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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一個紅薯過年

一輛黑色別克轎車穿過熱鬧的街市,拐進英租界,在一幢灰磚小洋樓前停下來。

許多金下了車,今天穿了件呢料中山裝,外罩一件同色大衣。

車門另一邊,沈婉君提著裙襬探出身來,裡頭襯著許多金帶回來的肉色薄棉褲,穿著輕便又保暖。

這料子款式她十分中意,打算年後自家作坊批次織造,也要藉著今日各路女眷齊聚的宴會悄悄推介。

她拉了一下外披的白色羊毛披肩,抬頭意有所指道:“這宅子夠氣派的。”

眼前是一扇雕花的鐵藝大門,裡面比她家洋樓闊氣的多。

“交通銀行周行長的宅子,能不氣派麼?”

許多金撇撇嘴,伸手讓她挽住自己的胳膊:“走吧,今兒來的可都是天津衛有頭有臉的人物。”

其他人需要在門口驗過請柬,而他倆有行長親自迎接。

宴會設在公館二樓的大廳裡。

一進門,熱氣裹著飯菜香和菸草味撲面而來。

大廳正中懸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照得滿室亮如白晝。

地上鋪著深紅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四周的牆壁上掛著幾幅字畫,有山水,有花鳥,落款都是些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賓客之中,男人們大多穿著西裝或中山裝,女眷們則圍坐在一旁的沙發上,低聲交談,偶爾發出一陣輕笑。

周根娣同樣坐在這裡,看見許多金和沈婉君在一起,她撇了撇嘴。

誰讓人家是正牌夫人呢。

許多金一露面,立刻有人迎了上來。他一圈應酬下來,笑容幾乎要僵住了。

好在管家終於宣佈開席,眾人紛紛落座。

許多金掃了一眼桌上的菜餚。

醬牛肉、白切雞、燻魚、水晶肘子。

接著是四熱炒,爆雙脆、溜黃菜、幹炸丸子、蝦籽冬筍。

然後是大菜,紅燒海參、清蒸鰣魚、扒熊掌、烤乳豬。

湯是雞火煮乾絲,點心是棗泥酥和豌豆黃。最後還有一道甜品,冰糖燉燕窩。

“這一桌,夠貧民窟一家老小吃兩年的了。”

他面上卻不露聲色,舉起酒杯與身旁的客人碰了一下。

扭頭便看見坐在隔壁桌的梅姐,她身份夠高,享受著其他人的巴結。

在另一張桌上的米治國輕輕對一個商人點頭,此人看準時機站起身故意碰到侍者手裡的一盤菜。

湯汁正好濺射到梅姐裙子上,驚得她站起身叫了一聲。

行長知道惹不起人家,急忙走過來訓斥侍者。

許多金打圓場道:“他也不是故意的,這事算了,快領梅姐進去換身衣服。”

行長夫人連忙照辦,邊走邊扶著梅姐道歉,那湯汁滲透到皮膚需要洗澡。

這時李涯帶幾個便衣進來四處觀察,見到許多金和米治國並沒有意外。

他主動上前小聲彙報:“許副站長,我收到線報,有一名紅黨潛藏在公館內。”

許多金簡單瞭解一下經過,猜到是米治國安排的,便提醒道:

“貴客太多了,你和他們分開搜,不要鬧出太大動靜。”

李涯點點頭,跟行長解釋一下便慢慢尋找起來。

米治國也跟著幫忙,他不能表現得急切,要查完一樓再上二樓。

許多金已經把摹仿梅姐筆跡的信轉幾手給米治國了,就算這小子猜到是誰幫忙也沒把柄。

他為了以身作則,也親自上樓,透過侍者知道梅姐在哪個房間。

他進入隔壁沒人的屋子,從空間裡拿出儀器,剛要偷聽就響起輕輕敲門聲。

開啟門一看,居然是嫂夫人。

周根娣走進來咬著下嘴唇氣道:“回來這麼久都不來看我。”

她盯著那小錄音機驚訝:“沒想到你還好這口!”

“怎麼?我不能給你看?還是沒滿足你類似的要求?”

許多金沒理她,開門吩咐侍者不要打擾,等事情辦完,他會提醒米治國把這個下人安排到外地去。

等回過身看見周根娣那凹凸有致的身材。

還有那微微翹起的嘴角,確實太吸引人了,他壞笑道:“在別人家也行。”

“咯咯咯。”周根娣捂著小嘴笑了出來,帶動著身體幅度更具誘惑。

等人家走過來以後,她非常主動。

許多金故意靠牆,還是拿著裝置偷聽,而且連線錄音。

周根娣整個臉都氣紅了,摟著他的脖子靠在牆上小聲問:“那邊是個老女人。”

“你想聽她什麼?啊?”

許多金用力讓她不能說話,還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注意力儘量集中在竊聽器上。

周根娣不僅不說話了,也摘下一個耳機偷聽,並且咬著牙不發出聲音。

隔壁的行長夫人去給梅姐找合適的衣服換,梅姐在清洗菜油。

哪怕灑的是冷盤湯,也讓她火氣不小。

門外米治國先上樓讓守候的侍者開對面門跟他進去尋找。

李涯跟上來著急抓紅黨。

因為剛才有侍者在,並沒有鎖門,他直接就開啟了走進去,正好看見梅姐從浴室出來。

他一愣,還是第一次看見呢,下意識就盯著了。

梅姐驚叫一聲,本能地用衣物遮住,臉色煞白:“你!你怎麼進來的!”

李涯慌忙轉過身去,耳根通紅:“夫人恕罪!我是追查一名嫌犯,不知您在此處……”

梅姐咬著嘴唇,胸口起伏不定。她想發火,卻又怕鬧大了引來更多人。

她幾乎是咬著牙說:“還不快出去!”

李涯如蒙大赦,剛要邁步,梅姐又叫住他:“等等,外面有人嗎?”

李涯側耳聽了聽,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他遲疑道:“好像……有人在走動。”

梅姐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說:“我這樣,你出去了怎麼解釋?”

李涯一愣,他害怕被誤會的事再發生,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先進櫃子裡躲著。等人走了再出來。”

李涯見梅姐的眼神不容置疑。只好硬著頭皮鑽進衣櫃,把門帶上。

衣櫃裡漆黑一片,只有一條窄縫透進光亮。

梅姐等行長夫人送來衣服,把人勸出去以後,快速換好,也不知道李涯有沒有看見。

她耳面發燒地沒敢回頭,忐忑不安的等待著。

確定外面沒聲音了才讓李涯出來。

李涯紅著臉道歉:“夫人,我先走了。”

“今日對不起。”

“哼!”梅姐有點羞憤地說:“下次注意點,千萬別讓人知道。”

“這要是傳到老吳耳朵裡……”

“我明白,肯定不會說的。”李涯沒敢抬頭看她,退到門口開門觀察一下。

看見除了一個侍者沒外人才鬆口氣離開。

他沒忘了任務,繼續搜查。

在斜對面另一個房間,躲在侍者身後的米治國,藉著他整理床單的掩護。

角度剛好把二人拍進相機裡,然後迅速收起來走出門問:

“有發現嗎?”

李涯搖頭,因為心裡挺慌,沒注意到米治國剛才的動作,他再次來到一個房間。

這回他敲門進去。

許多金趁著沒人注意,抱著周根娣出來,剛要進入搜完的房間。

居然被他們看見了,直接瞪了一眼侍者和剛上來的特務。

“看什麼看?多嘴腿打折!”

特務透過露出來的那兩條小腿確定是個蒙著床單的人,透過勾起來的腳趾明白了在幹什麼。

他們心裡羨慕主任,急忙轉過頭去當不知道。

李涯檢查到這個房間沒發現什麼,回頭便問:“剛才誰住這裡了?”

床鋪有人動過,可能是誰洗澡弄溼了,侍者急忙進去整理。

嘴上解釋著:“是位女士,剛剛離開。”

特務也連忙點頭作證。

正好另一個特務跑來彙報:“有個可疑的人從後門離開了,有兩個兄弟正在追。”

米治國接話道:“我帶人繼續找,你過去看看吧。”

“好。”李涯沒有多想,急匆匆走了。

米治國冷笑,趁著李涯難得離開保密局,他馬上安排心腹特務回去偷偷把信藏李涯辦公室裡。

至於這裡剩下的房間,他只是帶人做做樣子便離開。

路過一個的時候,隱約聽見有個非常嬌媚的女聲說“叫嫂子”,他馬上停下細聽。

旁邊的特務急忙小聲提醒:

“裡面是主任。”

米治國秒懂,下意識豎起大拇指,他不敢打擾,只是心裡疑惑,哪個嫂子的聲音這麼好聽?

難道是行長夫人?

等他看見梅姐出來才鬆了口氣,幸好不是這個,連忙恭敬打招呼。

陪著梅姐一起下樓繼續吃飯。

宴會在晚上十點多散了場。

周根娣腳步有些虛浮的先行離開,許多金緊隨其後找到還在談生意的沈婉君一起出門。

“這股香味真熟悉。”沈婉君偷偷用力掐了他一下,小聲訓誡:

“在家不行嗎?我也不是管著,你在人家幹嘛?她就慣著你。”

許多金心裡冤啊,可是沒法解釋,哄著說:“溜達溜達吧。”

“認識這麼久了,還沒陪你看看天津的夜景呢。”

沈婉君冷哼一聲,露出算你識相的表情,挽起他的手臂走在前面。

汽車跟在後面,還有六個拿衝鋒槍的保鏢跟隨。

英租界的夜晚安靜而整潔。

路燈昏黃,照著兩旁整齊的樹木和一棟棟精緻的小洋樓。偶爾有一輛汽車駛過,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走了大約半小時,穿過一條馬路,眼前的光景忽然變了。

路面坑坑窪窪,積著汙水。

兩旁的房屋低矮破敗,大多是土坯房或木板搭的棚屋,有些屋頂甚至只用稻草遮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煤煙、垃圾、尿騷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這裡就是天津的貧民區。

許多金放慢了腳步。聽見路邊一個角落裡傳來孩子的笑聲。

他循聲望去,看見一個七八歲的瘦弱小男孩蹲在一間破屋的門檻上,手裡捧著一個烤紅薯。

那紅薯剝開的地方露出橙黃色的瓤,冒著熱氣。

孩子吃得滿嘴烏黑,卻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是吃到了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他的右手還緊緊攥著一個拳頭大的土豆,像是攥著什麼寶貝似的。

門檻裡面還坐著一個老人。

六十多歲,滿臉皺紋,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棉襖,袖口露出了發黑的棉花。

他手裡拿著一根旱菸杆,卻沒有點火,只是叼在嘴裡,呆呆地望著街面。

渾濁的眼睛發現停在身前的人,見他穿著體面還有保鏢,嚇得神色有些拘謹:

“貴人,您有什麼事嗎?”

許多金髮現他菸袋裡夾雜著草葉,便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過去。

老人舔舔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湊到鼻尖聞了聞:

“好煙……好煙……”

他小心翼翼地把煙夾在耳朵上,捨不得抽。

許多金自己也點了一支,把整包硬塞到他手裡,跟著蹲在門檻邊上,和老人聊了起來。

“家裡幾口人啊?”

老人見他和善就沒那麼怕了,惆悵地說:

“原先有六口。我,老婆子,三個兒子,一個兒媳,還有這個小孫子。”

“原先?”

“去年抓壯丁……老大老二死在前線了,屍首都沒見著。”

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著淚花:

“兒媳改嫁了,老婆子去年冬天沒了。三兒子去當兵了,現在就剩下我和這個小孫子了。”

許多金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兩個勞力都死了,怎麼還讓小的去當兵?”

“你不恨?”

老人伸手摸了摸孫子的腦袋,掉下一滴眼淚說:

“不當兵,吃什麼?當了兵,好歹有口飯吃。”

他抹了把臉,苦笑著說:“您是貴人,不懂我們窮人的日子。”

“老三能吃還找不到活幹,他走了,才能讓孩子在過年的時候吃飽了。”

許多金沒有說話,兩個紅薯和能吃飽了放在一起,讓他有些心酸。

想起剛才宴席上那桌豐盛的菜餚,每一道都夠這一家人吃一個多月了。

他想起那些大員們談論時局時的慷慨激昂,想起他們舉杯祝酒時的高談闊論。

而眼前小男孩手裡的烤紅薯是他最珍惜的寶貝。

沒錯,物價飛漲,有些孩子還不一定能吃到一個完整的呢,甚至從小到大都沒吃過一口肉。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杜甫的詩句忽然湧上他心頭。一千多年過去了,世道似乎從未變過。

眼前的老人同樣死不起,病是一點都不敢生的。

沈婉君從手包裡掏出兩塊大洋放在孩子手裡。

孩子見爺爺點頭才敢收下,連忙跪下磕頭感謝,等被扶起來。

他急忙去舔手指上帶著土的紅薯殘渣,又舉起那個土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裡,像是留著明天吃。

許多金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沈婉君輕聲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她明白,自己男人挺不是東西的,可絕對比那些道貌岸然只會說場面話的人強太多。

而且那幫傢伙背地裡更壞。

許多金沒有立刻回答,走在坑窪不平的巷子裡,偶爾能聽見破屋裡面傳來孩子喊餓的低低哭泣聲。

遠處,英租界的燈火依舊明亮,像是一座遙不可及的宮殿。

他終於開口了:

“從明天開始,在天津貧民窟設五十個粥棚,施粥十天。加些肉沫,讓他們過個年。”

“另外,從庫裡撥一批糧食出來,賣給窮苦的老百姓,比市價低一半。”

沈婉君更希望他這麼做,嘴上調侃道:“那你不是要虧很多錢?”

“虧就虧吧。”許多金有點生氣地說:“反正那些錢,也是大員們從他們身上刮來的。”

“就當是……我替那些人還給他們了。”

沈婉君沉默了一會兒:“應該讓那些人還才對,有時候戰爭不是毀滅。”

“也是希望,她期待組織能早點打過來,起碼能讓所有人吃飽飯。”

這世道讓人心寒。

“還有。”許多金坐上車說:

“過年那兩天,買十頭豬、五十隻羊、一百隻雞鴨,送到交警總隊去。”

“我要跟弟兄們一起吃年夜飯。不要考慮錢的問題。”

他的目光看向夜色考慮道:“我得讓他們知道,是誰在養著他們。”

他要防患於未然,避免上戰場以後,有人越級指揮,特別是委座。

萬一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剩自己一個光桿司令了,那可不止是虧錢和被笑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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