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一個饅頭八十萬法幣
許多金從周根娣被窩裡出來,坐著黑色福特轎車去上班,車軲轆碾過坑窪的街路。
他開啟車窗,撲面而來的是嘈雜哭嚎與小販此起彼伏的喊價,整條街道滿眼都是推著獨輪車的百姓。
沒人拿錢包,人人肩扛、手拎半人高的草紙捆鈔票,一捆捆十萬面額的法幣散亂堆在路邊。
有些甚至被風吹得漫天飛舞,踩在腳下如同廢紙。
糧鋪門板上用粗炭筆寫著今日市價,掌櫃每隔半個時辰就要拿粉筆往上加價。
一名穿短褂的工人懷裡抱了足足三大捆。他攥著錢的手抖得厲害,小心翼翼地問:
“掌櫃的,昨日我領了一百二十萬法幣工錢,本想今天來換兩斤雜和麵,你一個窩頭就要八十萬?”
糧店老闆倚著門框嘆氣,滿臉無奈:
“夥計,我也沒法子,今早進貨價又翻了一倍,傍晚可能還要漲到百萬。”
“你這一百二十萬,如今只能換一小塊乾糧,填不飽半口肚子。”
他倆在討價還價時。
路邊上一個衣衫打滿補丁的婦人,懷裡摟著瘦得脫形的孩童,突然撲通跪在轎車前方。
她看見車頭上督察室的徽章,當場放聲痛哭:
“長官!求您行行好!孩子已經兩天沒沾過正經糧食,餓得直哭!”
有人帶頭,周圍百姓見狀齊齊圍攏上來,七嘴八舌訴苦。
如果不是有警察維持秩序,他們都敢搶了,就算如此也時有發生。
這還是在市裡,如果郊區,不敢想象。
許多金長嘆口氣,不顧特務阻攔下車說道:“去錢家糧鋪買。”
“平價賣給你們,就說我許多金說的,物價這事我會盡量解決。”
“許多金?”
大多百姓不認識他,可是那些去過碼頭的人知道,馬上跪下來給磕頭。
有人議論,就有人明白了,這位一直在做善事,不是那種忽悠人的大老爺。
“別讓我為難!”許多金眼見亂了起來,沖天開一槍呵斥道:
“堵在官道成何體統!再圍堵公務車輛,按滋擾公務論處!”
“全都滾蛋!”
窮苦人嚇一跳卻沒有生氣,帶著些恐懼的讓開路,心眼多的已經往黑市那邊跑了。
許多金吩咐身邊親信特務:“去告訴錢老歪,除了軍用糧。”
“剩下的全拿出來賣,另外讓船隊不拉木材和橡膠了,只運糧食。”
謝若琳死了,這南洋的買賣,有六成利潤是他自己的。
本打算屯糧大賺一筆,可是他作為現代人沒那麼狠心看著孩子婦女餓死。
大不了去剿匪唄,賣藥都夠發財了,何必學那些沒人性的吸血鬼呢。
他如今儲備的糧食,好像夠整個天津吃一個月的,損失不可估量了。
特務是趙九家親戚,大戶人家出身有見識,小心提醒:“爺。”
“您不賺這錢可以,就怕得罪人。”
許多金抬手阻止,囑咐道:“我心裡有數,你帶人去看著點。”
“只賣給窮人,誰敢囤我的糧,敢搶劫的直接抓起來。”
“背景大的來告訴我,正好抄家彌補損失。”
“明白。”特務信這位爺幹得出來,至少在天津沒有他不敢抓的人。
許多金重新上車,關上車窗,福特車碾過滿地廢紙般的法幣,朝保密局駛去。
到站裡剛坐下,茶還沒泡開,電話就響了。
他進入會議室看見來的人還不少便問:
“發生了什麼大事?”
眾人沒回話,紛紛站起來鼓掌,這次比之前熱烈多了。
畢竟大部分人都受過他恩惠,唯一不怎麼高興的只有李涯。
他剛權力大一些,結果許多金又升職了,也真有些惹不起了。
為了不在明面上被針對,他強行擠出笑臉跟著鼓掌。
吳敬中直接宣讀電報內容:
案查華北平津軍政稽查、軍紀糾察、物資緝私事務繁重,需幹練人員統籌聯絡。
茲據保密局呈報,天津保密局副站長許多金,在華北專項情報事務成效斐然,熟稔平津察綏各方情勢。
奉委座手諭特批:
委任許多金,陸軍上校,充任北平行營督察處副處長(代處長職權)。
原有職務照舊兼任。
全權掌理河北、平、津地區全軍軍紀監察……
特許自由往來北平、天津兩地辦公,無需另行報備行營通勤行程。
配屬督察大隊直屬分隊,遇事可協同各地軍警……有臨時扣押、查驗物資之權。
行政隸屬北平行營,特務業務受國防部保密局本部督導,重大軍政案件呈報行營主任李長官核定。
此令。
掌聲再次熱烈,恭喜聲絡繹不絕,一大半人是誠心的。
吳敬中把自己定位明確,他和許多金是朋友,這小子權力越大對他好處越多。
他完全沒有陸橋山和李涯那種嫉妒心理,親自把委任狀放在許多金手中。
抬手想拍肩膀感覺到不妥了,改拍著胳膊讚許道:“我說過你前途無量。”
“黨國要靠你們這種年輕人了。”
說實話,他是真的羨慕了,這小子不僅有能力,更會做人。
加上搞錢厲害,換成他是委座,不提拔這種人都說不過去。
幸好許多金不會打仗,不然,他覺得以後見人家不僅需要敬禮。
甚至需要排隊申請才能見到了。
許多金立正接過委任狀,面容嚴肅道:“感謝黨國,感謝委座栽培。”
他抬起手下壓示意大夥坐下,在天津站裡,他還是以副站長身份自居。
也沒去搶主位。
眾人見他這番隨意不由鬆口氣,果然,許主任還是那個許主任。
不像陸橋山,如果當上行營處長,可不止是尾巴翹上天那麼簡單。
整個華北的特務都要跟著遭罪,不一定要處理多少人立威呢。
吳敬中也鬆了口氣,就怕自己需要坐在下手位,那麼以後權威就小了。
他對許多金有點感激,慶幸自己之前燒檔案幫對人了。
他把今天的任務安排完,也給足許多金面子問:“許處長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還真有。”許多金帶著點無奈說:“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既然我做到了這個位置,那麼有些事不得不管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說道:“通知下去,敢哄抬物價發國難財者。”
“第一次罰款,第二次沒收,第三次抄家!”
他站起身拍下桌子說道:“整個天津,老子不管他是誰,包括市長在內。”
“拿我手令直接抓人,證據確鑿就送去軍委會審判。”
他看向在座的人提醒一句:“不可欺負小商小販,查那些後臺越硬的越好。”
“誰敢不給我面子,那我就翻臉!”
眾人吸口涼氣,這要得罪太多權貴,甚至涉及到南京大人物的買賣。
吳敬中皺了皺眉還是提醒:“許處長,三思。”
“三思?”許多金笑道:“委座和黨國信任我,我必須要拿出成績才行。”
“總不能尸位素餐吧?”
他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街道冷笑:“諸位全是吃皇糧的,旱澇保收。”
“苦別人不苦自己,當然說話不腰疼。”
“你們以為法幣通脹只是小數目?民國二十幾年,粵省、江浙也曾經歷鈔票廢紙、一日數漲!”
有句話他沒法說出口,如今就像二十年前的德國一樣,一塊麵包五十萬馬克。
當年真實情況,德國一塊黑麵包是賣2000億紙馬克!
想到這裡,他好笑道:“你們不用花錢買糧食對嗎,咱們一個饅頭八十萬法幣了。”
“也就是說,窮苦人幹一天都買不起一個包子!這還是年輕力壯的才行。”
“再放任官商勾結、囤糧抬價,不用外敵來打,民心先崩!”
“我意已決!”他拿出鋼筆寫下手令拍在桌子上蓋章:“記住通知那些人。”
“咱們先禮後兵。”
他看向馬順吩咐道:“調集交警總隊荷槍實彈在天津巡邏,我就看看誰不服!”
說完,他不再理眾人,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打給憲兵隊和警察局溝通。
如今升職有個弊端,就是他權力並不算太大,不能直接指揮這些傢伙。
卻可以查他們,包括查軍隊,甚至包括那位電好幾次湯恩波的李長官。
不敢查是不敢的,權力是權力,這是委座特意安排制衡的。
明面上,行營督察處,他是老大,類似北平保密局差不多。
手下有三百二十人,也有行動隊之類的。
頂頭上司只有李長官。
他這個處長排面很高。
如果當上華北總特派員,排面要低不少,權力要大很多,可以指揮華北所有交警隊。
包括飛機運輸之類的都可以簽字批准。
他本來惦記這個位置,沒想到委座還是不給更多權力。
由於他打電話的態度強硬,憲兵和警察局肯定害怕,立刻就把人派了出去。
當天下午,保密局特務就開始收集證據,張貼處罰告示,並且安撫百姓天津有很多糧食。
一半糧店都在大幅度降價,剩下的只是做做樣子。
許多金下班時坐車轉悠一圈,心裡大概有數了,安排特務針對這些人調查。
然後發了封請求授權的電報給總部轉到委座那裡,必須拿毛以炎當人。
還要跟南京通氣,對付在職的和處理汪偽漢奸不一樣。
另外,給宋文寫了封信,他不想碰四大家族,委婉希望知道哪些生意是他們的。
四大家族不開什麼糧店這種小買賣,人家搞股市,地皮,運輸貿易。
降價影響人家賺錢,第二天宋文發電報同意他只能在天津搞一次,不然會壓不住。
許多金惹不起人家只能同意,晚上回到家時也接到委座授權。
同樣警告不可牽連。
如果不是他藉著幫委員長平息輿論的由頭,估計都拿不到這份手令。
晚秋看著電報撅起小嘴,聲音像個小老太太似的吐槽:“救不了嘍。”
“你都多餘。”沈婉君嘲弄道:“雖說你為了前途,權利越大越好。”
“可是危險也隨之而來了,當心狡兔死。”
“目前想拋開我,甚至用來平息民憤還不至於。”許多金心裡有數。
“你再準備半噸黃金,等著連同抄家的一起送去南京。”
這筆錢有大半是軍火分成。
他要透過抄家和法幣貶值大賺一筆,更要提前讓委座看見東西。
沈婉君明白了,這人果然無利不起早,做什麼事都能給自己弄到好處。
她需要留著美元進股市,大洋留著生意週轉。
等晚秋去做飯了才小聲說:“富長官那邊果然沒圍住咱們組織。”
“另外,富長官對面的軍隊也出了問題,本來咱們和這二人對戰是打不贏的。”
“結果安全撤出來了。”
許多金一琢磨,好像猜到了,他拿起電話給十二戰區打過去。
一瞭解果然是委座微操了,改了協同富長官作戰的一個師和兩個團部署。
最後把責任扣在富長官頭上了。
他安慰富長官一番,並沒有獲得更有價值的情報,只好談了點生意。
等到晚上回現代運送藥品,第二天早上來到保密局完善證據開始抓人。
民國沒有糧食局,有個糧價評議會,是今年二月設立的。
由社會局牽頭,商會、糧商代表湊成的議事機構,負責評議糧食指導價。
無強制執法權,全靠糧商自願,形同虛設,也是貪腐重災區。
他寫完手令和委座手令一起交給李涯:“去,把人都抓了。”
李涯目光掃過名單,上面連市府副職、商會大佬半數在列,他心頭巨震,面上依舊緊繃:
“許處,牽涉人員過眾,站內行動隊人手恐難兼顧,恐生紕漏。”
“我讓交警隊幫你。”許多金示意劉守義配合,把告示給米治國:
“通知,過幾天在城外廣場公開宣判,公開處決!”
米治國一呲牙,四十多人一起殺了?比保密局都狠,他有點腿軟的敬禮。
不敢抗命,帶著特務去影印告示張貼。
許多金是為了賺錢和平息民憤,讓更多的人不餓死。
他沒傻到公開殺四十個重要人士。
明面上大官只有兩個,富商兩個,剩下的都是小蝦米。
暗地裡關押在監獄那些才重要,會透過部軍法處和保密局共同審理。
這些人也是沒有太厲害後臺的,更是不能公佈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