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這算什麼魔法學院？
他坐在最靠裡的一張床上。
兩條腿懸在床邊，腳上還穿著那雙露趾的舊布鞋。
鞋尖上沾著幹了的泥巴。
看見顧明進來，他怯怯地往牆邊縮了縮，眼睛睜得大大的。
像一隻突然被人闖進窩裡的小動物。
第二個檢測出有魔法潛質的男青年也在這裡。
他坐在男孩對面的一張床鋪上，正低頭翻看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看見顧明進來，他抬了抬頭，又低了下去，表情有點傲氣，沒打算跟誰打招呼。
他的坐姿很直，和宿舍裡其他人那種佝僂著身子的模樣完全不同。
像在刻意摹仿那些有身份的人。
帶領顧明他們來的人，只是給了他一本冊子，讓他跟著冊子學。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的話。
那人把冊子塞到顧明手裡，轉身就走了。
顧明低頭看了一眼那本冊子，封面上什麼字都沒有，就是一塊灰褐色的硬紙殼，邊角已經有些捲曲了。
他走到分給自己的床鋪邊坐下，那床鋪靠門不遠，上面鋪著一層薄薄的草墊。
他坐下去的時候，草墊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宿舍裡又安靜了下來，只有那個男青年翻動冊子的聲音偶爾響起。
顧明沒有說話，也沒有去跟任何人搭話。
他在自己的床鋪上坐下，翻開那本冊子。
他原以為會是什麼特殊的東西，結果看了幾頁就發現，這冊子很常規，就是魔法學徒入門級別的教材。
裡頭講的是最基礎的冥想方法，還有一些魔力感知的入門練習。
用詞淺顯，配著簡單的示意圖。
有幾句關於將注意力集中於呼吸，感受體內氣脈流動的描述，旁邊畫著一個盤坐的小人，頭頂和掌心位置用虛線標註了幾處光點。
對於真正的魔法師來說，這冊子連入門都算不上。
但對於剛被檢測出天賦的普通人來說，這確實是一本合適的啟蒙書。
顧明假裝認真地看著，手指在冊頁上慢慢劃過，偶爾停下來，做出一副正在努力理解的樣子。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在默唸上面的字句。
他的目光卻已經越過冊子的邊沿，把宿舍裡的其他人看了個遍。
那個小男孩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裡。
男青年還醒著，靠坐在床頭，把冊子湊在眼前，嘴裡小聲地念著什麼，像在背上面的內容。
他的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壓得極低，但顧明還是能聽到幾個零星的詞。
都是冊子裡的原話。
再遠一點的地方，那個抱膝蓋坐著的女孩還維持著同樣的姿勢，眼睛半闔著，不知道是不是也在背冊子。
靠牆的男孩把石子放下了，正仰面躺著，一條腿支起來，腳底踩著牆面，輕輕地前後晃著。
夜深之後，宿舍裡的燈被調得很暗。
原本就不明亮的光線又暗了幾分，整間宿舍都蒙上了一層灰藍色。
沒有人來催他們睡覺，但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床鋪上躺下了。
顧明和衣躺在硬板床上，眼睛閉著。
他當然沒有睡著。
他在腦子裡把白天看到的東西重新過了一遍。
那些人，那些有天賦的人，他們住在這裡，學著入門級的魔法知識，一切看起來都像一所培養魔法師的學校。
但一個真正的魔法學院，不會是這種做派。
這裡沒有老師，沒有真正的課程安排，甚至連一個負責講解的人都沒有。
發一本冊子讓人自己學，這算什麼魔法學院？
就算是最破落的鄉下私塾，也總該有個先生時不時過來看一眼。
可這裡，除了送飯和巡邏的人，根本沒有誰真的關心他們學得好不好。
他在心裡記下了一個疑點。
被帶到這裡的人，只是被集中起來而已。
沒有人管他們練得對不對，也沒有人問他們有什麼疑問。
發放冊子的動作更像是一種敷衍，一種讓這些人安分下來的手段。
讓他們覺得自己真的進了魔法學校，讓他們把心思都放在那本冊子上，自然就不會去想別的。
顧明見過帝國魔法學院的教學方式，從第一堂課開始，導師就會逐個檢查學生的冥想姿勢，糾正呼吸節奏，講解魔力感知中可能出現的每一種偏誤。
這裡跟帝國魔法學院之間，差著十萬八千里。
顧明側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胸口。
宿舍裡很安靜，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偶爾有人翻身，床板發出吱呀的響動。
顧明在心裡提醒自己，離張守拙道長他們約定好的時間還有一段距離，他必須利用好這兩天時間，把這個地下機構的運作方式摸得更清楚。
他閉著眼，把已經記下來的路線和房間位置又默了一遍。
然後他聽見遠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穩，在走廊裡由遠及近，又漸漸走遠。
是巡邏的人。
顧明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
他就那麼躺著，度過他在這個地下空間裡的第一夜。
到後半夜時，他聽見宿舍裡有人小聲說了句夢話，聲音很含糊，聽不清內容。
他睜了一下眼，天花板上那盞暗黃的魔法燈還亮著，燈罩邊緣積著一層薄薄的灰。
他又把眼睛閉上了。
第二天一早，顧明被人叫了起來。
有人在宿舍門口粗聲喊了一嗓子，說都起來，去吃飯。
整間宿舍的人都動了，有人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糟糟地翹著，嘴裡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有人胡亂套上衣服，袖子都穿反了，也顧不上換過來。
那個小男孩被人拍了一下肩膀，驚醒了，一骨碌爬起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男青年動作最快，他已經把冊子塞進了床頭的草墊下面，正彎著腰繫鞋帶。
顧明跟著眾人，被人帶著穿過走廊，來到一處飯廳。
長條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還是那些賣相不錯的食物，有面包，有熱湯，還有幾盆煮得軟爛的豆子。
麵包的香氣混著熱湯的白氣，在飯廳裡飄蕩。
老者和昨天一樣站在高臺那裡，微笑著看著下面的人入座。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法師袍，比昨天那件看起來更舊一些，領口微微敞著。
他的雙手交疊著放在身前，姿態和昨天分毫不差，完全是一個慈祥的長輩，在等孩子們吃早飯。
顧明本以為是什麼活動，結果就是吃飯。
他跟著別人坐下，拿起食物。
一口下去，他的感知就告訴他，這次食物裡的魔法能量比昨天多了。
昨天的食物已經帶著不弱的波動，而今天的波動又濃了幾分。
那種能量混在麵包和肉湯裡，進入口腔之後，像極細的溪流一樣往身體裡滲。
顧明面上不動，繼續一口一口地吃。
他吃得不快不慢，和旁邊的人保持著一個頻率。
他不時能看到有人吃著吃著就不對勁了，臉色漲紅，額頭冒汗，接著就捂著肚子或胸口倒下去，然後被穿盔甲的人抬走。
那些人被抬走時，有人還在不停地抽搐，臉上全是痛苦。
旁邊的人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有人露出羨慕的神色，有人眼裡的光反而更亮了。
似乎別人倒下去了，自己的機會就大了一分。
顧明因為實際的魔法等級很高，這些魔法能量對他來說完全沒有任何損失，反而有好處。
他可以輕鬆地將那些進入體內的能量化開，融入自己的身體之中。
所以他吃了不少，比昨天吃得還多，卻沒有出現任何不舒服的反應。
他一邊吃，一邊用餘光觀察高臺和周圍，沒急著表現。
他的吃相不算文雅，但也不兇狠，一塊麵包配著幾口湯，有節奏地往下嚥。
直到他注意到似乎有人開始注意他，那是一個站在角落裡的灰袍人，正盯著他的方向看。
灰袍人靠在一根柱子旁邊，雙手抱在胸前，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但顧明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已經停了好一會了。
顧明心裡一凜，立刻明白自己吃得太多卻沒有反應在這裡是不正常的。
昨天那些被抬走的人，有不少就是吃到了他這個量才發作的。
他吃得比他們多，卻沒有事，這就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他迅速做出反應。
他放下手裡的碗，用手捂住肚子，臉上皺成一團，做出疼痛難忍的樣子。
他先是在椅子上坐直了，又突然弓下腰去，額頭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嘴唇微微發紫，呼吸也粗重起來。
然後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半邊身子靠著桌腿。
很快有人跑過來，把他從地上架起來，抬到旁邊的小房間裡。
一個灰袍人走過來，用那塊水晶板貼在他手上，裝模作樣地測了一下，水晶板亮了一下。
那灰袍人只看了一眼，就揮揮手，讓人把他抬回宿舍去了。
整個過程很敷衍。
那灰袍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顧明被抬回宿舍後，又躺了一陣才慢慢緩過來。
他躺在床上，額頭上還留著一點剛才故意逼出來的汗。
同宿舍的人陸陸續續回來了，有人看見他躺在那裡，問了一句：“你剛才也犯病了”？
顧明就虛弱地點點頭。
他藉著這個機會，跟同宿舍的人打聽。
他沒有直接問那些人被抬走之後去了哪，只說自己的肚子疼得不厲害，問平常也會這樣嗎？
旁邊有個年紀稍大的少年告訴他，這都多久了，經常有人吃飯吃得不對就被抬走，抬去檢查一下就回來。
顧明又問了幾句，那少年便說，只有魔法潛質強的人，才會進入到下一階段的學習。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想藏又藏不住的期盼。
少年說：“我在這住了十幾天了，每天都好好吃飯，聽他們說，吃得越多，反應越大，就越有希望。”
“我上回也犯過一次病，被抬出去檢查，可惜沒讓我進下一階段。”
顧明點了點頭，又問：“下一階段是什麼地方？”
少年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進去的人都沒回來過。”
“但肯定比這裡好，那才是真正學魔法的地方。”
他說完看了看顧明，又補了一句：
“你第一次吃飯就犯病，算不錯的。”
“像你這樣的情況，再多犯幾次，估計就能進去了。”
顧明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躺著，在腦子裡把少年的話和昨天自己看到的情況對了一遍。
那扇側門，那幾條不同的路，那些被抬走的人。
那些沒有被送回來的人，大概就是少年嘴裡進去了的人。
他躺在床上，心裡越來越沉。
這裡的一切，都被偽裝成了一所魔法學校。
可他清楚地知道，那所謂能進入下一階段的人，無一不是被魔法能量幾乎徹底撐爆了身體的人。
先給飯，再給希望，再把那些扛過一輪的人送進更深的階段。
那些人被抬走的時候，沒人想到自己正在被某種東西篩選。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向魔法師的目標靠近，其實是在朝一個更深的深淵裡滑。
顧明算了算時間。
張守拙道長他們在城牆上研究陣法，至少需要三天。
如今距離他們分開已經一天半了。
也就是說，他必須在第三天結束前回到城裡和諾頓他們碰頭。
現在已經是第二天晚上。
他必須讓明天成為自己的節點，借進入下一階段的名義，摸清這些人接下來會被送到哪裡。
眼下沒有別的辦法可以繞過飯廳和那些灰袍人的視線，直接進入更深的區域。
只有被當成已經達標的人，他才能名正言順地過去。
他清楚，自己這次裝病不能太輕。
他得讓那些人相信他體內已經吃足了魔法能量，到了臨界點。
他之前學過精靈族的秘法，可以把自己的魔法等級完全隱藏起來而不被人發現。
雖然這種隱藏並非絕對完美，仍然有被看穿的可能，但顧明在七階以下的魔法師中從沒遇到過這樣的風險。
因此他並不害怕被人發現。
昨天被抬走時，灰袍人敷衍的檢測也證明，這裡的人在檢測環節上並不那麼嚴密。
他們對有天賦的判定，依賴於大劑量的魔法之髓，而不是真正嚴謹的天賦篩選。
只要他裝得足夠像，就沒人會多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