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殲敵
“重騎兵!上馬!”阿亞拉上尉咳出一口帶土的血沫,聲嘶力竭地狂吼,“西班牙帝國的勇士們!把他們衝出去!守住缺口!”
要塞內院平整的校場上,二十餘名駐防的西班牙精銳騎兵展現出了舊大陸老兵特有的悍勇。
這些騎士身上披掛著厚達四分的精鋼騎兵胸甲,頭戴護頰鋼盔,胯下的阿拉伯混血戰馬在硝煙中焦躁地踏著蹄子。
騎士們反手自鞍橋旁拔出了三尺長的重型破甲刺劍,將手中的雙管火繩騎槍掛上半機,藉著平整校場的百步衝刺距離,猛然一夾馬腹!
“聖地亞哥!”
二十餘匹重灌戰馬發出沉悶的低吼,馬蹄踩碎了地面的粘土磚,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向著崩塌的城門缺口瘋狂撞來!
然而,衝到缺口邊緣的西班牙騎士,眼中的狂熱在一瞬間凝固成了徹骨的寒意。
湧入缺口的,不是混亂的步兵散勇。
一面面厚重的生鐵輕便防彈摺疊盾牌,在天雄軍老卒手中轟然砸入碎磚泥土之中,嚴絲合縫地扣成了一道三尺高的生鐵短牆。
在盾牌的上方與縫隙間,探出的不是長矛,而是整整兩排黑洞洞的火槍槍口!
“放!”
前排連長手中的短旗猛然下揮!
“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在狹窄的門洞甬道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迴響!
後裝槍發射出的鉛彈,在短短三十步的極近距離上,展現出了摧枯拉朽的恐怖穿透力!
西班牙騎士引以為傲的精鋼胸甲,在高速旋轉的米尼彈面前脆弱得如同硬紙板!
當先的三名重騎兵胸甲正中瞬間崩裂開兩三個拳頭大小的血洞,鉛彈撕碎了胸骨與內臟,自後揹帶出一大蓬猩紅的碎肉骨渣!
戰馬悲鳴著仆倒在地,龐大的衝力將後方的騎兵絆得成片翻滾,戰馬斷裂的腿骨與騎士扭曲的身軀在窄小的缺口處瞬間堆疊成了一座血肉橫流的小丘!
還未等後方的西班牙步兵從這恐怖的射擊中回過神來,門洞外的大明陣列後方,兩道灰影已然如鬼魅般穿透了硝煙!
沈煉反手拔出雙刀,腳尖在碎磚堆上一借力,整個人輕盈地掠過了生鐵盾牌上方,手中的繡春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森冷的半弧!
刀鋒切開了一名試圖扣動火繩的西班牙士官咽喉,沈煉借勢前滾翻落地,左手短刀順勢向上疾挑,挑斷了另一名步兵的手腕肌腱,奪下火槍,反手擲出,將一名衝上來的長槍手生生釘在了水井邊的木柱上!
而在沈煉身側,丁修那柄裹著帆布的苗刀終於徹底出鞘。
長達五尺的修長苗刀在殘陽下暴起一團雪亮刺目的弧芒!
丁修長發披散,步伐大開大合,刀鋒在半空中拉出尖銳淒厲的破風嗚咽之聲!
沒有防守,沒有試探。
那是純粹為了在萬軍叢中收割性命而淬鍊出的恐怖殺戮技!
一名身披雙層甲冑的西班牙重灌劍士咆哮著揮劍直刺丁修面門,丁修身形微側,長刀自下而上斜斜撩起!
“喀嚓!”
精鋼鍛造的刺劍被苗刀的刀尖生生磕飛半空,刀鋒餘勢未竭,順著劍士的脖頸護甲邊緣狠狠抹過!
人頭沖天而起,鮮血如噴泉般自斷頸處衝上三尺高空!
丁修腳下步法未停,藉著旋轉的力道,苗刀當頭劈落,將另一名舉盾步兵的厚木重盾與半個肩膀生生劈成了兩截!
“魔鬼……他們是魔鬼!”
要塞內院殘存的數十名西班牙守軍徹底崩潰了。
刺刀如林的天雄軍重步兵已然踏碎了缺口處的瓦礫,邁著整齊冰冷的步伐推進到了校場中央。
黑洞洞的槍口呈半圓形散開,冰冷地鎖定了剩下的每一個人。
阿亞拉上尉手中的指揮劍啪嗒一聲跌落在泥地裡。
這位新西班牙總督區委任的邊防軍官,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滿是血汙的臺階上,顫抖著用西語發出了絕望的哀鳴:
“投降……我們投降!”
日落西山,金黃色的晚霞將整座聖迭戈要塞的廢墟染成了一片沉重的赤金色。
校場正中的泥地上,一百四十多名繳械的西班牙守兵,連同兩百多名戰戰兢兢的當地印第安輔兵,被分作數排,雙手抱頭,老老實實地蹲在生鐵刺絲網圈出來的空地上。
幾名天雄軍軍醫提著裝滿生石灰與烈酒的木桶,正在有條不紊地給大營傷卒包紮傷口。
這一仗打得極快,從第一發炮彈起爆到戰鬥結束,前後不過三刻鐘工夫。
大明前鋒營僅陣亡四人,重傷七人,輕傷十餘人;
而要塞內的西班牙守軍,陣亡八十餘人,兩艘輕型巡航帆船受損擱淺,整個要塞的防禦體系被連根拔起。
李定國大步走進了要塞後方的總督公署大廳。
大廳的四角堆放著用生牛皮包裹的沉重木箱,桌案上散落著用鵝毛筆書寫的大批羊皮紙公文與宗教經卷。
沈煉帶著幾名錦衣衛校尉,正用小鐵錘一一砸開木箱上的銅鎖。
“啪嗒!”
一口長達四尺的沉重樟木箱蓋被粗暴地掀開。
微弱的鯨油燈光打在箱子內部,大廳內幾個年輕的錦衣衛番子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裡面沒有破銅爛鐵。
整整一整箱,碼放得整整齊齊、通體泛著暗銀色油脂光澤的銀條!
每一根銀條約莫有小臂長短,上面深深烙著波託西銀礦的皇家印記與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雙頭鷹紋樣,分量沉重得需要雙手方能勉強搬動一根。
“參將,清點出來了。”
沈煉將一本剛剛自軍需官暗室搜出的賬冊遞到李定國手中,語氣雖然平靜,指節卻微微收緊:
“後倉地窖裡,查抄出西班牙官鑄生銀條兩千四百根,折重大明平秤四萬八千兩;另有阿卡普爾科鑄造的八里亞爾雙柱銀元六萬枚;”
“原產墨西哥的精細羊毛織物八百匹,上等生牛皮三千張,幹醃牛肉兩萬斤,小麥粉四百袋;”
“最重要的,是這個。”
沈煉轉過身,從後方木案上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隻用鉛皮密封的扁平鐵盒。
撬開鉛封,裡面是一卷用極細的羊皮精心繪製、帶有詳細洋流與補給點標註的海圖。
《秘魯及新西班牙總督區太平洋沿岸港口暨馬尼拉大帆船航道全圖》!
李定國緩步走到長案前,藉著燈火,仔細打量著海圖。
上面用細密的拉丁文字,清晰地標註著自阿卡普爾科、巴拿馬、利馬,一路延伸至加利福尼亞海岸的每一個西班牙軍事堡壘、水源地與金銀礦山的位置!
甚至連洋流的季節性變動、沿海各土著部族的兵力多寡,皆記載得詳盡無比!
“大木若是見了這張圖,”李定國收回手指,嘴角浮起一抹自如的弧度,“怕是今晚連覺都要睡不著了。”
李定國轉過頭,看向被兩名天雄軍士卒押解上前的阿亞拉上尉。
這位西班牙軍官身上的軍服已被扒去,換了一件粗亞麻囚衣,左臉頰上貼著大明的生石灰止血草藥,整個人頹唐地垂著頭,兩隻膝蓋止不住地發顫。
李定國沒有用刑,甚至連佩刀都未曾拔出。
他只是拉開馬紮坐下,目光平靜地審視著眼前的敗軍之將:
“阿亞拉上尉。”
通事在一旁輕聲翻譯。
“你是個聰明人。大明的軍隊既然能跨過萬里重洋來到這裡,就沒打算給你們留下反撲的念想。”
李定國伸手在那張絕密海圖上點了點:
“告訴我,距離此處最近的另一座要塞在哪裡?守軍多少?駐防長官是誰?”
阿亞拉上尉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抬起充滿血絲的雙眼,看了一眼站在李定國身後、正拿著粗布慢條斯理擦拭苗刀上血跡的丁修,喉結劇烈翻動了一下,徹底放棄了最後一絲抵抗的幻想:
“往南三百二十里,下加利福尼亞的洛雷託哨所……那裡只有四十名騎兵和兩個傳教士。”
“長官……在上帝的見證下,我向上帝發誓,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亞拉用發顫的西語喃喃道: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阿卡普爾科的總督大人,甚至連你們在美洲登陸的訊息都不知道……”
李定國站起身,連看都未再看他一眼,徑直朝著門外的傳令兵下令:
“沈煉,帶錦衣衛接管要塞府庫,所有的銀條、海圖、文牒,全數裝入防潮鉛箱,由騎炮連連夜護送,運回金山衛行營!”
“俘虜全部卸下兵刃,押去加固要塞外牆。告訴他們,老老實實幹活,大明管飯;若是敢有半點逃跑異動,當場槍決!”
“諾!”
五日之後,金山衛大營。
正午的暖陽灑在金山海門內側平整的深水碼頭上,海風輕拂,帶起陣陣松濤與海浪的交鳴。
中軍帥帳前的大坪上,四十輛滿載著重物的四輪馬車,在大明鐵騎的護衛下,緩緩停靠在紅木原木鋪設的大道兩側。
“嘩啦!”
一口口沉重的樟木箱蓋被當眾掀開。
陽光直直照在箱內整齊碼放的四萬八千兩西班牙雙頭鷹官鑄生銀條上,折射出一片令人炫目的銀白光芒!
四周原本正在扛運木料的大明工匠、水手與降卒,齊刷刷停下了步子,發出一陣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與讚歎。
帥帳之內,朱慈煥站在巨大的長案前,手裡拿著李定國送回的親筆捷報與那捲《新西班牙總督區太平洋沿岸海圖》。
鄭森、田鎮與毛文龍分立兩旁,每個人的眼底都帶著掩飾不住的振奮。
“前鋒營出征不過三日,拔堡一座,斬敵八十,俘敵近四百,繳獲現銀四萬八千兩,奪獲戰船兩艘,自身傷亡不足二十人。”
朱慈煥放下捷報,長長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轉頭看向身側的三人:
“定國這一仗,打得利落,打出了大明新軍的骨氣。”
“何止是骨氣!”
田鎮拍了拍腰間懸掛的算盤,兩眼冒光:
“殿下,這等於是在西班牙人的肚皮底下釘下了一枚楔子!四萬八千兩現銀運回大營,加上繳獲的牛皮、羊毛和麥面,前鋒營這一趟出征,不僅沒耗費大營半兩口糧,反而生生賺回了一座中型衛所一年的開銷!”
鄭森則將整副心神全數沉浸在了那捲絕密的西班牙海圖之中。
少年的指尖在羊皮紙上細細描摹,呼吸微微發促:
“殿下,這張圖太要緊了!”
鄭森指著加利福尼亞半島南端的狹窄水道:
“西班牙人在這片海岸線上的佈防,比咱們預想的還要空虛十倍!整個新西班牙總督區的重心全在墨西哥城與南方的銀礦區,在這荒涼的北太平洋沿岸,除了聖迭戈和洛雷託這兩處補給點,方圓千里之內,根本沒有任何成建制的西班牙軍隊!”
“只要咱們的水師卡死聖迭戈外海,切斷了大帆船的補給線,整個北美西海岸,在事實上已經全數落入大明的掌控之中!”
站在一旁的毛文龍抽了一口旱菸,吐出濃白青煙,語氣裡帶著老謀深算的沉穩:
“打得好,但後頭的路,更難走。”
老軍閥走上前,用菸袋杆在海圖上的聖迭戈位置點了點:
“殿下,仗打贏了,城佔了,銀子搶了。可這聖迭戈離金山衛有近五百里路,中間全是一片蠻荒的旱谷。若是隻留幾十個人駐守,早晚會被南方調上來的西班牙大軍給拔了;可若是分兵幾千駐防,咱們金山衛本部的開荒與築港人手,立時就要被抽乾。”
朱慈煥微微頷首。
少年的目光深邃,顯然早已在腦海中反覆權衡推演過數遍。
“毛帥所慮極是。大明絕不能在這片土地上,重蹈西班牙人‘佔而不耕、據而不治’的覆轍。”
朱慈煥緩步踱到地圖正中,抓起炭筆,在金山衛與聖迭戈之間,一連畫下了三個圓圈:
“傳孤的令諭,聖迭戈要塞的處理方略定為三策:”
“第一,毀其重防,設為邊卡。”
朱慈煥神色冷靜:
“命李定國將聖迭戈要塞的石牆矮稜堡全數用炸藥拆除,只保留內部堅固的倉庫與水井,改稱‘金山衛南境第一哨’。拆下來的條石,全數用於修築沿海棧橋與防禦矮牆。”
“第二,以番治番,分化土民。”
少年的目光落在那些被俘的印第安輔兵條目上:
“西班牙人統治當地,靠的是皮鞭與神甫的恐嚇。凡被西班牙人奴役之印第安土民,全數免除勞役,分發鐵鍁與細鹽,發給大明工部‘良民鐵牌’。告訴他們,只要替大明照看麥地、放牧牛羊,大明不僅保其性命,更按月發給口糧與布匹!”
“第三,開闢官道。”
朱慈煥將手中的炭筆重重壓在地圖上,拉出一條連線兩地的粗線:
“調兩萬降卒中的五千人,由工部大匠帶領,自金山衛向南修路!沿途每隔六十里設立一座烽燧驛站,配備六分儀、快馬與水井,以點帶線,將這五百里沿海沃野,徹底連成大明鐵騎一日可達的內河通衢!”
“大明要的,不是一座孤懸海邊的石頭堡壘。”
少年的聲音在帥帳內鏗鏘迴盪:
“大明要的,是這一整片土地的人心與江山!”
金山衛海門外側的大洋上,翻滾的深藍洋流在長風中起伏平緩。
三艘剛剛結束了換軸保養的大明三寶級戰列艦,在鄭芝豹的親率下,緩緩駛出了險峻的石門狹口。
鉅艦的甲板上,水手們正在將一箱箱自聖迭戈繳獲而來的波託西生銀條吊入底艙,沉重的銀塊撞擊底板,發出沉悶紮實的金屬鈍響。
而在海門北側高達數十丈的險峻玄武岩絕壁頂端,六門二十四磅長管加農炮的炮臺掩體,已然在工部大匠與天雄軍老兵的晝夜奮戰下,徹底澆築成型。
厚達半尺的熟鐵護板鑲嵌在堅硬的花崗岩炮壘內部,黑洞洞的生鐵炮口居高臨下,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鋼鐵巨神,冰冷地俯瞰著下方那一里寬的狹窄咽喉水道。
朱慈煥身披墨色戰襖,立在絕壁邊緣的一處平整石臺上。
初夏的海風拂動著少年的髮髻,胸前那枚純銅機械懷錶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金色光暈。
在他身側,李定國風塵僕僕,剛剛自南方返回大營,身上的軍服尚未更換,馬刀插在腰側,眉宇間帶著連日激戰與行軍後的沉斂銳氣。
“殿下,南方的大道已經開出去了六十里。”
李定國遠眺著南方連綿起伏的山巒,聲音沉穩:
“俘獲的印第安青壯有六百餘人加入了築路隊。工部給他們發了精鐵短斧和白麵,這些生民幹起活來比降卒還要賣力三分。照這個腳力,入秋之前,金聖官道的第一期平整路面,便能推過薩利納斯河谷。”
朱慈煥微微點頭,伸手自懷中取出了那枚由李定國繳獲而來的西班牙絕密海圖副本:
“定國,你看這片大洋。”
少年統帥抬起手,指向海天相接的無盡極東:
“西班牙人在這片大洋上漂泊了一百年,只知道用風帆戰艦運走一箱箱帶血的生銀,卻從未想過在腳下這片沃野裡撒下一粒麥種,修出一條連通山海的大道。”
朱慈煥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座在初陽下初具規模的雄偉海港要塞,看著那些在大道上推車築路、在平原上扶犁開荒的數萬大明子民。
少年的眼底,浮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宏大與從容:
“他們以為這裡是世界的盡頭,是荒涼絕望的流放之地。”
“但大明來了。”
“大明要把鐵道鋪進這片山林,要把火炮架上這些懸崖,要把長江兩岸的千萬流民,遷到這萬頃金山之下安居樂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