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堅壁清野
孟良崮的硝煙還沒徹底散盡,魯中的村村寨寨,就先一步墜入了人間煉獄。
許多金帶著隊伍,在短短几天時間內,就讓五十多輛大車裝滿搜刮的東西,來回跑了三趟。
“還是搶劫來的快啊!”他頗為感慨,自己那藥廠可沒有這個賺錢速度。
老百姓沒錢買藥,但是老百姓有糧食啊,這裡是敵軍大本營之一。
一個村就能搶好幾車,而且不光糧食。
座椅板凳和鐵鍋之類的全拉走。
今天他帶隊來到沂水縣城郊,一個叫白石溝的小村子裡。
他坐在村口大槐樹下,看著手下把老鄉藏在地窖裡的苞谷、紅薯、幹豆往車上裝。
一個四十來歲的農婦撲上來,死死抱著一袋麥子不撒手,被兩個大兵往後一推,跌坐在泥地裡。
“長官!行行好!那是俺娃兒吊命的糧食啊!您留半袋,就半袋!俺給您磕頭了!”
她的男人跟出來看清全是穿警服的,連忙跪地上磕幾個頭。
再次抬頭時臉上帶著獻媚說:“一定是許長官吧?”
“我有親戚在天津,他來信說您為人特別好,是個大善人……”
“現在不是了。”許多金一擺手打斷道:“您們等著敵軍來救吧。”
他看向手下吩咐道:“除了那破房子,給我挖地三尺,反抗者給我打!”
那農婦猛地抬起頭,忽然變了臉色,衝他啐了一口:
“許扒皮!你們比日本鬼子還狠!二鬼子!連種子糧都刨出來,你們還是人嗎?!“
旁邊一個老頭也拄著棍子罵:“你們不叫老百姓活,早晚會被趕下海!“
幾個大兵惱了,端著槍就往他們身上上杵。
許多金沒管,這幾天他已經被罵習慣了。
那個男人被打的滿臉是血,難以置信地問:“許……許長官。”
“我在報紙上見過您,都說您是菩薩心腸。”
“怎麼到了魯地,就不拿俺們當人了?俺們魯地的百姓,就不是爹生娘養的麼?”
“夠了!”許多金都沒看他一眼,制止動手計程車兵,命令他們去搜刮東西。
婦女抱著孩子有點傻了,等這夥軍隊離開時才反應過來:
“呸!你們咋不都瘟死,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她仰天大哭,地剛種完,接下來這幾個月吃什麼?她經歷這麼多年戰亂。
非常清楚要餓死很多人了。
她男人同樣不知所措,捂著流血的額頭小聲商量:“把墳頭那幾塊大洋挖出來,咱們去天津吧。”
“在那邊至少有個活路。”
女人眼淚像滴水一樣落下,她呢喃道:“半個魯地都被搶。”
“你以為靠幾塊大洋能買到東西?你還想走出去?”
男人知道婆娘說的有理,他看向後山,那邊還藏些糧食,加上草根樹皮。
有可能挺到秋天。
村裡其他男人都在琢磨活下去的辦法,女人全都哭天喊地大罵許多金。
許多金翹著二郎腿坐在車上點了根小煙,心裡不得不承認。
無惡不作的感覺非常爽。
人性,是隨著環境改變的。
沒有絕對的好人。
副駕駛上的趙陽回頭說:“處長,這幫窮鬼嘴碎得很,您下手太輕了。“
按照他的想法,應該搜山的。
許多金冷冷地看過去問:“你家在哪裡?你可有父母在世?”
趙陽一愣,剛張開嘴又急忙閉上,他感覺處座好像惦記抄他的家呢。
眼底閃過一絲恐慌,急忙低下頭不說話了。
許多金冷笑道:“我理解不了,你們為什麼對同胞這麼狠?”
“為什麼你不敢對我呲牙?”
趙陽的臉一白,他感覺受到羞辱,卻沒法反駁,低下頭說了句:
“處座,我錯了。”
許多金眼睛一眯,這小子撿了條命,但凡露出點恨意,表現的沒人性。
他就敢在這整死他,就說被老百姓反抗打死的。
趙陽一點不傻,心裡非常害怕,連忙表現道:“處座,接下來我會盯著。”
“不會鬧出人命。”
許多金沒理他,最近幾天他的做法也是出於好心,看起來是把村裡搶光了。
是為了讓後來的國軍不再搶而已。
他讓車隊改到去臨沂,要統計各方面清鄉的收穫。
實際上國軍正規部隊很少下鄉,他們要防備敵軍,只是搶駐地最近的。
真正幹壞事的都是保安團和鄉紳們。
他進入臨沂這麼大的城市都需要排隊,因為騾馬牛羊居然多得堵路了。
他開啟車窗能聽見那些保安團的人在吹噓那個團搶的多。
這些人非常得意,也讓他記在心裡。
接下來十幾天他都沒再離開,拿著各個縣城村鎮報上來的清單計算。
四十萬國軍糧餉只差三成了。
可見他們搶了多少。
上次委座已經明確告訴他,必須保證糧食充足才可以放手去做。
不然會讓他擔責任。
三成缺口是很大的,就算他掏空家底也補不上,但是他一點不慌。
第二天清晨終於等到侯三發來的電報,上面記錄著清鄉收穫最多和最富裕的一批人。
他看向沈大柱吩咐道:“集合所有弟兄,分成十個隊,把這些人抓起來抄家。”
“我已經跟保密局駐臨沂站打過招呼了,他們會派人和憲兵隊一起審。罪大惡極的,集體槍決。”
“屬下明白。”沈大柱敬禮馬上去辦,之前處座都開會安排好了。
這次由特務帶頭,肯定能審問出來更多。
許多金也沒閒著,親自領兩千人出城,而且還帶了重武器。
所有人坐車行軍四天才來到一個剛要被搶的村落,還有保安團的人阻攔:
“這裡已經分給我們了,你們去別的地方。”
此人乾瘦像個猴,眼底帶著貪婪,好像在防備別人來偷自己家的東西似的。
許多金介紹道:“我們是新成立的部隊,第一次做這種事,想跟著學習學習。”
“可以吧?”
他順手扔過去一包煙。
瘦猴接過來一看,居然值一塊大洋,他露出喜色,樂和和收下說道:
“那你可瞧好了,我們幹這事可是專業的,沒少受湯司令誇獎。”
“湯司令?”許多金驚訝道:“一個小保安隊能驚動湯司令。”
“這可了不得啊,我可真要好好看看了。”
瘦猴非常得意,鼻孔朝天說道:“今天就讓弟兄們好好教教你們怎麼找東西!”
許多金點頭,拿出望遠鏡上卡車頂棚觀看,在村子四周高地上至少有六挺機槍。
這個保安隊接近五百人,已經把村子圍起來了,他誇讚道:
“你們挺富裕啊。”
“那是!”瘦猴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指著機槍解釋:“湯長官借給我們的。”
“如果能讓他滿意,就賞給我們了。”
瘦猴嘚瑟完,讓開路領著他們到村口,等回頭時才看見車隊後方居然拉了一些山炮。
他驚了,馬上降低身段獻媚道:“原來長官也不是一般人啊。”
“您是嫡系?”
都穿著警服,讓他拿不準。
許多金不想再搭理他,揹著手在村子邊上看著,沒人敢過來打擾。
前方的保安團正在開路,還鄉團緊隨其後,成梳篦隊形逐巷推進。
士兵踹開農戶土坯院門,刺刀直接挑破糧缸、面袋,白花花的玉米麵、小麥被直接傾倒出來,裝進隨軍的帆布糧袋。
雞、鴨、羊、豬當場宰殺,血水淌滿農家小院,耕牛、毛驢直接牽走充作軍用運力。
農戶家裡的粗布棉衣、被褥、鍋碗鐵器、甚至婦女的銀簪、孩童的長命鎖,無一倖免。
他側頭能看見有計程車兵踩梯子上去翻房梁、有的挖地窨、扒火炕。
但凡能換錢、能自用的物件,盡數搜刮一空,連門板都給拆了。
院子裡的男人被打折腿,老太太已經被打死,強壯的婦女腦袋插在水缸裡沒了反應。
許多金眼睛露出殺意,他藏在風氅下的手在按快門拍攝。
瘦猴以為他真的在領警衛學習,想過去巴結一下,看見警衛連手裡那些衝鋒槍又不敢動了。
許多金邁步往村裡走,眼睛一直在觀察,那些還鄉團做得更絕。
他們本就是本地逃亡的劣紳、地痞流氓,熟知每一戶村民的家底。
誰去年分過一畝三分地,誰參與過分浮財,誰給敵軍送過糧、藏過傷員。
他們都門兒清,精準定點劫掠,絕不落空。
但凡敢阻攔的村民,不分老弱,當場槍托猛砸、刺刀抵喉。
啼哭的孩童被一腳踹翻,跪地哀求的老人稍有反抗,便是一頓拳腳棍棒。
整個村子在半個時辰之內,哭聲、慘叫、器物破碎聲、牲畜嘶叫聲交織在一起,原本煙火嫋嫋的村落,瞬間狼藉遍地。
幾個賊眉鼠眼的流氓輕笑,衝進一戶人家開始尋找,他們的目的除了錢以外。
還有女人。
臉上有刀疤的搓著手,陰笑問:“你婆娘呢?我可是惦記很久了。”
“以前你仗著敵軍讓我家一無所有,沒想到你也會有今天吧?”
屋子裡的男人很淡然:“她去外地了,你想要什麼就拿什麼吧。”
“我要你命!”刀疤掏出刀子突然出手,男人都沒反應過來就被刺倒在地。
隨後他領著手下像瘋了似的也沒找到女人,嘴裡罵罵咧咧的:
“賤人,被我抓到,你和野種都得死!”
他一臉憤怒地出門,看見許多金時,剛要瞪眼又急忙扯出笑臉:
“長官,這裡髒,您去外面等著就好,我們絕對不會少了您的一份孝敬。”
“沒關係,我看看。”許多金表情很平靜,真的就像個看客。
哪怕遠處院子裡突然高高的丟擲來個在襁褓裡的孩子,落地慘叫幾聲便不動了。
他來不及阻止也就沒動。
必須等人家把正事做完,不然人家有理由告他,而且會被委座收拾。
他一直等到搶掠結束,接下來便是最核心的逐戶清查抓人。
他站在祠堂門檻上,看著士兵手裡的花名冊。
“這家,當過民兵。”士兵頭也不抬,往門板上畫了個圈。
裡面傳來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大哭。
“慢著。”許多金攔住正要往裡衝的還鄉團,轉頭問那個士兵:“你不審問就能確定?”
士兵指了指隔壁探頭探腦的一個老漢:“十戶連坐,他們家隔壁檢舉的。準沒錯。”
許多金沉默了兩秒,揮揮手:“繼續。”
瘦猴湊上來獻殷勤:“長官,這套法子靈得很!日本人留下的,咱們改都不用改。”
“只要有一戶咬出人來誰通紅,一保的人都得跟著倒黴,誰敢瞞?”
許多金沒回頭,只是看著那個被拖出來的農婦,淡淡說了句:“是啊,真靈。”
他親眼看著,有五十餘歲的老農、十幾歲的少年、懷抱嬰兒的女人。
被綁成一串串走在土路上,碎石磨破赤腳,鮮血順著腳踝滴落,一路拖出長長的血痕。
啼哭的嬰兒被士兵粗暴奪走,扔在滿地狼藉的院子裡,任由其自生自滅。
他有點忍不住了,蹲下看著那哇哇大哭的孩子問:“像你這樣的,一共要死了多少呢?”
類似的事發生在半個魯地啊。
他把這個孩子抱起來,絲毫不理會那些保安團的眼神,這幫傢伙好像也明白了。
不敢惹他,不敢再殺人。
瘦猴很會來事,急忙把孩子還給那個婦女,將其一起押解進祠堂。
許多金跟在後面,由於人數太多了,鄉公所和廢棄學堂也關人。
這是最基礎的臨時囚點,門窗全部釘死,只留透氣縫隙,門口架槍駐守。
數十人擠在狹小屋內,吃喝全無。
瘦猴厲聲呵斥:“不想捱打的全都跪下,不許抬頭、不許說話。”
許多金清楚這些人的結局,那些被關在山區廢棄碉堡、礦洞、防空洞的。
因為陰暗潮溼、蚊蟲遍佈,白天暴曬悶熱,夜裡寒氣刺骨,不少人未等行刑,已然傷病纏身。
年輕力壯的被抓去修路。
老人婦女但凡拒不招供、或是無供可招的,當場動刑。
老虎凳、鐵絲穿鎖骨等輪番上陣,與日軍酷刑別無二致,甚至更為陰毒。
證據確鑿的當場處決。
這事他沒法阻攔,會被懷疑立場。
他站在山坡上,親眼看著那三十多人被押到河灘邊。
槍聲響起時,身後的瘦猴嚇得一哆嗦。
他卻一動不動,只是夾煙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