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向南
鼎新十二年二月,金山衛的第一陣春風是從大洋深處刮過來的。
海門外頭那些長達數丈的湧浪漸漸平了性子,不再像隆冬時節那樣拍得玄武岩崖壁轟轟悶響。被開墾出來的兩萬畝官田裡,自直隸帶過來的冬小麥頂破了鬆軟發黑的粘土,貼著地皮泛出一層紮實的青綠。
營區內橫平豎直的三條主道已經用碎石子合著生石灰徹底碾實,大輪馬車碾過去,聽不見輪軸陷進泥窩裡的嘎吱聲。
中軍帥帳裡,那張長達丈八的原木案臺上,攤著一幅自南京帶出來的手卷。
羊皮紙面發黃,邊緣用桐油布細細包了邊。
圖幅正中畫著的並非兩京十三省的山川,而是一片被硃筆勾勒得極為狹長的奇異大地。
上頭的一塊如同一面不規則的厚盾,下頭的一塊則如同一柄斜插的寬刃大刀,而在兩塊龐大無匹的陸地交界處,山巒驟然收束,細弱得如同一根隨時會被風浪扯斷的柳條。
在那根最細微的凹陷處,端端正正烙著一行朱由校親筆寫下的蠅頭小楷:
【地峽絕窄處,兩洋相距不足百二十里。若以人力開山導水,設閘通槽,則大西洋與大東洋立化通衢,萬里風波,一朝可省。】
李定國大步踏入帳內,海風順著掀開的帳簾灌進來,吹得案頭的油燈火苗直打晃。
“殿下,真要去?”
他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呢常服,腰間按著帶鯊魚皮鞘的寬刃馬刀,肩背微傾,神色如同一截淬過火的頑鐵。
在他身後,鄭森提著一隻用生牛皮嚴密包裹的銅經緯盤,田鎮懷裡抱著一本厚重的度支底冊,沈煉則帶著一身未曾散盡的林間溼氣,悄無聲息地掩上了帳簾。
“不能不去。”
朱慈煥收回手指,將手卷仔細捲攏,塞入貼身的鉛皮圓筒內:
“金山衛的大營已經立住腳了。開春之後,麥苗長得紮實,後山的金砂每日能淘出兩百多兩,毛帥和鄭副帥在這裡壓著兩萬降卒,翻不起風浪來。但父皇在南京交代的事,這一條才是大明的陣眼。”
朱慈煥轉過身,目光自四人臉上掃過:
“西班牙人佔了這片大地一百年,只知道順著南面的老路,把銀子用大帆船慢吞吞運回老家。從美洲運銀回歐洲,要繞過大洋最南端合恩角的狂風怒濤,萬里死生,十艘船能沉三艘。若是這條水路能在大明手裡挖通,金山衛的黃金與海貿,半月之內便能抵大西洋外海。”
“到了那時,不是大明繞著大洋走,是天下的大洋,全得順著大明的門檻流。”
帳內幾人的呼吸聲微有起伏。
“前鋒營抽調了八十名天雄軍老卒,全是陝北和川東招來的山地營底子,能爬陡坡,耐得住乾渴。二十名錦衣衛好手配了軟梢連弩與後裝短火銃;工部的八名算學生員帶齊了水準盤、生鐵測鏈和水銀氣壓計。”
“商同知那邊挑了六個米沃克族裡最健步的獵手,領頭的是他二兒子‘商鷹’。這年輕人通曉南面五六個部族的土語,腰裡揣著大明的黃銅官牌,能替咱們避開林子裡的生番獵坑。”
朱慈煥整了整袖口,繫緊牛皮護腕的銅釦:
“不走大船,沿海只帶兩艘吃水淺的八百料機帆雙動飛剪艇策應,水路躍進,陸路穿插。”
少年抬眼,目色明淨:
“帶齊三個月的炒麵和鹽磚。明日卯時,拔營南下。”
大隊是在晨霧尚未被日頭烤散的時候啟程的。
沒有金鼓,沒有號角。兩艘修長的飛剪快艇在金山海門的深水裡升起搶風硬帆,機艙裡的高壓蒸汽機只用慢火溫著,沿著海岸外側兩裡水路平穩向南遊戈。
而在陸地上,朱慈煥一行百餘人,牽著四十匹善走山地的滇南雜毛矮馬,穿過蒙特雷海灣外側那片已經立起哨樓的白沙灘,徑直切入了加利福尼亞南部的蒼茫幹谷。
這裡的風物與金山衛大相徑庭。
越往南走,溼潤蒼翠的參天紅杉林便越發稀疏。到了二月下旬,腳下的地面逐漸變成了龜裂乾硬的赭紅黏土。連綿起伏的山樑光禿髮白,岩層裸露在烈日下,如同一具具巨大的猛獸骨架。
沿途隨處可見長得比人還要高出兩三倍的巨型仙人掌。粗壯多刺的莖稈直插雲霄,有的頂上開出拳頭大小、色如殘血的暗紅花朵。山風吹過乾燥的碎石灘,捲起兩丈多高的黃白沙柱,抽打在將士們的皮甲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走在隊伍最前頭的“商鷹”赤著精瘦的腳板,踩在滾燙尖銳的礫石地上,腳步輕巧如鹿。
這年輕獵手身上套著一件大明工部下發的大紅斜紋棉布短襖,兩隻胳膊露在外頭,膚色黑裡透紅。
每走過三五里路,他便會伏在一處背陰的石縫旁,抓起一把乾土在鼻尖嗅一嗅,隨後用手勢指向前方那些被熱浪扭曲的山坳。
“水。”
商鷹用生硬的中原官話吐出一個字,抬手指了指前方一片看似乾癟的暗綠色低矮灌木。
田鎮牽著馬趕上去,擦了一把額頭上被幹風吹硬的泥殼,看著那片平平無奇的灌木叢有些發愣:“商兄弟,這地皮幹得連條蚯蚓都鑽不出來,底下能有水?”
商鷹也不答話,拔出腰間大明賞賜的精鋼柴刀,蹲下身子,三兩下刨開一層浮土,露出底下手臂粗細的暗黃樹根。刀鋒切下去,堅硬的根鬚裡竟然立時滲出一股清亮微甜的汁水。
他小心地削下一截尺許長的根莖,雙手捧著遞到朱慈煥面前:
“天朝大殿下,吸。能解半日渴。”
朱慈煥接過來,咬開樹皮吮了一口,甘涼微澀的汁水順著喉嚨嚥下去,將腹中翻騰的乾渴生生壓下兩分。
少年轉過頭,看著身側那些正學著商鷹模樣挖掘樹根的天雄軍士卒,眼底浮起幾分深意:
“定國,瞧見了麼?關內農書裡講‘春耕夏耘’,講的是中原的天時。到了這異邦絕地,老輩人的農經半點用不上。若是沒有這些原住民兄弟帶路,單憑咱們這百十號人,走不出三百里就得被這片幹山活活曬成肉乾。”
李定國將一塊削好的根莖塞進嘴裡,手裡的記程算籌在掌心撥動了一格:
“殿下說的是。這片乾地雖然寸草難生,但地勢極闊。方才生員測了土性,泥層底下雖幹,但含鹼極少,順著山谷修官道,地基比江南的爛泥灘瓷實十倍。”
行至三月初,隊伍穿過了加利福尼亞與墨西哥北部的荒漠戈壁,踏入了索諾拉大沙漠的外緣。
這裡的村落稀疏得令人心慌。
往往走上兩天兩夜,才能在乾涸的幹河槽邊緣,見著幾處由紅泥和仙人掌杆搭成的低矮寨子。
住在這裡的原住民是雅基人和皮馬人部族。
這些部族的青壯大多被南方巡邏的西班牙騎兵抓去礦山充了苦力,村寨裡剩下的多是面容槁木的老人與骨瘦如柴的孩童。他們住的地方沒有門扉,夜裡用乾草和樹枝擋住豺狼,身上的皮肉被烈日烤得如同一塊塊發黑的鹹肉。
當這支衣甲整齊、手握火銃的深藍色馬隊穿過村口時,村裡的土民起初驚恐萬狀,老人們抓著骨刀將孩童藏在泥窟深處,渾身篩糠。
在他們的記憶裡,身穿鐵甲、騎著高頭大馬的生人,帶來的永遠是呼嘯抽打的生牛皮長鞭,以及將人像野獸一樣鎖在鐵鏈上的苦役。
沈煉按刀上前,沒有讓士卒舉槍。
走在隊伍前面的商鷹解下了背上的包袱,快步走到村落中央一處乾枯的泥坑前,雙手高高舉起了那根系著大明黃綾與玄鳥圖騰的硬木長杖。
長杖在烈日下泛出油亮的光澤。
商鷹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用一種高亢而悠揚的古老土語,向著緊閉的泥窟大聲呼喊。
他喊的不是別的,正是朱慈煥在金山衛頒下的那道大詔。
通事站在一旁,輕輕對朱慈煥翻譯道:“他在告訴這些族人,大洋西方的親兄長帶著糧食和鐵器回來了,天朝的大軍殺了殘暴的西班牙騎兵,從今往後,誰也不許把他們抓進深坑裡挖銀子。”
泥窟後頭探出了幾雙渾濁而警惕的眼睛。
朱慈煥翻身下馬,抬手止住了護衛的隨從。
少年統帥大步走到村落中央,彎腰解下馬鞍側掛著的兩隻麻袋。袋口解開,裡面露出了雪白細膩的大明細食鹽,以及兩打鋒利紮實的西山造雙耳生鐵短柴刀。
朱慈煥抓起一捧白鹽,當著幾名探頭的老者,輕輕撒在村口那方被曬得滾燙的花崗岩石臼上。
沒有多餘的言語。
白鹽在陽光下泛著純正無瑕的亮光。
一名年過七旬、眼眶陷成兩個黑洞的雅基族老婦人,顫巍巍地從泥牆後頭爬了出來。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石臼上蘸了一點白鹽,小心翼翼地放進乾裂的嘴唇裡。
老婦人的身子猛地一震,渾濁的雙眼裡先是泛起一絲迷茫,繼而整張枯乾的面孔劇烈抽搐起來。
她發出一聲類似野獸悲鳴般的哭嚎,整個人撲倒在朱慈煥靴前的沙土裡,兩隻乾枯的手掌死死抱住少年的鹿皮靴幫,將額頭撞在堅硬的紅泥地上,磕碰出咚咚的悶響。
緊接著,整座殘破的泥村徹底崩開了缺口。
幾十名衣衫襤褸的老人和婦孺從陰影裡跌撞著衝了出來,撲倒在大明將士的馬前。
孩子們圍著裝滿白鹽和細面的布袋,伸出細瘦的手指去舔食掉落在沙地上的麵粉渣子。
田鎮別過頭去,抬起袖口在眼角用力蹭了一記,喉結動了動,從乾糧袋裡掏出兩塊原本留著自個兒打牙祭的麥芽糖,塞進了兩個光著屁股的小娃兒嘴裡。
“他孃的……這幫西班牙紅毛鬼,當真是畜生不如。”
田鎮咬著牙,眼眶有些發紅:
“好好的生靈,給糟踐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朱慈煥俯下身,伸手將老婦人輕輕攙扶起來,用手指替她擦去額頭上的沙塵。
少年從隨從手裡取過一枚鐫刻著大明四爪飛龍與“殷民安堵”四個漢字的熟銅腰牌,親手掛在老婦人掛滿骨珠的脖頸上。
“告訴他們,”朱慈煥轉過身,聲音沉靜而冰冷,“金山衛的大道正在往南修。讓他們順著山谷向北走,到了蒙特雷海灣,有大明的兵舍,有大明的官田。只要替大明照看麥地,頓頓有熱飯,人人有布穿。”
老婦人聽完商鷹的翻譯,再次伏地大哭。
當大隊重新啟程時,村裡的十二名精壯後生手持木矛,自發走在隊伍的側翼,替大明的戰馬驅趕旱谷裡潛伏的毒蛇與豺狼,甚至主動替輜重隊揹負沉重的火藥木箱。
大明在這片土地上行走的每一步,不再是侵入,而是一場由北向南、無聲漫延的解纜與還鄉。
到了三月下旬,地勢再次發生翻天覆地的劇變。
隊伍越過了特萬特佩克地峽以北的高原地帶,西馬德雷山脈那粗獷乾旱的紅色山脊,在此處驟然收攏坍陷。
迎面撲來的,不再是乾燥微腥的戈壁熱風,而是一股帶著極度黏稠、溼熱、混雜著腐殖落葉與濃郁水汽的蠻荒熱浪。
瓜地馬拉與宏都拉斯的連綿雨林,如同一片深綠色的狂暴汪洋,毫無遮攔地橫亙在了大軍面前。
這裡的樹木高大得近乎妖異。
高達二十餘丈的巨大木棉樹與野無花果樹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寄生藤蔓粗如人臂,從百尺高的樹冠上垂落下來,在樹幹之間結成了一道道生滿倒刺的天然綠網。
日光根本無法穿透那層層疊疊的厚重樹冠,整座森林終日籠罩在一片幽暗陰冷的微光之中。
腳下的地面徹底變成了不見底的黑泥沼澤。
一腳踩下去,腐殖土裡翻湧出一串串散發著臭雞蛋味的沼氣大泡,沒過腳踝的泥漿沉重得如同鉛錫。
空氣裡的溼熱像是一塊浸透了溫水的厚羊毛氈,死死裹住每一個人的口鼻,深吸一口氣,肺管子裡全是一股子發黴樹葉的爛甜味。
更要命的是毒蟲。
一種體型小如芝麻、當地人喚作“黑蠓”的飛蟲,成群結隊如同一團團移動的黑煙,順著衣領、袖口的縫隙瘋狂鑽入。
被叮上一口,皮肉上立時暴起一枚銅錢大小的青紫硬包,奇癢入骨,若是用手抓破,不到半天功夫便會潰爛流膿。
行軍不過兩天,隊伍裡的六名工部生員便發起了低燒,躺在馬背上不住地打擺子。
“停步!紮營!”
李定國一聲令下,走在最前頭的兩名天雄軍老卒拔出寬背開山刀,利落地在沼澤邊緣的高地上劈開一片兩丈見方的空地。
大明工業的威力,在這片原始密林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將士們沒有慌亂,更沒有像尋常流民那般坐以待斃。
沈煉帶著錦衣衛番子,從輜重箱裡取出成包的生石灰粉與西山硫磺粉,順著營區外圍三丈遠,厚厚撒出了一道三寸寬的白線。任何蜈蚣、毒蠍與螞蟥只要觸碰到石灰線,身軀便在鹼性灼燒下瘋狂蜷縮翻滾。
每座兵帳皆用原木支離地面兩尺高,底下架起乾燥的松木堆。
用銅鍋煮出來的濃烈大蒜汁混合著烈酒,被分發到每一個人的竹筒裡。
士卒們將浸透了大蒜汁的粗麻布條嚴密纏繞在手腕、腳踝與脖頸處,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蒜辣味,硬生生逼退了盤旋在半空中的蟲雲。
“殿下,把這湯喝了。”
田鎮端著一隻冒著騰騰熱氣的陶碗跨進帳篷,碗裡黑乎乎的,泛著一股濃烈的苦味。
這是出發前由南京太醫院配發、用南洋金雞納樹皮與黃連熬製成的退熱防瘧湯。
朱慈煥坐在鋪著厚油布的原木墩上,接過陶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苦澀直衝咽喉,少年按了按胸口,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的兩頰也被溼氣蒸得有些微紅,但那一雙眼眸在油燈下卻依舊銳利如初。
“生員們的身子骨如何?”朱慈煥問。
“灌了兩碗金雞納霜湯,發了一身透汗,熱度退下去了大半。”田鎮有些後怕地拍了拍大腿,“多虧了父皇在南京有先見之明,逼著太醫院給遠征軍帶了整整三萬副金雞納樹皮粉。若是依著前朝舊例只帶藿香正氣散,進了這片爛泥林子,咱們這百十號人,非得全交代在擺子病(瘧疾)手裡不可。”
正說話間,外頭的大營邊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銅鈴聲。
緊接著,是商鷹那帶著幾分警惕的呼喝。
沈煉挑簾而入,面容沉凝:“殿下,前哨獵手在林子裡截住了一隊人。”
“什麼人?西班牙斥候?”李定國豁然按刀。
“不是。”沈煉搖了搖頭,“是這片林子裡的原住民。但……跟北邊的米沃克人全然不同。他們穿著帶彩繪的羽毛披風,手裡拿著整齊的銅刃短斧,身上掛著金箔打製的圓牌,看做派,倒像是前朝古書裡記載的城邦貴胄。”
朱慈煥站起身,撫平衣襟上的褶皺:“去瞧瞧。”
大營西側的一處避風石崖下,十幾名身材矮小、面容方正的中美洲原住民正垂手而立。
這些人與北方的遊獵部落截然不同。
他們留著整齊的髮辮,鼻樑高聳,前額微平,顯然在幼年時用夾板壓平過頭骨。他們身上穿著極其精細的棉布織物,上面用藍靛與茜草印染著複雜的幾何螺旋圖紋。領頭的一名中年人甚至穿著一雙用生橡膠與編織物壓合而成的堅固軟鞋,手裡捧著一隻由黑曜石雕鑿而成的精緻三足雙耳祭盤。
那是瑪雅人的後裔。
這些曾在這片熱帶密林中建立過龐大石城、精通算學與星曆的古老部族,在西班牙征服者長達百年的屠戮與天花瘟疫的摧殘下,早已退入了雨林的深處。
通事與商鷹在石崖下艱難地交涉了近半個時辰。
當通事將大明北來的大軍、擊破聖迭戈要塞的戰果、以及朱慈煥親筆書寫的“殷商同宗”詔書用圖畫比劃給中年瑪雅首領看時,那中年人的身軀開始微微發顫。
他快步走到朱慈煥面前,雙膝跪地,雙手將那隻沉重的黑曜石祭盤高高奉過頭頂。
祭盤正中,擺放著幾樣在大明將士眼中極為奇異的物什:
幾枚巴掌大小、通體金黃、散發著濃郁酸甜果香的成熟香草莢;
一捧曬乾的深褐色豆子,湊近去聞,泛著一股微苦卻厚重的油香(可可豆);
以及一塊由純黑橡膠凝結而成、富有驚人彈性的實心球體。
中年瑪雅人用極其古怪但節奏嚴密的語言,指著盤中的物什,又指了指密林的深處,身子深深伏在溼潤的泥地上。
通事聽完,眼中滿是異彩,轉頭向朱慈煥回稟:
“殿下,這是‘卡克奇克爾’部族的頭人。”
“他說,他們的長者在石殿的古碑上讀到過,神明離開的時候,乘著大船向西而去,曾留下預言,說當大地的災難滿盈之時,金色的東方天子會跨越兩個大洋,帶著能破開一切石頭的巨斧,來驅逐騎馬的白臉魔鬼。”
通事指著盤中的黑豆與橡膠球:
“他們送上這些果子和樹膠,求大明的天兵為他們的族人報仇。他們說,只要大軍繼續向南,林子裡的八十個村寨,願為大明開闢前路,每一棵巨樹、每一條能過人的沼澤捷徑,他們全可以用獨木舟替天朝引路。”
朱慈煥走上前去,俯身扶起那名瑪雅頭人。
少年的指尖在那塊富有彈性的生橡膠球上用力捏了捏。
橡膠。可可。香草。
在後世的工業圖譜裡,這幾樣東西,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命脈物資。
大明的蒸汽機車如今正在直隸與江南的大地上賓士,高壓鍋爐的閥門、蒸汽輪機的襯墊,無一不需要大量密封抗壓的優質橡膠;而大明的西山兵工廠,更是日夜渴求著這種能防潮絕緣的神奇造物。
“告訴他。”
朱慈煥將腰間懸掛的一柄精鋼多功能工兵鏟解了下來,雙手遞到了瑪雅首領的手中:
“大明接下了這份厚禮。”
“大明的戰艦就在海邊,大明的後裝火槍就在營中。讓他們的族人帶著橡膠和種子,去北方的金山衛;從今往後,他們採割下來的每一斤生膠,大明按市價全額包銷,付給他們真金白銀與白麵食鹽!”
瑪雅頭人撫摸著那冰冷堅硬、甚至能在石壁上鑿出火星的精鋼工兵鏟,眼中翻湧出兩行熱淚,再次伏地叩首。
四月中旬。
在瑪雅嚮導的引領下,百餘人的探索小隊徹底甩開了笨重的大道,藉助著密林深處錯綜複雜的水網,登上了數十艘由整根巨木挖空製成的獨木舟。
雨林逐漸向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甚至偶爾噴吐出淡淡白煙的火山地帶。
這是中美洲地峽最為險峻的過渡段。
隊伍穿過了尼加拉瓜巨大的淡水湖泊,兩岸是黑色多孔的玄武岩熔岩臺地。
這裡的地表極其怪異,左側的山脊低矮平緩,甚至能隱隱聽見太平洋外海翻卷的沉悶海濤聲;而右側那看似不可逾越的山脈背後,大西洋加勒比海溼熱的信風,正不斷將厚重的雨雲推向這道狹窄的陸梁。
“殿下,窄了!地皮真的收窄了!”
鄭森站在一處由冷卻熔岩堆積而成的山樑頂端,手裡的水銀氣壓計與經緯儀在狂風中被吹得微微發顫。
這位青年軍官指著腳下那片被兩條深藍水域死死夾在中間的陸地,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得有些沙啞:
“方才生員沿途拉了生鐵測鏈!從咱們腳下往西,到太平洋那邊的海灘,只有不足八十里路!”
“而在咱們東面,順著那條大河往下看,加勒比海的潮水,已經倒灌進內陸的河灣裡了!”
朱慈煥立在山風最為凜冽的石崖上。
少年身上的呢絨常服被沿途的荊棘劃開了兩道口子,露出裡面緊繃的皮甲。
他的面容被近兩個月的熱帶烈日鍛打得愈發沉斂,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如鐵石般堅硬。
他從內袋裡掏出了朱由校交託的那柄純銅航海機械懷錶。
錶盤上的黃銅指標咔嗒作響,正指在午時三刻。
懷錶的外殼溫熱,貼著少年的掌心。
朱慈煥抬起頭,目光越過眼前茂密的棕櫚林與低矮的丘陵,投向了更南方的天際線。
在那片地平線的盡頭,大地的輪廓發生了一種近乎神蹟般的奇蹟扭曲。
南北走向的山脈在此處彷彿被一雙無形的通天巨手生生扯斷、壓平。
沒有數千尺的高山,沒有橫貫天際的斷崖。
唯有一片起伏不足數十丈的平緩鞍部,如同一條纖細狹窄的綠色絲帶,在兩大洋波濤洶湧的夾擊之下,倔強而柔弱地連線著南北兩座龐大無匹的大陸。
達連地峽。
後世的巴拿馬地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