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無論怎麼說,優勢在我!
委員長抬了抬手杖,示意眾人落座,自己走到長桌主位站定。
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張垂頭喪氣的面孔,眉頭緊緊擰起,下意識攥緊手杖。
全場鴉雀無聲,沒人敢率先開口,對上委員長銳利的視線,盡數低下頭回避。
許多金同樣低著頭,就像那紅木桌上有花似的,看的那叫一個認真。
他這時候越不引起委座注意越好,怕接下來的戰鬥又被指揮去救人。
可不想把帶來的重武器給弄丟了。
委座也沒注視他,因為心裡有事,緩緩開口的聲音裡帶著壓抑許久的鬱氣:
“徐州這地方,歷朝歷代大戰五十餘次,古來便是問鼎中原的要害之地。”
“當年先總裡率軍會師徐州北伐,光復此地次日,清帝便宣告退位。”
他揹著手,聲音裡帶著點得意的來回走動,音量也高了些:
“民國十六年,我親率數十萬健兒在此征討北洋,大獲全勝,一統南北。”
他有些驕傲,抬手虛點牆上的徐州地圖,腳步往前踏出半步。
想起之前聽到的傳言,氣的胸腔起伏,眼裡藏著不甘和怒氣:
“我不明白!”
“為什麼你們所有人,張口閉口都在議論項羽被困垓下,好似這片中原古戰場,對於我們註定是凶多吉少了。”
“二十年前,我從徐州起程北伐,中華秋海棠盡數歸於一統!”
“大軍所至,百姓夾道相迎,處處皆是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盛景,那場面,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許多金咬著牙,憋著笑,他終於聽見“我不明白”這句話了。
其實勃勃生機、萬物競發這八個字最有意思,特別是委座那自帶濃重的浙江奉化口音。
咬字偏硬,尾音微微下沉,說話節奏忽快忽慢,念這句話加快速度時。
非常有意思。
他忍著笑,其他人可笑不出來,都回憶起了過往,再對比如今。
心裡難免有幾分傷感。
委座說到此處胸口一疼,他猛地攥緊手杖,面上強撐威嚴,語調陡然帶著一絲怒其不爭的火氣:
“短短二十年光陰,這裡竟至於一變,成為我的葬身之地了嗎?你們說說,怎麼就落到這般地步?!”
他環視一圈垂首不語的將領,視線掃過在座諸將。
手杖重重往地面一頓,擲地有聲說出那句傳遍高層的定論:
“無論怎麼講,會戰兵力,是八十萬對六十萬,優勢在我!”
這句話落地時,委座的聲音微微發顫,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許多金抬起頭,捕捉到了一個極短暫的畫面。
委座垂下眼簾的那一瞬間,閃過一絲近乎迷茫的神色,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等委座重新睜開眼,又是一副不容置疑的威嚴模樣。
眾人聽出總統說的非常有信心,可大家還是認為結果不樂觀。
許多金清楚輸的原因,除了內鬥,還有就是水分極大。
國軍80萬里摻雜大量後勤、保安、機關非戰鬥人員,一線作戰精銳不足五十萬。
敵軍的60萬人全是野戰作戰部隊,不含雜役。
更加諷刺的點是,委座只算人頭,嘴上喊優勢在我,心裡卻極度焦慮,所以才急逼富長官調華北兵力南下支援徐州。
他這時候給眾人打氣,其實也沒多大作用。
果然,委員長見狀火氣更盛,來回踱了兩步,奉化口音愈發清晰:
“兵力擺在眼前,我們手握五大機動兵團,津浦、隴海兩條鐵路貫通補給,蚌埠、徐州互為犄角。”
“敵軍的兩支部隊,裝備、補給、後勤樣樣不及我們,憑什麼你們個個畏敵如虎?”
他停下腳步,站在地圖正前方,語氣稍稍放緩,帶著幾分拉攏人心的意味:
“北伐、抗戰何等艱難,我們尚且一路勝仗,如今兵力佔優,反倒畏縮不前。”
“如何對得起追隨我們的數十萬將士,如何對得起黨國!”
說罷,他緩步坐入主位,指尖輕輕敲擊桌面,親自安排作戰部署。
許多金還是幹老本行,哪裡缺物資往哪運。
所以重武器不用拉著了,就放在碼頭,隨時可以轉運去上海。
等開完會走出門要上車時就聽見有人叫他,回頭一看正是黃唯。
他拱手打招呼:“黃司令,聞名不如見面。”
黃唯嘴角勾起冷笑:“你小子現在想緩和關係?”
“晚了!跟我走吧,我教教你打仗!”
“切!”許多金也不裝了,微微昂頭斜眼看向他問:“我是誰想教就教的嗎?”
“你不知道我有委座親自教導嗎?”
“他?”黃唯重重出了口氣,抿緊嘴冷哼一聲。
許多金故意刺激他:“你不敢說!”
“你去不去?”黃唯不上當,在這地方說委座是外行也沒啥。
畢竟是總統親自請他出山領兵,被聽見了也就是警告一下罷了。
可他不想捱罵。
許多金覺得這傢伙沒勁便不鬧了,跟他約好匯合點就領部隊過去等著。
他閒著沒事就打電話給黃波濤問:“黃司令,到哪了?”
“到碾莊了。”黃波濤還能開玩笑:“怎麼,許總隊要給我加些補給?”
“可以啊。”許多金無奈道:“可是我好像過不去了,那邊全是敵軍。”
“這不是更好嗎?”黃波濤眼睛充滿自信:“當年張凌甫可以中間開花。”
“我這次為何不可以?”
“此一時,彼也是一時啊!”許多金感嘆:“好像,我們一直在重複失敗。”
黃波濤沒生氣,他反思了一下說:“我已經被圍了,具體結果會如何……”
他也沒底。
“你是雜牌。”許多金打擊他的自信,讓他明白沒有援軍的。
黃波濤臉色一苦,覺得他說的沒錯,緊接著冷聲道:
“我黃波濤從來不認!我要讓那些嫡系看看到底誰能打!”
“有啥用?”許多金不得不佩服這傢伙,已經抱著必死決心了。
只因為前期不受重視,現在得到青天白日勳章,覺得自己是嫡系了。
要為黨國和委座盡忠。
“你就是圖名。”
“放屁!”黃波濤的臉紅了些,他不想承認,也認為:“將軍就該馬革裹屍。”
“你許總隊是什麼意思?”
“為你好唄。”許多金搖搖頭:“隨你怎麼想。”
“你放心吧,我和黃唯會全力趕路去救你的。”
黃波濤認為他跟大部分將領一樣,都在考慮後路,還不至於現在投敵。
不得不感謝道:“為了黨國,希望許老弟幫忙溝通一下。”
他怕邱輕泉見死不救,因為隔閡很大,誰都瞧不起誰。
“沒問題。”許多金掛了電話就給邱輕泉打出去,態度那是非常差:
“你能不能讓人省點心?怎麼著?最近有錢了?要不要提前給我?”
邱輕泉無所謂道:“這次不用你管,我這邊敵軍太多了,是真的打不過去。”
“辛苦邱長官了。”許多金算是聽出來了。
這邱瘋子又開始陰奉陽違,等著挨收拾吧。
果然,坐飛機回到南京的委座得到訊息直接發火:“邱輕泉不覺得羞愧嗎?”
“這哪是王牌軍的速度?簡直就是老爺軍!”
他重重點著桌子斥責:“每天前進不到一公里,炮彈給我打了十二萬發!”
“指望他救黃波濤?簡直是笑話!你去給我下令,他敢再延誤,嚴懲不貸!”
顧住同收一次錢居然二次幫著辯解:“敵軍兩路大軍沒少派人阻擊他。”
“你不用替他說話。”委座怒道:“命令他和李迷,如果二十日前不到碾莊,軍法處置!”
邱輕泉接到電報不敢猶豫了,可是走的仍然不快,因為他聽許多金說了。
黃波濤要證明比嫡系能打,那是跟誰證明?還不是跟他邱瘋子嗎?
這讓他心裡不舒服,磨磨蹭蹭接近碾莊之後,剛交戰就被打的灰頭土臉。
也讓他不服氣了,接下來幾天就進入白熱化。
許多金跟黃唯加速趕路,在休息時打電話提醒:“邱司令,你所在位置在哪?”
“距離徐州多遠了?”
“我想去你那送補給,你後面沒敵軍吧?”
邱輕泉打了這麼多年仗,瞬間反應過來,報完位置看向副官:
“這仗打了這麼久了,部隊已經沒了銳氣,就怕咱們成為第二個黃波濤。”
他擔心後路被堵,不想盡全力了。
副官和參謀都同意他的話,一起商議用少量部隊進攻,大部隊留在後面隨時撤退。
沒過一天,李迷也察覺到了情況不對,派人偵查發現邱輕泉的做法也明白了。
他學的有模有樣。
這也導致黃波濤瞬間壓力大了,他明白髮生了什麼,指望不上這二人就給南京發報。
又給總指揮劉志打電話。
劉志打給黃唯詢問:“你們為何還沒到?”
黃唯同樣帶著火氣回答:“我距離太遠了,我是晝夜兼程!”
許多金在旁邊接話:“我都好幾天沒睡好了,汽車都跑壞十幾輛!”
“屁!”劉志無奈了,不信他壞了那麼多車,卻信這倆人沒延誤。
其實他也想像東北司令魏力煌那樣跑路,可是沒人家那麼大膽子,更怕被軟禁。
旁邊的杜呂明盯著地圖,心裡嘆息:“邱輕泉擅長打順風仗。”
“遇到逆風局就無力了,這黃波濤兵團很難救了。”
他只希望黃波濤可以再挺幾天,只要黃唯趕到,也許還能反敗為勝。
黃波濤可不是這麼認為的,因為他已經聽見炮火打到自己指揮部了。
端著紅酒杯喝了一大口,眼裡含淚的訴說:“我黃波濤每戰必拼死爭先。”
“沒想到半生苦苦的經營,現在都付諸流水了。”
他看向跟在身邊的幾人說:“你們這些年,跟著我受苦了。”
副軍長同樣雙眼通紅:“知遇之恩無以為報,卑職願拼死護送司令殺出去。”
黃波濤毫不猶豫地搖頭:
“算了,我呢,人老多病,何必送一副狼狽的樣子給邱輕泉他們看呢?”
他站起身擺擺手:“你們走吧。”
“如果見到總統,替我感謝他的知遇之恩,我雖然不是黃埔嫡系。”
“卻能多次單獨覲見,這是多少嫡系都求不來的。”
“可以了,足可以了!”
他把電報也發給許多金一份,怕手下衝不出去,希望幫忙把話帶給總統。
“可惜了……”許多金心情挺複雜的,如果國軍將領都能像黃波濤一樣。
那可就難打了。
22號這天他直接打電話給南京:“委座,第七兵團沒了,黃波濤為黨國盡忠了。”
“啊?!”委座難以接受,他有點站不穩了,聽筒從他手裡滑落,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去撿,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
侍從長俞濟快步上前,低聲喚道:“總裁?總裁?”
委座像是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緩緩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
過了幾秒才拿起電話吼道:
“第七兵團是黨國的精銳啊!”
“邱輕泉為何沒有救碾莊?”
“黃唯呢?你呢?”
許多金瞥了眼生氣的黃唯說:“總統應該知道我倆距離那邊多遠。”
“至於邱輕泉和李迷,應該也是盡力了。”
他這句應該,讓委座憤怒地掛了電話,剛抬頭就看見顧住同送來一樣的訊息。
他接受不了,無力地坐在椅子上。
並不是在意黃波濤個人的生死,在意的是黃波濤成為第一個戰死的司令官。
這帶來的影響很大,必須認真處理黃波濤死後的事。
“墨三,一定要搶回黃波濤的遺體!”
“要在南京舉行盛大的追悼會,我親自去參加。”
顧住同領命去準備,同時發電報讓眾將知道委座的做法。
許多金看著電文,包括裡面的具體內容,要給黃波濤十萬金圓券撫卹。
他知道不是馬上給,等給的時候,已經貶值到,只能買兩塊燒餅了。
他感覺可笑,一個政權,如果連對死人的承諾都兌現不了。
那對活人的承諾……還能值幾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