮,掀簾看山看水、聽百姓歡呼,頗覺得意,自詡乃中興帝王,可比肩後漢之光武帝、本朝之憲宗。

可走了一旬之後,便覺枯燥乏味,終日窩在車中,屁股都坐得發麻,連連抱怨“這金牛道怎麼這般漫長”。

這一日,車駕行至劍閣境內,前方探馬來報,說再走數日行過廣元便要進入興元府,過了興元便可轉進陳倉道。

李儇正在車中百無聊賴地翻著一卷《漢書》,聞報後忽地想起田令孜那日在馬球場邊說的話來:

李岑寂那廝,收復長安之後便匆匆西返鳳翔,連長安城都不曾多待一日。

這固然可以說是“恪守鎮務”,可換個角度想,何嘗不是“擁兵自重、聽調不聽宣”的明證?

李儇越想越覺心中不自在,便將書卷往案上一扔,喚來兵部侍郎,問道:

“朕記得那陳倉,是在鳳翔境內罷?”

兵部侍郎韋昭度聞召而至,躬身答道:

“陛下所記不差。陳倉道出散關,便入鳳翔轄境,至寶雞縣(陳倉縣),正是岐州治下。”

李儇眉頭微皺,負手在車中踱了兩步,忽然道:

“朕不想走陳倉道了。你且查查,可還有別的路可走?”

韋昭度聞言一怔,不知天子為何忽然要改道。

兵部下轄駕部,而駕部掌天下驛道、關隘、行宮圖籍。

天子要出行,最先由駕部郎中拿出兩套備選路線方案:

測算全程總里程、每日可行驛程、沿途驛站/行宮容量、山道寬窄能否通行大駕鹵簿、沿途州縣糧草供給能力。

沉吟片刻,他如實稟道:

“陛下若要繞開陳倉道,則有三路可選:一曰褒斜道,出斜谷,經眉縣入關中;二曰子午道,出子午谷,直抵長安之南;三曰儻駱道,出駱谷,亦可達京畿。然此三道皆為山間棧道,道窄僅容單騎,棧木年久失修,多處已見朽壞。陛下大駕鹵簿、百官車仗、後宮輜重,皆非輕裝簡行可比,若強行走那等險道,恐怕半途便有傾覆之虞。臣並非危言聳聽……去歲有商賈自褒斜道來,稱棧道中有數處懸壁已崩,行人須攀援而過,險象環生。此等道路,豈容天子車駕通行?”

他說到此處,又補了一句:

“若陛下執意改道,臣斗膽請陛下先命沿途州縣搶修棧道,將百官車仗盡數換作輕騎,如此大約需耽擱數月之久,方能勉強成行。”

李儇聽到“耽擱數月”四字,心裡便先洩了氣。

他本是貪玩之人,在成都行宮已經悶了將近一年,如今好容易上了路,日日盼著早日到長安大明宮裡痛痛快快地騎馬打球、射箭遊獵,哪裡肯再等數個月?

他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罷了罷了,朕不過隨口一問。既然陳倉道最好走,那便走陳倉道罷。只是當地官員實在太過懈怠,棧道既有朽壞,怎地不早些修繕?且傳旨給三道沿途各縣,要他們早日拓修棧道。”

韋昭度領命,躬身退下,心中雖疑惑天子為何忽然不願走陳倉道,卻也知趣地沒有多問。

待韋昭度退遠,田令孜從鑾駕旁側驅馬過來,隔著車簾低聲道:

“陛下方才那一問,可是因鳳翔那位李留後?”

李儇也不瞞他,將簾子掀開一角,看了田令孜一眼,悶聲道:

“朕本想避過鳳翔,不走陳倉道,免得見那李岑寂。可韋昭度說別的路太險,走不得。朕只好依他。阿父,你說……那李岑寂若來迎駕,朕該如何處置他?”

田令孜心念電轉,決定以退為進,只道:“臣不敢妄議。”

李儇嘆了聲,皺眉沉思片刻,而後復又笑道:

“那李岑寂既在鳳翔,少不得要來迎駕。他若來了,朕便直接下旨,拜他為右武衛大將軍、加金紫光祿大夫,讓他隨駕還京,不必再回鳳翔去了,他總不可能當面抗旨吧?至於鳳翔節度使之位,朕再從隨駕武官中挑一個忠厚老成的前去接任。阿父覺得此計如何?”

田令孜聞言,心中不由得暗讚一聲:

這小天子平日裡只顧著打球玩樂,可一旦真被觸動了那根關於“皇權”的弦,倒也能冒出幾分算計來。

他捋了捋頷下那幾根稀疏的鬍鬚,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徐徐道:

“陛下此計,不失為一個好法子。那李岑寂身為鳳翔留後,鳳翔節度使鄭畋尚在長安,按儀制,他便須沿途迎駕,屆時陛下可私下召他前來御前奏對,彼時他須輕裝簡從、赤手空拳而來,總不能帶了兵馬、刀兵到御前來。屆時陛下下旨,他若接了,便孤身入朝,再無兵權;他若不接,便是抗旨不尊,目無天子,陛下即可命神策軍左右圍之,當場拿下問罪。到那時,是殺是關,皆由陛下。”

李儇聞言,面露擔憂之態,問道:

“只是那鄭畋畢竟在鳳翔經營了年許,李岑寂又曾率鳳翔兵丁在龍尾陂、長安兩戰中立下大功,軍中未必無人心向著他。一旦將他拿下,鳳翔兵馬會不會因此生變?那些驕兵悍將若是一怒之下舉兵作亂,朕……朕固然是不懼的,可如今天下剛剛安定,若再起兵戈,恐非朝廷社稷之福。”

他雖年輕氣盛,卻也知道藩鎮兵變並非兒戲。

大唐自安史之亂以降,因處置節帥不當而釀成兵禍的先例比比皆是。

李儇屆時將身處鳳翔境內,若招致鳳翔兵變,他說不得又得效仿去年那般播遷成都了。

田令孜卻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

“臣倒以為,未必動不得。陛下細想:那李岑寂本是神策軍中一個不出名的小小都尉,鳳翔上下誰認識他?他是到了鄭畋手下之後,才一步步扶搖直上的。尚讓是他斬的麼?依臣看,怕未必。”

“阿父何解?”

“龍尾陂那一戰,數萬大軍絞殺在一處,尚讓堂堂偽齊太尉,身邊甲士如雲,豈能是一個區區小校說斬便斬的?多半是程宗楚的涇原兵或仇公遇的秦州兵在亂軍中殺了尚讓,鄭畋為了替自家弟子邀功,便將功勞塞到了李岑寂頭上,還編造了一個百騎衝陣的名頭來唬人。黃巢之死也大抵如此:黃巢分明是走投無路、自刎而死,到了鄭畋的奏報裡,便成了‘李岑寂迫殺黃巢於萬軍之中’。這般貪天之功、強佔他人戰功的勾當,鳳翔軍中豈能無人知曉?那些真正出力拼殺的將士們,嘴上不說,心裡豈能服氣?若陛下將李岑寂調離鳳翔,恐怕鳳翔軍中的老卒們非但不會替他出頭,反倒要暗暗拍手稱快呢!”

田令孜這番話,有七分是臆測,三分是私心,可說得頭頭是道,又兼語氣懇切,彷彿處處都在為天子的江山社稷著想。

李儇聽了,將信將疑:

“阿父的意思是說……李岑寂那些功勞,都是假的?”

田令孜連忙擺手,做出一副“我可沒這麼說”的姿態:

“臣不敢說全是假的。只是陛下須得明白,天下事,往往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鄭畋要將自己的弟子捧成當世名將,下面的人便順著他的意思造勢:市井傳言、軍中口碑、甚至捷報奏章,哪一樣不能潤色?陛下想,那李岑寂初出茅廬不過半年,便能斬尚讓、殺黃巢,這等事便是翻開史書,也找不出幾個來。楚霸王二十四歲破釜沉舟、一戰成名,可項羽自幼便跟著叔父項梁練武用兵,積十餘年之功。那李岑寂何德何能,不過二十六七歲,半年之間便能比肩霸王?至少這廝在神策軍中為校時,並未表現出半分出挑的能力。”

他說完這一番話,便不再多言,只靜靜候著天子的反應。

李儇沉默了片刻,將車簾“唰”地放了下來,悶聲道:

“朕知道了。待到了鳳翔,再看那李岑寂如何應對。若他識相,乖乖隨駕入朝,朕便給他一個體面的官職;若他不識相……那便如阿父所言,當場拿下,以儆效尤。”

鑾駕之內再無言語,只有車輪碾壓碎石的聲音咕嚕嚕地響著,伴著一路西風,在群山中蜿蜒北去。

-----------------

且說李岑寂在雍縣,自八月便接到了成都行宮發來的沿途接待公文。

公文洋洋灑灑數頁,將天子大駕何時出成都、走金牛道、經綿州、過散關、入寶雞、達長安的預計日程一一列明,並附了沿途各州縣須備辦的糧草、宿處、驛馬數目。

李岑寂將公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擱在案上,不由得長嘆一聲。

他倒不是畏懼迎駕之繁瑣。

雖然迎送天子確實是一件勞心勞力之事,但等天子到寶雞,已是一月後的事,屆時鳳翔上下經他兩月來的整治,不至出什麼大亂子。

真正讓他頭疼的,是另一樁事:

他手裡這份肅貪的賬目尚未徹底結清,如今鳳翔各縣之中,大半縣衙的官吏都還戴著鐐銬辦公。

雍縣自不必說,縣丞沈義方雖已上任,可各曹的佐吏多是戴罪之人,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

而天子大駕從陳倉道入關中,寶雞、虢縣、郿縣三地都是必經之路,少不得要在沿途歇腳、接見地方官員。

可這三縣的縣令、縣丞、主簿大半都被他拿下了,如今戴枷辦公者比比皆是。

若是天子駕到時,見到的是一群戴著鐐銬的官吏跪在道旁迎駕。

這景象當面,只怕不等他李岑寂開口,言官們的彈章便要如雪片般飛來了。

李岑寂思來想去,只得先將公文發往三縣,命他們各自提前準備:

道路要修整,行宮要灑掃,糧草要備足,迎駕的儀仗佇列也要提前排練。

至於那些戴枷的官吏……

李岑寂想了想,又在公文末尾加了一句:

“迎駕之日,暫去枷鎖,換以新衣,待天子過境後再行戴回。”

他心知這是掩耳盜鈴之舉,卻也是無可奈何的權宜之計。

另一面李岑寂又請來盧縣丞,從頭到尾細細請教迎駕的儀制規矩。

他雖是宗室子弟,又在神策軍中當值,可彼時他只是都尉,這樣的官階比渭水河裡的王八還多,天子都不會拿正眼瞧。

更何況接見、奏對?

因此他對朝堂上的繁文縟節並不精熟。

而這位盧縣丞曾經在李岑寂拜師之時充當過贊禮先生,對朝廷禮儀自是頗為精熟。

李岑寂日日前去請教,從“天子鑾駕將至時縣官當如何出迎、跪於何處”,到“御前奏對時該如何行禮、用什麼措辭”,事無鉅細,一一問明。

盧縣丞見他虛心好學,也便傾囊相授,李岑寂一一記下,不敢疏忽。

忙忙碌碌到了九月中旬,前方快馬來報:

天子車駕已過散關,約莫十日之後便可抵達寶雞。

李岑寂算了算時日,便命人備好輕裝行頭,準備提前三日動身趕往寶雞迎駕。

他正與陳安、徐泰商議帶多少人馬、走哪條路,忽然守門牙兵來報:

“留後,節帥從長安回來了,五百‘疾雷將’隨行,如今已在城外裡許處,遣了人先行來報。”

李岑寂聞言,先是一怔,隨即霍然起身:

“恩師來了?快!備馬!出城迎接!”

他換下官袍,只穿著一身便服,跨馬出城,徐泰領了十幾個牙兵緊隨其後。

出雍縣西門約莫三里,便見官道上一眾甲光豔豔的兵卒簇擁著一輛青布馬車正緩緩行來。

馬車車簾半卷,裡面露出一張清瘦而熟悉的面孔,正是鄭畋。

李岑寂催馬上前,‘疾雷將’識得他,自是不敢阻攔。

於是他一路催馬來到馬車旁,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袍,鄭重拜了下去:

“弟子李岑寂,拜見恩師!恩師遠道而來,弟子有失遠迎,望恩師恕罪!”

馬車停住,鄭畋在車中坐直了身子,掀簾笑道:

“靜之起來。老夫是臨時起意,不曾提前遣人知會你,你何罪之有?走,進城說話。”

李岑寂連忙起身,親自牽了鄭畋的馬車韁繩,引路入城。

他當日在菜市口露了面,城中已有不少百姓見過他的真容。

此刻沿途百姓見一輛青布馬車被留後親自駕著進城,後面更有數百驍銳甲士隨行,紛紛駐足觀望。

鄭畋也掀開簾子朝著左右窗外觀望,似乎想看看這半年來雍縣的變化。

有眼尖的認出車上那位老相公便是節度使鄭畋,頓時街巷中便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是鄭相公!”“鄭相公回來了!”

鄭畋在車中朝路邊拱了拱手,面色雖疲憊,眼中卻頗有幾分欣慰之色。

進了節帥府後堂,李岑寂將鄭畋請到主位坐了,自己在側首相陪。

一壺溫酒、幾碟小菜擺上桌來,雖不豐盛,卻都熱氣騰騰。

鄭畋端起酒盞淺淺呷了一口,放下酒盞,先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岑寂一番,見他一雙眸子清澈有神,面色雖略有些疲憊卻精神健旺,便放了心道:

“看來你在鳳翔過得不錯。老夫在長安時聽人說你又是整軍又是肅貪的,忙得不亦樂乎,原還擔心你累壞了身子,如今一看,倒比在長安時還壯實幾分。”

李岑寂笑道:

“弟子不敢懈怠。恩師將鳳翔託付給弟子,弟子若不盡心竭力,豈不辜負了恩師的期望?”

他說著,便將這三月所行之事,諸如:如何整飭軍隊、如何肅清吏治、如何安置流民、如何分田借牛、如何巡查邊城堡寨……

一五一十地向鄭畋稟報了。

他說得仔細,鄭畋聽得也仔細,不時插話問幾句細節,李岑寂一一作答。

當聽到李岑寂以“戴枷辦公”之法處置那些貪墨官吏時,鄭畋微微一怔,放下酒盞,捋須沉吟道:

“你將那些貪墨官吏就地拿下、戴枷辦公……這倒是一個巧妙法子。既不誤公務,又懲戒了罪人,還叫後來者心生畏懼。”

他頓了頓,卻又話鋒一轉:

“只是靜之啊,你一口氣拿下了那麼多官吏,各縣空出的職位,你拿什麼人來填?戴枷辦公終究是權宜之計,日子久了,那些人帶著枷鎖辦事,心裡必有怨氣;而戴罪之人整日被你看管,又哪裡肯盡心竭慮替你把政務做好?”

李岑寂如實道:

“弟子也是被逼無奈。正如恩師所言,若將那些中罪輕罪的官吏一概拿下關入獄中,縣衙便無人理事,數萬百姓的戶籍、田賦、徭役便無人經管。可若輕縱了他們,又恐舊習復萌。思來想去,便想出這個折中之策,讓他們戴枷辦事,待新吏到任之後,再視其表現分別處置。”

鄭畋點了點頭,面上露出讚許之色:

“能在刀刃上走路而不傷自己的腳,有這份心思,你很好。”

他說到此處,語氣鄭重了幾分:

“那些軍吏雖能暫代庶務,卻未必精通錢糧、刑名、文教之政。若是拖得久了,政務難免荒疏。人才!治鎮之要,首在人才。沒有人,便有天大的抱負也施展不開。”

李岑寂聽了,拱手道:

“恩師所慮極是。弟子也一直在思量此事。只是弟子如今畢竟是留後之身,尚未得朝廷正式冊封節度使,若貿然張榜招賢、闢署幕僚,於禮制不合。這些日子弟子只能先遣人暗中探訪各縣的有才之士,寒門、落第舉人、退役武官、山野隱士,但凡有些才名、品性端方的,弟子都一一記下名姓籍貫,只待正式就任節度使之後,再行徵聘。”

他說著,起身從案頭的書匣中取出一本簿冊,雙手呈給鄭畋。

鄭畋接過來翻開一看,裡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十個人的名字,旁註籍貫、出身、名聲如何。

鄭畋一頁頁翻過,越看越覺驚奇,抬頭看了李岑寂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

“你這數月之間,倒是不曾閒著。”

他將簿冊合上,往案上一放,捋須笑道:

“既然你有這份心,老夫便替你省一道麻煩。老夫如今仍是鳳翔隴右節度使的名頭,正好又從長安回來了,便以老夫的名義張榜招賢、闢署幕僚,禮制上是說得通的。如此便不必等你正式受封。老夫便寫一道招賢榜文,你叫人拓印了,加蓋節度使大印,再蓋上老夫的私章,張貼到鳳翔隴右各州縣的要道之上,但凡有才學、品行端正者,皆可應募。不必只侷限於本鎮之人,便是外郡士子聞風而來,也可擇優錄取。”

李岑寂聽了這番話,心頭一熱,當即離席起身,朝鄭畋深深一揖:

“恩師為弟子思慮至此,弟子感激不盡!”

鄭畋伸手扶起他,笑道:

“莫要做這小兒女姿態。去拿紙筆來,老夫這就替你寫榜文。”

李岑寂連忙親自去取了上好的宣紙、徽墨、湖筆,在案上鋪開。

鄭畋挽起袖口,略一沉吟,便提筆蘸墨,一揮而就。

他文采斐然,又兼出將入相的身份,那榜文寫得端的是辭藻華美、義理分明,先引歷代聖王求賢之典故,再言當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最後落筆於“廣納賢才”之意,讀來令人神往。

李岑寂站在一旁,看鄭畋寫到最後一段時,筆力遒勁,如刀劈斧鑿,他心中油然生出幾分敬意。

鄭畋寫完,將筆擱下,拿起榜文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遞給李岑寂:

“你看如何?”

李岑寂雙手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點頭道:

“恩師此文,既有堂皇氣度,又有求賢若渴的誠懇之意。傳出去,只怕不止鳳翔一鎮的人才要動心,便是江南、燕趙計程車人也要慕名而來了。”

鄭畋微微一笑:

“那便看你的本事了。榜文貼出去,來投的人你須得一一甄別,不能讓那些濫竽充數之徒混進來。老夫只能替你開了頭,往後的事,還得你自己拿主意。”

李岑寂鄭重應道:

“弟子謹記恩師教誨。”

忙完了招賢之事,已是夜深。

李岑寂這才騰出空來,與鄭畋在燈下對坐。

他給鄭畋斟了一盞溫茶,自己也端了一盞,這才開口問道:

“恩師,您此番從長安趕來,恐怕不止是為了替弟子寫招賢榜罷?弟子斗膽問一句,可是朝中生了什麼變故?”

他問得委婉,目光卻直直地望著鄭畋,帶著幾分擔憂。

鄭畋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握著那溫熱的瓷壁,感受著掌心的暖意。

沉默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變故論不上。只是天子還都,沿途各鎮節帥都要迎駕,這是禮制。老夫身為鳳翔隴右節度使,自然不能缺席。”

他說到此處,看了李岑寂一眼,語氣微微一沉,

“老夫不來,你便要去了。你若去了,田令孜那廝必定會在天子面前做手腳。老夫雖不敢說他一定會對你如何,可人心難測,尤其是那閹宦之心,更是深不見底。老夫不願拿你去賭這一把。”

李岑寂聽了這番話,心頭一震。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恩師是怕弟子被扣在御前,不能返回鳳翔?”

鄭畋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後緩緩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輕嘆一聲:

“靜之,你比老夫想象中還要聰明幾分。”

他直起身來,神色鄭重了幾分:

“老夫在長安這段日子,又聽到了些風聲。田令孜在天子面前屢進讒言,說你與老夫‘內外勾結、擁兵自重’。天子雖未明言,可聽舊友來信所言,天子已對老夫和你有幾分猜忌。此番天子還京,必經鳳翔。你斬尚讓、迫殺黃巢,名震天下,又手握鳳翔兵馬。田令孜若要削弱老夫,頭一個要動的就是你。天子若聽信了他的讒言,將你強留於駕前、奪了你的兵權,你縱有三頭六臂,難道還能在御前拔刀不成?老夫來了,你便不必去了。老夫是名正言順的節度使,去見天子是職責所在;你是留後,留守本鎮也是分內之事。田令孜便是想動手,也找不到由頭。”

李岑寂聽完這番話,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他望著鄭畋那張清瘦而疲憊的面孔,這老相公為了替他擋這一刀,竟不辭千里之遙從長安趕到鳳翔,又將節度使之名借給他張榜招賢、幫他解決了幕僚缺口,如今還要替他去迎駕、去面對天子的猜忌與田令孜的暗箭。

他喉頭微微發緊,起身朝鄭畋深深一揖,聲音低沉卻懇切:

“恩師為弟子思慮至此,弟子……無以為報。”

鄭畋擺了擺手,笑道:

“什麼報不報的。此事本就因老夫與田令孜的仇怨而起,況且你是老夫的弟子,老夫不替你思慮,誰替你思慮?”

他端起茶盞,望著盞中浮沉的葉片,聲音低了幾分:

“老夫這把老骨頭,在朝中浮沉了這些年,田令孜那些手段,老夫見得多了。便是老夫親自去迎駕,他也不敢當面拿我怎麼樣。可你不同,你年輕氣盛,又立了大功,正是他眼中最肥的獵物。若讓你獨自去面對那條老狐狸,老夫實在放心不下。”

李岑寂聞言,眼眶微熱,卻知恩師素來不喜矯情,便強壓下心頭的激盪,只是點了點頭,鄭重道:

“弟子謹遵恩師之命。恩師去迎駕時,弟子便在雍縣替恩師看好鳳翔。”

鄭畋笑了笑,伸手在李岑寂肩上拍了一下。

次日一早,鄭畋便動身前往寶雞。

李岑寂送至城外十里長亭,師徒二人策馬並行了一程,鄭畋忽然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雍縣城牆,又看了看李岑寂,低聲道:

“靜之,老夫此番去迎駕,若一切順利便罷。若有不測——”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下去,只是擺了擺手,道:

“若有不測,你便好好守著鳳翔,莫要輕易動彈。天子年輕,田令孜雖狡詐,卻也不敢做得太過。只要鳳翔一鎮穩如磐石,他們便不敢將老夫如何。”

李岑寂心頭一凜,想要追問,鄭畋卻已放下車簾,‘疾雷將’簇擁著馬車朝寶雞方向絕塵而去。

……

此後數日,鳳翔各縣的招賢榜陸續有了迴音。

李岑寂一一接見,擇優錄用,將這些新進文吏分派到各縣暫代空缺之職。

那些戴著鐐銬辦公的舊吏們見了新來的同僚,心中既懼且怨,可鐐銬在身、刀斧在側,誰也不敢鬧事,只得老老實實地交接事務、移交賬冊。

鳳翔一鎮的政務,竟在這新舊交替之中漸漸順溜起來。

而長安那邊,鄭畋的車駕已至寶雞。

他在驛館中安頓下來,一面遣人打探天子車駕的行蹤,一面靜候那位少年天子的到來。

夜色沉沉,寶雞驛館的燈火在秋風中搖曳不定,鄭畋立在窗前,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心中清楚,此番迎駕,表面上是禮數,實則是他與田令孜之間的又一回合較量。

而這較量,才剛剛開始。

-----------------

卻說時間來到九月末,天子車駕一路北行,入了鳳翔轄境。

當日午時過後,天子車駕緩緩行至寶雞城外五里處,在一片開闊之地紮下行營。

營帳連綿數十頂,當中一頂明黃御帳最為巍峨,帳前立著羽林、龍武兩軍儀仗,甲冑鮮明,旌旗獵獵。

田令孜早早便傳下密令:

調神策軍精卒二百人,分作兩撥,一撥圍於行營四周,一撥伏於御帳兩側帳幕之後,刀出鞘、弓上弦,只待一聲令下,便要拿人。

田令孜立在天子駕前,心中盤算著待會兒李岑寂入帳之後,天子如何宣旨、自己如何接話、埋伏的刀斧手何時湧出……種種關節,都在他胸中翻來覆去地推演了數遍,確信萬無一失。

正自得意間,忽然聽得唱名官扯著嗓子高聲報來:

“守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京城四面行營都統、鳳翔隴右節度使鄭畋,領寶雞縣令、縣丞、縣尉——在營外候見——”

那唱名官的聲音洪亮而悠長,一字一頓,清清楚楚。

田令孜原本悠然負手而立的身子,在聽到“鄭畋”二字時,便如被一根釘子釘在了原地,面色唰地變了一變。

他猛地轉頭望向營門方向,那雙細長的眼睛中精光閃爍,心中電光石火般轉過無數念頭……

鄭畋?他不是在長安麼?

什麼時候跑到寶雞來了?

他來了,那李岑寂呢?怎地沒聽見李岑寂的唱名?

田令孜幾乎是本能地朝御帳方向瞥了一眼,又飛速收回目光,面上那一絲從容的笑意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御帳之中,天子李儇正斜倚在軟榻上,捧著一卷閒書打發時間。

聽到帳外唱名官報出那一長串官銜時,他起初還沒反應過來,只是“嗯”了一聲,隨口道:

“鄭畋?他不是在長安麼?”

隨後才擱下書卷,坐直了身子,面上露出一絲意外之色:

“這老相公倒是勤勉。朕本想著他會在長安等著,不曾想他竟親自跑到寶雞來接駕了。”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

那些年鄭畋在朝中與他作對的事情固然令人不快,可此番鄭畋不辭千里趕來迎駕,倒又顯得忠心耿耿、勤王恭謹。

少年天子心中那桿秤,便在這“猜忌”與“感念”之間晃了兩晃。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