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死都不會忘記
永夜的天空正在緩慢褪色,像一塊被反覆漂洗的舊棉布,從墨黑褪成了灰藍,又從灰藍褪成了渾濁的鉛灰色。
光線比以前好了不少,但依然談不上明亮,整個世界像是被罩在一層沾了灰塵的玻璃罩子裡,看什麼都隔著一層模糊的霧。
武大車隊的營地紮在一片相對開闊的荒野上,二十多輛遷徙車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圈內搭了幾十頂帳篷,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像一片低矮的蘑菇田。
營地中間燃燒著三堆篝火,火光在鉛灰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楊善人盤腿坐在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裡,身下墊著一張從舊時代商場裡順來的羊絨毯,毯子邊緣繡著金色的流蘇,跟帳篷裡簡陋的軍用帆布形成鮮明對比。
他閉著眼睛,雙手放在膝蓋上,呼吸平穩而綿長,光溜溜的腦袋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油光,看起來真像個慈悲為懷的得道高僧。
帳篷裡還坐著另外十四個人,男女都有,年齡從二十出頭到四十來歲不等,打扮各異,有穿衝鋒衣的,有裹軍大衣的,有披著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皮草的。
他們的姿勢比楊善人隨意得多,有的盤腿,有的翹腿,有的直接癱在充氣沙發上,手裡各自端著搪瓷杯,杯子裡是熱水、茶、或者不知道從哪搞來的劣質酒。
這就是武大車隊的全部超凡者陣容,一個領路人加十四個戰鬥輔助混合序列。
這配置,比流浪車隊還豪華。
“老楊,你剛說啥?”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把搪瓷杯從嘴邊移開,杯沿還掛著一圈油漬,他叫馬景軒,狂戰士序列,序列7,“又要收人?”
楊善人睜開眼睛,那雙眼睛長在一張慈眉善目的臉上,眼角甚至有幾道溫和的笑紋:“對,再收一百人左右。我最近感覺到先知之力的瓶頸快要鬆動了,只要車隊再增加一百個普通人,我就能突破到序列6。”
帳篷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發出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在緩緩遊動。
馬景軒把搪瓷杯往地上一放,杯子磕在羊毛毯上發出一聲悶響:“一百人?去哪弄一百人?附近有車隊嗎?”
“有的。”楊善人重新閉上眼睛,“有一支車隊,就在我們西邊大概三十四公里的位置,停留有段時間了。”
“三四十公里?”馬景軒摸了摸下巴上三天沒刮的胡茬,“那不就是送到嘴邊的肥肉?”
“不能這麼說。”楊善人睜開眼睛,目光溫和地掃過帳篷裡的每一個超凡者,“怎麼能說是肥肉呢?那是一百多個活生生的人,是一百多個正在末世裡掙扎求生的同類。我們武大車隊向來秉持的理念是什麼?是互幫互助,是團結友愛,是把每一個落難的同胞都當成自己的家人。”
馬景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他把那半杯不知道什麼東西一飲而盡,站起來:“老楊說得對!我們是去救人!是去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怎麼能說搶呢?”
“就是就是!”旁邊一個穿軍大衣的中年女人接話,她是趙紅梅,格鬥序列,序列7,武大車隊裡為數不多的女性超凡之一,“我們武大車隊最有愛心了,遇到落難的倖存者從來都是主動收留,管吃管住管安全,多好的條件啊!”
“那咱們什麼時候出發?”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問道,他叫孫文理,輔助序列序列7,在車隊裡負責調配物資和統計人口,“要不要先準備一下?畢竟一百多號人,吃的喝的帳篷什麼的都得安排好。”
楊善人把雙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撐著羊絨毯站了起來。
他個子不高,但脊背挺得很直,光頭像剛出鍋的滷蛋:“不急,先讓車隊做好準備。咱們是去交流的,不是去打架的。要帶著誠意去,帶著善意去,讓人家感受到我們武大車隊的溫暖。”
帳篷裡發出一陣應和的嗡嗡聲,超凡者們紛紛點頭,有人已經開始在盤算怎麼佈置那些“溫暖”了。
楊善人揹著手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營地裡人來人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部份人穿著破舊的衣物,面色蠟黃,眼神麻木。
他們在營地裡各自忙活著,有的在生火做飯,有的在搬運物資,有的在修補帳篷,動作機械而緩慢,像是被抽掉了靈魂的提線木偶。
楊善人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回到帳篷中央,拍了拍手掌:“行了,那就這麼定了。馬景軒,你帶幾個身手好的先過去看看,摸清楚對方虛實。記住,不要打草驚蛇,不要讓對方產生敵意。我們是去交朋友的,不是去打架的。”
馬景軒咧嘴一笑,大步流星地掀簾而出。
營地西側,一輛鏽跡斑斑的大巴車後排座位上,老周蹲在狹窄的過道里,手裡攥著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乾糧,正在一點一點地啃,每啃一口都要嚼很久,腮幫子酸得發疼。
他今年五十三歲,末世前是個電焊工,末世後跟著武大車隊一路南逃。
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瘦得顴骨高聳,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棉花。
年輕人叫王多寶,末世前還在讀大專,末日來的時候正在宿舍打遊戲。
他原本不是武大車隊的,跟原來的車隊被收編過來武大車隊,現在是武大車隊裡最底層的勞力。
“周叔,你說咱們還能活著到南邊嗎?”王多寶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老周把乾糧從嘴邊拿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你小點聲,別讓秩序者聽見了。”
他警惕地朝車廂前面看了一眼,那裡坐著一個穿黑色制服的秩序者,正低頭翻一本封面卷邊的舊雜誌,對後排的對話充耳不聞。
“我就是問問。”王多寶縮了縮脖子,把身上的破棉襖裹緊了一些,氣溫已經降到了個位數,冷風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吹得他牙齒打顫。
老周嘆了口氣,把那塊啃了一半的乾糧掰下一小塊遞給王多寶:“吃點吧,別餓出毛病來。”
王多寶接過那一小塊乾糧,塞進嘴裡含了半天才敢嚼,乾糧裡摻了不知道什麼草籽和麩皮,又硬又糙,嚼起來像在嚼沙子,但餓得發慌的胃管不了那麼多,只要有東西能填進去就行。
他嚼了一會兒,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把那團東西嚥了下去:“周叔,你說武大車隊那些超凡者,他們怎麼就能那麼心安理得地……把我們當牲口使喚?”
老周沒有立刻回答,他挪了挪屁股,換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靠在座椅上,目光透過蒙了灰的車窗玻璃看著外面那群正在搬運物資的人影。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扛著一袋重物往物資堆那邊走,步子踉踉蹌蹌的,肩膀上那袋東西比她的身體還寬,她的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但旁邊兩個秩序者只是抱著胳膊看著,沒有一個人上去幫她一把。
“心安理得?”老周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們當然心安理得。在他們眼裡,我們跟拉車的牛、推磨的驢沒有區別。能幹活就留著,幹不動了就扔了。你以為他們為什麼願意帶著我們這些‘累贅’一路往南?是因為他們心善?是因為他們想救人?是因為我們死了,他們去哪找這麼多人給他們扛東西、燒火、做飯、縫衣服?”
王多寶沉默,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磨破了皮的手,指關節上全是凍瘡和裂口,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泥垢。
他想起上個月那個被秩序者拖走的女人,那個叫小芳的姑娘,才十九歲,長得還算周正,被領隊叫進帳篷裡待了一夜,第二天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眼神空洞得像是被人把裡面的東西全掏空了。
又過了兩天,她被分給了另一個超凡者,再過了幾天,她又換了一個。
車隊裡有點姿色的女人大抵都是這樣過的,從一個帳篷到另一個帳篷,從一個超凡者的被窩到另一個超凡者的被窩。
王多寶打了個寒顫,把棉襖裹得更緊了:“周叔,你說咱們要是跑了……能跑掉嗎?”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窗外那些在營地裡來回走動的秩序者,看著那些揹著槍械站在營地邊緣警戒的護衛,又看了看頭頂那片正在緩慢亮起來的天光,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幹粗活而變形的手上:“跑?往哪跑?這世道,外面全是詭異,沒有超凡者保護,普通人出去活不過半天。”
王多寶不說話了,只是把頭埋進膝蓋裡,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
老周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手掌粗糙得像砂紙:“忍忍吧,都忍了一年了。說不定哪天就熬到頭了,說不定哪天就到了五羊城,到了那邊興許能好起來。”
這句話說得連他自己都不太信,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他見過那個被秩序者拖走的小芳,見過那些被累死的老人被草草埋在路邊,見過那些因為餓得偷吃了一口東西就被打斷腿的年輕人。
他見過太多了,多到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了,但有時候半夜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聽著車廂裡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和夢囈聲,他會忍不住想,如果末世前那天他沒有加班到深夜,如果他能早點帶著老婆孩子逃出城……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因為越想越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太窩囊了,末世前窩囊,末世後更窩囊,連像個人一樣死去的權利都沒有。
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裡,楊善人重新坐回了羊絨毯上,閉上眼睛進入了新一輪的冥想。
其他超凡者陸續散去,帳篷裡恢復了安靜,只有篝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遠處營地邊緣傳來的秩序者換崗的腳步聲。
馬景軒從帳篷外面探進頭來:“老楊,我帶人先過去?你準備好接收物資和人,一百多號人,吃喝拉撒都要安排好。”
楊善人睜開眼睛,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有光在閃動:“別急,先觀察清楚。看看對方車隊是什麼配置,有幾個超凡者,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我們是去交流的,不是去送死的。”
馬景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放心,我辦事向來穩妥。要是對方實力不強,我就回來報信,咱們直接過去‘交流’。要是對方實力強,咱們就換個方式‘交流’,總之不會空手而歸。”
楊善人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景軒,我們是去送溫暖的,去幫助那些在末世裡掙扎求生的同胞。要讓對方感受到我們的善意,感受到我們的誠意,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加入我們武大車隊這個大家庭。”
馬景軒嘿嘿笑了兩聲:“對對對,送溫暖,我們是去送溫暖的。”
楊善人重新閉上眼睛:“去吧,別讓我失望。我這人向來善良,不要讓我動了殺心。”
馬景軒縮回腦袋,帳篷簾子在他身後落下來,遮住了外面的天光和篝火。
楊善人獨自坐在羊絨毯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個笑容跟他那張慈眉善目的臉很相稱,看起來就像一尊正在普度眾生的菩薩。
帳篷外面,馬景軒正在召集人手,五個身材壯實的超凡者很快聚攏過來,每人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揹包,裡面裝著乾糧和水,腰間掛著各色武器,有的提著砍刀,有的彆著短斧,有的攥著一根長鐵棍,上面彷彿焊上去了幾顆生鏽的鋼釘。
“都聽好了,”馬景軒壓低聲音,“咱們是去偵察的,不是去打架的。見到對方車隊先別急著動手,觀察清楚對方有多少人,多少超凡,什麼配置。”
“明白!”幾個人齊刷刷地應了一聲。
馬景軒滿意地點了點頭,大手一揮:“走!”
六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鉛灰色的天光裡,像六隻潛入水中的鱷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