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楊波濤一輩子的心結
隨著黃波濤陣亡,國仿部發來電文,明確要求黃唯兵團攻擊澮河南岸的南坪集陣地。
必須擊潰當面敵軍部隊,打通北上的通道,保護鐵路運輸補給。
黃唯有些犯愁了,按照他的看法,這場仗已經不能打了,他的軍隊結果會和黃波濤一樣。
許多金扔下電文提醒道:“這是委座嚴令,如果不執行,那就是抗命之罪。”
黃唯那張古板的臉上寫滿了猶豫,他深刻體會到了:“領兵打仗,不如教書。”
許多金反駁:“分領誰的兵,敵軍將領可是完全聽命行事的。”
黃唯愣住了,沉默半晌搖頭苦笑:“不一樣的。”
他走到視窗看向外面的雪地說:“敵軍高層有遠見,考慮的全面。”
“只要決定了,基本就有必勝的把握。”
“你想說什麼?”許多金掃視一圈:“這屋就咱倆,我聽聽你這外行的分析。”
黃唯聽見外行也沒生氣,開口說的話就是大不敬:“咱們國軍。”
“特別是委座,他只考慮眼前得失,哪怕丟一座城都像被割掉一塊肉。”
“地主思想。”許多金贊同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這句話委座是不想懂的,他太在意錢了,少一塊地就少一些稅收。”
這話讓黃唯沒敢接,更不能把後面的一句補上。
委座不是光要稅收,是想把稅收變成自己兜裡的錢。
他太富有了,富有到滿足不了自己的慾望。
許多金髮現黃唯這人除了古板以外,腦子夠用,有些事也看得明白。
就是輪到自己身上時,完全沒了主見,怕擔責又心軟,真不適合掌兵。
他想起件事,意有所指地問:“黃司令,如果你不當將軍最想幹什麼?”
黃唯回過頭說道:“其實我考慮很久了,如果沒身份拖累,我想搞研究。”
“我在後面教書時,經常聽見缺少燃油機器不能運轉,我就想,研究一個不需要能源的機器。”
他眼裡閃爍著熱切的光,走近幾步問:“你說這種東西能實現嗎?”
許多金沒有立刻回答。想了會才試探著問:“你說的是指永動機那種?”
黃唯眼睛一亮,連連點頭:“你也聽說過?”
“我在德國留學時就想過這個問題。你看,地球本身就在轉動,如果能利用這種天然的力……”
他越說越興奮,甚至開始在空氣中比畫起來,完全不像一個正在指揮十幾萬大軍的兵團司令。
許多金看著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荒誕的感覺。
他打斷黃唯的話:“你說的這個東西,理論上可能不存在。”
黃唯愣了一下,臉上的興奮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倔強:
“你沒試過,怎麼知道不行?”
許多金提醒道:“我只是覺得,如果真有這種東西,牛頓和愛因斯坦應該早就發現了。”
黃唯沉默了幾秒,沒有反駁,但也沒有認同。
他只是低聲說了一句:“總要有人去試的。”
許多金覺得應該給他希望,琢磨一會又改口:“也有可能的。”
“就像古代,人們不會相信有飛機一樣。”
黃唯有些激動:“你真不是在安慰我?”
“怎麼可能?”許多金翻個白眼:“我連你是外行都敢說,有必要討好你嗎?”
“也對。”黃唯握緊拳頭,心裡有股火在燃燒,他有點迫不及待了。
又想到被軍事拖累就嘆了口氣,下令召集所有將官議事。
許多金暗笑,這傢伙思想固執到忠臣不侍二主的地步。
也真做到了,因為被抓以後,什麼檢討,什麼思想課都不聽。
專心研究永動機,連部下都不怎麼接觸。
他堅持自己是黨國的人,居然把關押的地方,功德林熬倒閉了。
都被轉移到撫順戰犯管理所了也不服軟。
他居然能對管理所有感情,釋放以後出差路過撫順還特意回到監房住了一宿。
這就挺牛逼了。
他還是有些佩服這種人的,認死理能堅持下去,也是一種難得的精神。
等所有將官都來了,他發現一個生面孔,透過其他人介紹才恍然。
這個叫楊波濤的傢伙其實在國軍將領裡不算出名,但是他的一句話,讓黃唯徹底打上了標籤。
洗都洗不掉。
被關押的時候,只要他去打飯,黃唯就沒吃飽過。
哪怕楊波濤老年痴呆了,兒子都不記得了,但是還會說黃唯是個外行。
這是一輩子的心結,估計孟婆湯都解不開。
他主動伸出手握住說道:“楊將軍久仰久仰,一直想認識卻沒有機會。”
楊波濤微微皺眉:“不知許總隊找我何事?”
他總感覺這小子對他太過親近了。
“沒什麼事。”許多金笑道:“我就是挺佩服你打仗和敢於直言的。”
楊波濤不信,又不好當面拒絕,只能敷衍兩句就進入會議室。
黃唯等人到齊了便拿出南京的作戰命令問:“大家有什麼意見?”
楊波濤眉頭緊鎖,第一個上前勸阻:
“司令,眼下咱們各部尚未休整,沿途敵軍主力層層佈防,分明是圍點打援的圈套。”
“咱們最好是等南線友軍匯合再動才穩妥。”
“等?”旁邊將領反駁:“總統的命令在這,出事了誰承擔責任?”
楊波濤臉上帶著怒氣:
“總統遠在南京,只看紙面兵力,看不到前線實情,十幾萬弟兄不能拿命硬衝。”
許多金接話:“我贊成楊軍長的意見,現在過河就是不顧兄弟們的死活。”
黃唯知道他一直勸自己別行軍太快,清楚許多金為部隊考慮。
他只是沒想到會在這關鍵時刻被阻止。
楊波濤也納悶,所有將領都要遵守軍令,結果碰見一個幫自己的。
他也搞不清許多金的目的。
一個將領問:“如果南京怪罪下來,許總隊一人承擔嗎?”
“也不是不行。”許多金認真道:“咱們再給徐州和南京發個電報。”
“也不是找藉口,就是糧草不足。”
他知道反對是沒用的,能拖則拖,黃唯過河越晚,被包圍的越快。
“你承擔不起!”黃唯抬手阻止眾人說話,他面色刻板的強調:
“軍令如山,不能貽誤戰機,即刻傳令,拂曉開拔過河。”
“等等!”許多金提醒道:“我的部隊還沒回來呢,你過河以後吃什麼?”
“不錯。”楊波濤勸說道:“不如按許總隊說的,一邊發報一邊等等。”
“等多久?”黃唯看向許多金詢問,得到答案:“一天就行。”
他點點頭,讓人馬上草擬電報發出去,並且跟眾將研究進退兩套方案。
許多金全程參與,等會議結束,徐州發來電報讓執行命令。
他拿起電話就給打回去,等接通便講了一下面對的困難和可能發生的結果。
劉志警告道:“許總隊,我希望你管好自己的那一攤,總統正在氣頭上。”
“你勸眾將抗命,你扛不住後果。”
許多金生氣道:“抗命是一個人的事,出事是全軍的事。”
“司令身為主官,就不能勸勸委座嗎?”
劉志胖臉難看,提高音量:“你們只管服從命令,不然軍法處置!”
許多金盯著聽筒,隨手往桌子上一扔:“瑪德!愚蠢如豬!膽小如鼠!”
屋裡的人面面相覷,這傢伙確實猛,完全沒把劉志放在眼裡。
不過,罵的也真對,非常符合劉志的樣子與性格,那傢伙太慫了。
難怪邱輕泉不服他。
黃唯讓大家散了,等人走後勸說:“你這脾氣要改改。”
許多金反對:“你這脾氣應該學學我,老實人家的孩子都不會有啥出息。”
“不惹禍就行。”黃唯不贊同他的話,認為自己的性格沒問題。
他盯著地圖不想搭理許多金了,等接到手下舉報時問:“你拉的軍糧怎麼回事?”
許多金跟著他一起來到卡車隊檢查,割破麻袋看向裡面摻沙子的大米笑道:
“前方吃緊,後方緊吃,沒什麼意外的,如果我估計沒錯,應該還會少三成吧?”
沈大柱搖頭:“總隊猜錯了,是少四成。”
“我也沒辦法,人家說了,就是這麼多,我也檢查了,庫房確實空了。”
許多金無奈道:“你說這仗還怎麼打?不如退回去算了。”
黃唯不想聽這個話題,提起了自己的經歷:
“民國二十八年我就發現了,結果何贏欽反咬我一口,說我吃空餉。”
“呵!也行!”他一副很有志氣的樣子說:“我當場就辭職了。”
“不想帶兵,眼不見心不煩。”
“但是我沒想到!”黃唯臉上全是怒氣:“在這徐蚌戰場上,在這決戰的關鍵時刻!”
“他們還敢胡作非為!”
許多金嘲諷道:“前線損失是黨國的,關人家腰包啥事?”
黃唯更生氣了,揹著手轉悠一圈,唸叨著自己的所學:“兵法雲。”
“不合於陣不可出戰,不合於戰不可以決勝,我管不了他們的腰包。”
“但我要管十二軍團!”
他轉身回去就跟南京告狀了。
許多金進屋看熱鬧,接到電報回覆,還是讓儘快過河,至於軍糧的事。
隻字不提。
黃唯氣的飯都沒吃。
許多金商量道:“要不你再等一天?我去別的縣城給你拉一些?”
“不能等了,明早必須出發。”黃唯深吸口氣,琢磨一會說:
“我把浮橋留著,你該運糧運糧,還可以有個退路。”
“也好。”許多金巴不得跑路呢,耽誤一天了,真跟著過河,連他自己都回不來。
浮橋留著更好,免得組織再搭建了。
次日清晨他就領軍往徐州方向去。
其實這次的糧食被他多放了不少沙子充數,反正有人背鍋。
黃唯肯定要捱餓。十幾萬人沒有戰鬥力,這仗怎麼打?
黃唯過河休息時也發現了,後面沒檢查的糧食居然有一半不能吃。
他認為還是何贏欽乾的,不過沒時間告狀,因為斥候彙報敵軍開始大規模撤退。
根據對方狀態很倉促來分析,應該是敵軍連番征戰已成疲憊之師。
他命令部隊往前推進到雙堆集,天色已晚怕被伏擊就下令紮營。
楊波濤打來電話勸說:“司令,這是一片窪地沒有天險可守。”
“咱們最好後退到河邊駐防。”
“回去?”黃唯反問道:“那咱們不是白跑一天?等回去再回來?”
“我的意思是回去等著敵軍。”
黃唯好笑道:“敵軍是傻子嗎?會來嗎?他們應該都跑出去幾十裡了。”
“絕對不會!”楊波濤敢斷定:“敵軍應該是誘敵深入,要把我們包圍在這裡。”
黃唯沉默片刻,盯著地圖覺得他說的有一定道理,猶豫會說道:
“多派斥候,等明早看看再說。”
楊波濤氣憤道:“我堅持撤退,我希望你能聽我一次,哪怕一次!”
黃唯深吸口氣:“波濤,我知道你不服我,可是現在大敵當前,我們應該同心才是。”
“官大一級壓死人。”楊波濤苦澀一笑,他認為黃唯根本不會打仗。
同時心裡越來越不安,結果沒等天亮就出事了。
黃唯同樣遭到攻擊,後方已經被包圍,浮橋都被敵軍佔領了。
他有點慌了,可是仍然固執的認為敵方數量不會太多,立刻組織大規模集團衝鋒。
配備坦克、重炮開路。
連續兩天均被阻擊部隊打退,他的部隊傷亡慘重。
第三天清晨,他獨自站在指揮部門口,望著遠處硝煙瀰漫的前線。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閤眼了,眼睛裡佈滿血絲,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僂了下去。
副官端著一碗稀粥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司令,您吃點東西吧。”
黃唯沒有接,只是盯著遠方問:“昨晚傷亡了多少?”
副官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二千七百人。”
黃唯的肩膀微微一顫。過了很久才用一種近乎自言的語氣說:
“我錯了。”
副官沒聽清:“司令,您說什麼?”
黃唯搖了搖頭,接過那碗稀粥,喝了一口,發現粥裡有一股淡淡的沙子味兒。
他頓了頓,還是把這口粥嚥了下去。
因為沙子想起了許多金,便打電話問:“你在哪裡?”
“運補給呢,剛要到縣城。”許多金明知故問:“怎麼了?”
黃唯苦笑道:“我被堵住了,你現在回來救援我,一定要守住浮橋。”
“你太瞧得起我了。”許多金提醒道:“你讓我的人拿著步槍打人家迫擊炮?”
黃唯也覺得為難他了,急忙給南京和徐州發報。
委座得到訊息沉默了,他不相信會這樣,連忙讓邱輕泉和李迷去救援。
又調離所有在附近的部隊,加起來三十多萬大軍想跟敵方決戰。
甚至為了湊人數還打給許多金:“你現在馬上掉頭去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