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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詭異的安靜

大營外頭,號角聲未曾響起。

兩千名全副武裝的天雄軍步卒,頭戴生鐵衝壓的硬頂戰盔,槍機上緊緊裹著防塵的粗麻布套,兩腳踏在鬆軟厚積的落葉層上,聲息極沉。在他們前頭領路的,是四十餘名赤著上身、腳踩鹿皮軟靴的米沃克部族老獵手。

這些獵手脖頸間皆用皮繩懸著一枚大明工部新鑄的黃銅圓牌,面上塗著混了赭石粉的玄鳥印記。

他們不走大車壓出來的官道,只順著山脊兩側被野獸踩出來的暗徑穿插。

每遇上容易滑跌的爛泥陡坡,幾個年輕獵手便利落地解下腰間的粗葛藤,三兩下系在粗壯的鐵杉樹幹上,垂下繩頭給後頭扛著行軍迫擊炮的步卒借力。

整整兩千人的佇列,在聯綿起伏的山巒陰影裡,如同一條深藍色的長蟒,無聲無息地滑入了茫茫林海。

海灣深處,兩艘定遠級鐵甲艦高聳如削的灰色艦身在晨光下泛著暗芒,煙囪裡排出的蒸汽帶著細碎的水聲,兩隻巨大的主錨無聲升起,雙葉螺旋槳攪動碧綠的海水,緩緩向著蒼茫的大洋外海滑行而去。

而在南方兩百里外的平原幹谷中,卡瓦哈爾上校的大軍,依然在狂暴翻滾的塵土中,邁著沉重散漫的步伐,向著這片早為他們掘好的巨大墳塋,昂首前行。

薩利納斯河谷的盡頭,天色以一種詭異的節奏暗沉下來。

七月的加利福尼亞腹地,熱風在狹長的穀道內呼嘯穿梭,捲起地面上風化嚴重的砂礫,抽打在行軍將士的精鋼胸甲上,發出細密如雨的沙沙聲響。

西班牙大軍的行軍長列,被這條兩岸皆是數百尺玄武岩絕壁的峽谷,生生拉扯成了一條長達七里、首尾不能相顧的笨重長龍。

走在隊伍前列的卡瓦哈爾上校,伸手扯開了喉領處的銅釦,露出被汗水浸泡得發紅起疹的脖頸。

他嘴裡咀嚼著一塊乾硬發苦的醃牛肉,戰馬的鐵蹄踏在乾裂的河床上,揚起的紅色粉塵嗆得他止不住地咳嗽。

“見鬼的荒原……”

卡瓦哈爾吐掉嘴裡的肉屑,目光掃視著兩岸那些在烈日下泛著暗紅色冷光的陡峭懸崖。

沿途太安靜了。

自大軍踏入這片土地以來,原本預想中可以用來補充糧草的沿海村落,無一例外全變成了空無一人的廢墟。

土著的泥棚被大火燒成灰燼,水井裡塞滿了生石灰與死獸的殘軀,甚至連沿途溪流兩側的野果與灌木,都被人連根斬斷。

上萬人的大軍每天消耗的麵粉與醃肉是一個驚人的數目。

原本指望在行軍途中就地掠奪的打算落了空,後勤全數壓在了後方那兩百輛笨重的雙輪牛車上。

而在過去的四天裡,那些隱藏在峽谷兩側深林裡、宛如幽靈般的土著獵手,讓整支軍隊陷入了一種近乎崩潰的境地。

沒有正面的衝鋒,沒有大規模的交火。

往往是一陣山風吹過,兩岸長滿荊棘的巖縫裡便會射出數支塗滿毒液的骨箭,將走在隊伍外側的長矛兵精準貫穿喉管;

夜晚紮營時,營欄外不時騰起刺鼻的濃煙,受驚的戰馬在營地內四處踐踏,等守軍舉著火把衝出去,草叢裡除了幾串赤足的腳印,連半個人影都尋不著。

西班牙人對這片水土的生疏,在此時成了致命的破綻。

正午的乾熱風吹過石樑,帶走皮甲下最後一絲水分。

幾名喉嚨冒煙的僕從兵丟開沉重的木柄長矛,連滾帶爬撲向谷底一處窪地裡的清冽水潭。

水清見底,水面上甚至漂著幾朵不知名的淡黃野花。

“別喝!那是苦水!”

一名隨軍的神甫剛喊出半聲,兩名年輕僕從兵已經將整個腦袋扎進水裡,大口大口地吞嚥起來。

不過半刻鐘,兩名士兵的肚腹便肉眼可見地鼓脹起來,整個人翻倒在紅泥地上,雙手死死摳著喉嚨,嘴裡泛出一股帶有白沫的惡臭黏液,兩腳在地上蹬踹了幾下,便徹底僵死。

巖壁高處的一處陰涼石縫裡,一名米沃克部族的老獵手慢慢收回手中的吹管。

他身側擱著一隻掏空的葫蘆,葫蘆裡浸泡著搗碎的野夾竹桃汁與爛毒芹根。

在本地土民眼中,這條峽谷裡的哪一處水坑能飲馬,哪一處水窪是自地底鹽鹼巖縫裡滲出的死水,三歲孩童都分辨得一清二楚。

西班牙人踩著的,是原住民祖祖輩輩用眼淚和白骨摸出來的命脈。

而大明軍士的皮囊裡,裝的卻是原住民自高山融雪暗渠裡引出來的甘泉。

行軍的乾糧袋中,塞滿了用當地野生橡子脫澀磨粉、拌了細面蒸出來的抗餓硬糕。

“上校閣下!”

一名騎著滿身大汗戰馬的副官自後方疾馳而來,面色煞白:

“後衛運糧隊報告,第三大隊的六十輛麵粉大車,在穿過聖路易斯峽口時,遭遇了山體滑坡!幾十塊巨石從絕壁頂端滾落,砸碎了十二輛大車,壓死了四十名僕從兵,整條後撤的山道全被巨石給堵死了!”

卡瓦哈爾的瞳孔猛烈收縮。

他猛地轉過身,戰刀唰地抽出一半,兩眼佈滿血絲:

“滑坡?你這個蠢貨!那是印第安暴民在山頂掘塌了岩石!”

“前鋒還有多遠能走出峽谷?!”

副官嚥了一口唾沫,指著正前方那道隱約能聞到海風鹹味的開闊谷口:

“不足五里!穿過前方的黑石隘口,便是蒙特雷海灣!聖布拉斯艦隊的船隻應該已經按照約定,在海灣裡拋錨接應我們了!”

卡瓦哈爾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般的不祥預感。

五里路。

只要衝出這條逼仄狹窄的穀道,在開闊的沿海平原上背靠海灣列開西班牙大方陣,任憑那些東方異教徒擁有什麼樣的詭計,在火槍與長矛的堅固壁壘面前,一切都將不攻自破!

“全軍加速!”

卡瓦哈爾長刀向前猛然劈下,聲音嘶啞而暴烈:

“拋棄所有笨重的大車!步兵長矛上肩,火槍裝填待發!衝出峽谷,去海灘上建立陣地!”

軍號聲在絕壁間尖銳迴盪。

數千名疲憊不堪的西班牙重步兵拖著沉重的雙腳,踩著散落的軍械與輜重,發瘋一般向前方的谷口狂奔而去。

正午申時。

灼熱的日光將蒙特雷海灣那片開闊平緩的白沙灘曬得如同一片泛著銀光的鐵板。

當先衝出狹窄黑石隘口的兩百名西班牙騎兵,在看清眼前景緻的一瞬間,緊繃了數日的心絃終於長長地鬆弛了下來。

海風撲面,浪濤拍岸。

平整的海灣水面上,六艘高聳的三桅巡航蓋倫船正靜靜停泊在距離海岸約莫一里處的深水區,兩道狹長的半圓形沙岬如同一雙巨大的臂膀,將這片海灣護成了一處平靜的避風大港。

在蓋倫船四周,十二艘大型運兵駁船已經放下了跳板,白色的浪花在淺灘上泛起一片片純淨的泡沫。

“到了!我們到了!”

潰兵般的西班牙士卒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成百上千名長矛兵顧不得軍官的號令,紛紛扔下手中的笨重長矛,撲向岸邊的淡水小溪,將整顆腦袋埋入清涼的溪水裡吞嚥。

卡瓦哈爾騎在戰馬上,緩緩行上海灘邊緣的一處紅砂石丘。

他摘下頭頂的精鋼頭盔,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目光投向海面上的蓋倫船隊。

然而,僅僅看了一眼,這位老軍官按在鞍橋上的手掌,便毫無徵兆地僵死在了半空。

太安靜了。

那六艘龐大的三桅蓋倫船,停泊在水面上,主桅上雖然掛著西班牙帝國的勃艮第紅十字旗,但所有的炮窗全數緊閉,甲板上看不見半個走動的水手,連桅杆頂端的瞭望哨鬥裡,都空無一人!

風吹過空蕩蕩的索具,發出古怪的嗚咽。

更讓人背脊發寒的,是岸灘邊緣那條原本清澈見底的淡水溪流。

衝在最前頭的幾十名士兵趴在水坑邊,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大口,隨即整張臉便扭曲成了一團。

水裡沒有甘甜,只有一股刺鼻惡臭的泥漿味與白石灰的鹼苦!

溪流的上游平原處,不知何時被截斷了水道,幾座由泥土草木築起的小壩,將上游的積水全數引向了內陸的沼澤,流進沙灘的水溝裡,全是被原住民預先填入生石灰與枯毒草的廢液!

“呸!水是苦的!有毒!”

喝了渾水的步卒趴在沙地上乾嘔,胃囊劇烈痙攣,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卡瓦哈爾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猛地轉頭看向海面。

那六艘屬於聖布拉斯海軍基地的蓋倫船,吃水線高得不正常!

原本滿載火藥與口糧的底艙,分明已經被徹底掏空,船錨鏈條上纏著一道道帶有鮮豔羽毛編織的粗麻繩釦!

當地的原住民早在三天前,便藉著退潮時分,划著輕便的獨木舟,在水師蛙人的策應下,割斷了守留水手的喉管,將底艙所有的黑火藥與鉛彈全數搬運一空,甚至連船尾的舵輪橫木都被生鐵長釘徹底楔死!

“陷阱……這是個口袋!”

卡瓦哈爾拔出指揮劍,麵皮抽搐著嘶吼:

“轉舵!離開海灘!重騎兵護衛兩翼,退回峽谷!”

然而,在這片由大明皇太子與美洲原住民共同織就的天網面前,撤退兩個字,早已成了奢望。

就在此時,海灣外側那一里寬的進港水道兩側,原本空無一人的深藍海平面上,異變陡生!

“轟——!”

一聲雄渾沉重、宛如巨獸在深淵深處發出的沉悶轟鳴,毫無預兆地自外海翻卷的大浪後方,驟然拔地而起!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整整兩道粗壯如擎天黑柱般的滾滾濃煙,遮天蔽日,撕裂了晴空下平靜的雲層!

兩座龐大得完全超出了他們認知的鋼鐵怪獸,踏碎了外海翻滾的白色狂瀾,以無可匹敵的姿態,一頭撞入了海灣入口的深槽之中!

定遠號!平遠號!

四寸厚、經過滲碳硬化的深灰色生鐵裝甲板,在刺目的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死光。

艦首高懸著長達兩丈的深紅大明戰旗,兩座巨大的雙聯裝十寸長管生鐵線膛炮塔,在蒸汽齒輪的刺耳咬合聲中,平穩而緩慢地向內旋轉,修長的生鐵炮管微微下壓,死死鎖定了沙灘上擁擠成一團的上萬名西班牙大軍!

而在兩艘鐵甲重艦的身後,整整二十艘四千料三寶級重型戰列艦,排成了嚴密平行的戰列線,順著海岬外緣一字排開,側舷數以百計的黑洞洞炮門全數大開,如同一道橫亙在海天之間的鋼鐵城牆,徹底封死了整個蒙特雷海灣通往大洋的每一寸水道!

“大明戰艦……是那個東方帝國的鐵甲船!”

海灘上的驚呼聲在剎那間化作了淒厲的哀鳴。

還未等卡瓦哈爾組織抵抗,身後那座剛剛穿過的黑石隘口頂端,猛地騰起了三道猩紅如血的訊號煙火!

“轟隆隆——!”

重達數千斤的花崗岩巨石,伴隨著雷鳴般的巨響,自隘口兩側數丈高的懸崖頂端轟然崩落!

煙塵遮天,巨石翻滾!

整座寬僅三十步的峽谷出口,在短短几息之間,被生生封死成了一堵高達丈餘的石牆!

絕壁頂端,樹冠翻動。

數以千計身披大紅大綠斜紋棉布、臉上塗抹著玄鳥戰紋的印第安獵手,在商老同知的木杖指引下,如潮水般湧上了懸崖邊緣,手中的硬木強弓拉滿,骨箭直指谷底!

這不再是各自為戰的蠻荒散兵。

在過去的半個月裡,大明隨軍工部為這些山林獵手換裝了三萬支淬火的精鋼破甲錐箭頭。

那些原本只能用來射鹿的木弓,在換上大明出產的堅韌蠶絲弓弦後,百步之內能輕易鑿穿西班牙人的硬牛皮軟甲。

獵手們趴在居高臨下的懸崖頂端,每一個射擊死角都被提前用石灰畫出了白線,峽谷出口這片不大的空地,成了他們閉著眼睛都能拋射命中的標靶場。

而在隘口內側平整的石樑上,十二門大明西山造輕型山地後裝加農炮,在一排排深藍呢絨軍服的天雄軍老兵推動下,冰冷地探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李定國身披山文重鎧,按刀立在石樑正中,神色沉靜如淵。

水陸合圍。

上萬名在荒原與烈日下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的西班牙征服者,被大明的戰艦、重炮與原住民的弓箭,死死逼進了一塊長寬不足兩裡的狹窄白沙灘上!

無路可退,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為了國王!結大方陣!”

卡瓦哈爾在絕境中展現出了殖民軍官最後的掙扎。

他用長劍挑飛一名癱軟在地的僕從兵,踢踹著身邊的正規軍長矛手:

“長矛向外!火槍手在內!騎兵靠攏中軍!不要亂,他們的戰艦在海里,開炮會傷到自己人!結陣!”

三千名訓練有素的托萊多重步兵在軍官的皮鞭下強行聚攏。

四米長的重型白蠟木長矛斜斜支起,外層密密麻麻的矛尖如同一隻巨大的刺蝟,指向四周空曠的沙地;

內側的兩千名燧發槍手蹲伏在地,吹亮了手中的火繩,試圖在平原上築起歐洲戰場上橫行百年的經典大方陣。

然而,在近代的工業火力與全面協同的大兵團戰術面前,這種密集的冷兵器方陣,無異於自己將脖子伸進了鍘刀之下。

李定國甚至連眉頭都未曾動上一分。

他舉起右臂,戴著鐵護腕的手掌在長風中穩穩劃下一道利落的直線。

“開火。”

沒有試探,沒有警告。

幾乎在手掌落下的同一瞬間,海灣深處定遠號與平遠號的前部十寸主炮,噴吐出了撕裂天地的橘紅烈焰!

“轟!轟!轟!轟!”

大地在劇烈抽搐。

重達兩百磅的高爆開花彈以無可匹敵的動能平推而至,輕型加農炮的散彈自懸崖頂端俯衝傾瀉!

整片白沙灘在瞬間化作了一片翻騰起伏的血火煉獄。

黃色炸藥的恐怖爆轟波將堅硬的砂石掀起十丈之高,生鐵破片如暴雨般橫掃過境。

那些緊緊靠攏、肩並著肩的西班牙長矛方陣,在重型高爆彈的直接命中點上,整排整列的人影瞬間被撕碎崩解!

堅硬的精鋼胸甲在爆炸氣浪面前被揉捏成薄薄的鐵皮碎片,四米長的長矛被狂暴的衝擊波折斷成漫天飛濺的木刺,反向貫穿了後排火槍手的胸腹!

戰馬在烈焰與巨響中徹底陷入了癲狂,瘋狂地踩踏著自家步兵的胸膛。

懸崖頂端,商老同知手中的木杖向下重重一頓。

“放!”

三千張強弓在同一瞬間拉滿回彈!

無數淬火的精鋼破甲箭如同一片黑色的烏雲,帶著淒厲尖銳的破空聲,自絕壁頂端向著混亂不堪的沙灘死角拋射而下!

原住民獵手不需要去瞄準具體計程車卒。

峽谷出口與海灘相接的狹長瓶頸處,西班牙僕從軍擠作一團,箭雨從天而降,如同暴雨打落爛泥,沉重的精鋼箭頭輕易撕裂了單薄的麻衣與牛皮短甲,將成百上千名僕從兵釘死在沙地上。

慘叫聲、爆炸聲、海浪聲交織成一片。

整片海灣原本碧綠清澈的淺水,在短短一刻鐘的工夫裡,被濃烈刺鼻的鮮血浸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陣線中央的卡瓦哈爾從泥坑裡爬起來,手中的指揮劍早已斷裂,身上原本鋥亮的精鋼胸甲被撕開了一道深達三寸的破口,鮮血順著他的下頜不斷滴落。

他環顧四周。

四千名自詡為舊大陸最精銳的西班牙老兵,倒下了大半;

六千名僕從軍早已在雷霆炮火的降維打擊下徹底崩潰,跪伏在泥灘上向著懸崖頂端那些手握弓箭的印第安同胞拼死叩頭哀求;

而海面上,兩艘西班牙蓋倫船在重炮的近距離轟擊下,艦體斷裂,傾斜著沉入深水,騰起漫天灼熱的白煙。

大勢已去。

這位曾經歷過無數次血戰的西班牙殖民統帥,渾身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被抽空得乾乾淨淨。

他扔掉了手中僅剩的半截短劍,雙膝跪在冰涼溼漉的血泥之中,向著海灣中那座高聳如山、頭頂升騰著大明日月七星龍旗的鋼鐵鉅艦,顫抖著用西語發出了絕望的悲鳴:

“投降……我們投降……”

白旗在硝煙散盡的海灘上緩緩升起。

夕陽的殘光灑在蒙特雷海灣這片被鮮血泡透的沙灘上,長風掠過,帶走最後一縷焦灼的硫磺氣味。

平遠號厚重寬大的生鐵跳板再次穩穩搭上了棧橋。

朱慈煥身披大氅,在李定國、鄭森、田鎮與毛文龍的簇擁下,緩步踏上了這片染血的灘頭。

在他身後,數千名天雄軍老兵手握後裝步槍,刺刀如林,迅速接管了俘虜大營;

數千名當地的印第安獵手,在商老同知的帶領下,赤著腳穿梭在戰場上,歡笑著收繳著每一支扔在地上的火槍與長矛,將那些受了輕傷的同族僕從兵攙扶起來,遞過大明的白麵與清水。

卡瓦哈爾上校被兩名錦衣衛押解到了朱慈煥的馬紮前。

這位傲慢的歐洲貴族跪在泥水裡,抬起佈滿血汙與淚痕的面龐,看著眼前這位不過十六歲、眉宇間卻帶著淵渟嶽峙般帝王威嚴的東方儲君,聲音發顫,艱難地用拉丁語低聲問道:

“閣下……你們……到底用了什麼魔法……那些愚昧野蠻的生番……為什麼會為了你們……背叛侍奉了一百年的天主神序?!”

朱慈煥停下腳步,垂下眼簾,看著跪在腳下的殖民統帥。

少年統帥的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意,他甚至沒有用拉丁語作答,只是用字正腔圓的大明官話,平緩而清晰地吐出了一句:

“因為大明視他們為手足骨肉,而你們,只把他們當做榨取金銀的牲口。”

朱慈煥轉過身,不再去看這名敗軍之將,手裡的工兵鏟重重向南一指:

“傳孤的令諭!”

“收編全部俘虜,完好船隻拖回金山衛船塢,工匠火速平整蒙特雷海灣!”

“李定國帶騎兵連順勢南下,七日內,全取洛雷託哨所!”

“大明的疆土,自今日始,向南推至加利福尼亞極南之海角!”

“諾!”

三軍的咆哮聲在蒙特雷海灣的上空如海嘯般爆發,震碎了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海灘上的打掃極為乾脆。

投降的六千名混血與印第安僕從兵,被大明軍醫和商老同知的部族長老迅速分揀開來。

傷口被塗上了大明帶來的烈酒與金創藥,斷骨被熟練地綁上夾板。

當熱騰騰、冒著白汽的豬肉白麵疙瘩湯一桶桶抬到降兵面前時,那些在礦坑與莊園裡被鞭笞了半輩子的僕從兵,眼裡的驚恐徹底化作了嚎啕大哭。

他們扔掉了身上的十字架,用顫抖的手指接過大明工部發下的粗布單衣,爭先恐後地跪在大營門前,請求加入大明的築路營。

而在後方的一處堅固木棚裡。

李定國反手拔出腰間的寬背馬刀,在阿亞拉上尉與卡瓦哈爾上校面前的地鋪上鋪開了一張巨大的墨西哥全圖。

刀尖在圖上重重一頓。

“洛雷託的守軍只有四十人,水井在要塞東側三十步。”

阿亞拉上尉低著頭,用生澀的官話艱難地開口引路。

卡瓦哈爾閉上了雙眼,面色如灰,任憑身旁的副官將一份份記載著阿卡普爾科金銀轉運週期的賬冊,雙手捧到了李定國的靴前。

夜風自大洋深處吹拂過來,帶走了灘頭上最後一片血火餘溫。

朱慈煥立在蒙特雷海灣北側的新哨臺上。

他從胸前掏出那枚朱由校親手交託的機械懷錶。

指標走過了子時三刻,平穩堅定,滴答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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