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中途島
天邊的墨色像倒翻在生宣紙上的濃墨,貼著海平線整片壓了過來。
風向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裡轉了三次,先是自東南倒卷,繼而狂暴地抽向東北。
海面上的湧浪不再是一道道齊整的水嶺,而是被四面八方的亂風絞成了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尖銳水峰。
兩千二百噸的平遠號猛烈向上抬升,船頭在升至最高處的一瞬徹底懸空,露出水線下裹著銅皮的暗紅底艙。伴隨著機械重力下墜,三丈高的鋼鐵艦首如同一柄巨斧,狠狠劈回海面,砸碎的水花像冰雹一樣砸在裝甲指揮塔的防彈鋼板上,發出雨點般的密響。
“閉鎖所有水密隔艙!通氣孔上鉛板!”
施琅的吼聲在甲板上回蕩。
他混身溼透,大氅早不知脫到了何處,身上只剩下一領貼肉的粗麻布單褂,兩隻寬厚的手掌死死握在黃銅主舵輪的外圈上。
舵輪在水流巨力的反噬下劇烈反彈,打得齒輪銅軸咔咔作響,兩名膀大腰圓的老水手光著腳踩在防滑木柵上,與他一同抵住沉重的輪輻。
指揮塔外頭,狂暴的水汽已經將能見度壓縮到了不足五十步。
原本在後方整齊列隊的三寶級戰艦群徹底隱入了昏黑的水幕中,唯有每艘船主桅頂端懸掛的雙聯裝防風氣死燈,在翻騰起伏的狂濤間忽明忽暗地掙扎,像是一群被狂風吹散在黑夜裡的螢火蟲。
朱慈煥雙手死死抓著指揮台內側的把手,船身每一次向側舷劇烈傾斜,他腰背上的肌肉便不由自主地緊繃如弦。胃裡空空如也,前晌吃進去的一點乾薑片早已在顛簸中泛成了酸水,順著喉嚨一陣陣往上泛,他咬緊下槽牙,硬是把那股腥苦生生嚥了回去。
“各艦間距不可拉開!”朱慈煥側過頭,對著身旁的鄭森大聲喊,“讓定遠號打頭,把浪頭切碎!給後頭的木船擋水!”
鄭森的頭髮被從縫隙灌進來的鹹水糊在額前,兩隻手按著海圖桌四角防止紙張震飛。
他抓起鐵皮傳話筒,衝著通往鍋爐艙的銅管厲聲呼喝:“輪機加壓!左滿舵三刻,迎著浪頭頂上去!絕不能讓船身橫在浪溝裡!”
這是遠洋海戰中最要命的。
任何體量的戰艦,若是動力不足被巨浪拍得失去舵效、橫向受浪,整艘船便會在傾斜超過三十度後被下一波重浪直接扣翻在海溝裡。
在平遠號右翼兩百丈外,四千噸級的定遠號全鋼裝甲重艦正在展現它身為海上堡壘的威勢。
它如同一頭蠻橫的鐵甲巨獸,迎著撲面砸來的數丈狂濤迎頭撞了上去,將堅硬的水牆生生撕開一道泛著白沫的深溝,替側後方排成縱列的三寶級木船分擔了至少四成的狂暴衝擊力。
但後方的運料駁船依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鬥。
那些裝載著數十萬石糧秣、活動牲口與軌料的三寶級大船,雖然龍骨用的是南洋鐵木,但船體終究是木料攢造。在深達數丈的海谷中被拋上拋下,整艘船的木板接縫處發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呻吟,灌入甲板的海水順著排水孔來不及排出,積水沒過了水手的膝蓋。
“轟!”
一聲悶響自平遠號後甲板的方向傳來。
綁縛在三號後副炮位旁的一隻備用油桶,在劇烈的顛簸中掙斷了一根生麻索,順著傾斜的甲板一路翻滾,重重撞碎了兩截木質護欄,眼看就要順著側舷滑進海里。
那油桶裡裝的是輪機用的重潤滑油,一旦滾入海中,不僅損失物料,更可能砸斷後方拖拽的導向纜繩。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自舷梯旁的陰影裡貼著甲板竄了出來。
是沈煉。
他腰間沒有拔刀,而是用一道溼透的粗麻繩將自己牢牢鎖在甲板中央的繫纜樁上,整個人伏在光滑發亮的柚木甲板上,手腳並用,頂著橫掃過來的刺骨白浪向前爬行。
靳一川與盧劍星緊隨其後,一人手裡抓著一根撬棍,一人扛著厚重的硬木三角墊木。
狂風掀起的海浪狠狠砸在沈煉的背脊上,將他身上的呢絨短襖打得溼透沉重。沈煉藉著船身回正的一瞬間,整個人猛地撲了上去,雙手扣住油桶的邊緣,雙膝死死頂在防滑槽內,兩臂青筋暴突。
靳一川飛撲上前,手中的三角墊木順著晃動的空隙,狠狠楔進了鐵桶與甲板凸起焊縫之間;盧劍星揚起撬棍,插進纜樁環扣,三人合力,在下一波海浪兜頭砸下來之前,用備用的鋼絲索重新將這尊數千斤的沉重鐵桶死死絞死在炮架底座上。
退回艙口的一瞬,靳一川劇烈咳嗽著,吐出一口帶著鹹味的涎水,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衝著沈煉打了個手勢。
沈煉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他肩頭捏了一記,三人抹去眼角的鹽水,轉身撲向了另一處發出木板震響的貨艙入口。
在船體最底層的貨艙通道里,田鎮與李定國正在經歷另一場硬仗。
底艙的空氣汙濁潮熱,水密門外,海浪撞擊船殼的砰砰悶響就像是無數柄重錘在敲打著頭頂的鐵板。
“第三排糧箱鬆了扣!墊木全移位了!”
一名陝北老兵滿臉是汗,在狹窄的甬道里大聲呼喊。
幾十只裝滿了細白麵的防潮木箱在傾斜中向右側滑動了半尺,原本打死的鎖釦在拉扯下崩開了一條縫隙。
一旦幾十噸重的貨物在風浪中徹底失衡移位,戰艦的重心便會瞬間偏轉,引發無可挽回的傾覆。
“上撬棍!拿扒釘封死!”
李定國身上的長衫早已脫掉,露出滿是疤痕的結實後背。他整個人弓著腰,雙腳抵在對面的艙壁橫檔上,用厚實的肩膀硬生生抗住最下層滑落的糧箱,渾身骨骼在重壓下發出咯咯的輕響。
田鎮則光著兩隻腳板,踩在泛上來的兩寸積水裡,手裡輪著一把鑄鐵八角錘。
少年兩眼發紅,咬碎了後槽牙,趁著船身稍稍回穩的一瞬,將兩根一尺長的抓釘狠狠砸進了地面的硬木枕梁之中!
“當!當!當!”
鐵錘砸擊鐵釘的脆響在逼仄悶熱的底艙裡激盪,火星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四濺開來。
田鎮甩掉手裡的鐵錘,抹了一把順著下巴淌下來的熱汗,整個人背靠著加固好的糧箱滑坐下來,大口喘著粗氣,看著身旁同樣渾身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李定國,咧開嘴笑了一聲:
“定國哥……這乾糧要是運不到金山衛……老子非把這鐵錘生吞了不可。”
李定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雙手撐在膝蓋上,胸口起伏不定:
“少廢話,去看水密門。只要底艙不滲水,咱們就能把這身骨頭帶過大洋。”
狂暴的大浪持續了整整七個時辰。
天光在狂風與水霧中徹底失去了界限,分不清是正午還是黃昏。
五百艘鉅艦組成的龐大編隊,在茫茫大洋的深淵中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堅韌與體量。
五艘定遠級鐵甲艦像五座不沉的山巒,頂在迎風的最前列,用高壓蒸汽機持續噴吐出的滾滾黑煙和數千馬力的動力,生生在狂暴的海面上犁出了五道相對平緩的尾流航道;
四十艘三寶級戰艦收攏兩翼,彼此之間用粗大的備用拖纜若即若離地相互護衛;
沒有木船在風浪中脫隊,也沒有一艘駁船傾覆沉沒。
那些平日裡被嚴苛條例折磨的水手與陸營士卒,在這場幾乎要將天地倒置的風暴中,顯露出了大明軍校與水師訓練出來的精銳風範。
舵輪被打碎了,備用舵機立刻在底艙接通;
帆布被狂風撕裂成布條,水手們繫著安全繩冒著落海的奇險爬上溼滑的橫桁,用利刃割斷殘索;
輪機艙內的司爐工們赤著身子,在搖晃如篩糠般的滾燙鐵板上,一鍁接一鍁將精煤填入爐膛,保證了螺旋槳在深淵巨浪中從未停轉哪怕一瞬。
直到後半夜丑時末刻。
舷窗外橫掃的暴雨聲,漸漸變得稀疏。
搖晃的船身雖然依舊在大浪上起伏,但那種如同要被拋向半空的下墜感,終於一點點平緩了下來。
天際線的最東面,厚重翻滾的深墨色雲層邊緣,撕開了一道細微的口子。
一抹極淡、極純淨的青灰色微光,順著海平面與雲層的縫隙,悄無聲息地灑向了翻滾著殘沫的海面。
緊接著,那一抹青灰迅速轉為淡金,化作萬道利劍般的晨曦,自東向西,硬生生將籠罩了大洋整整一日一夜的陰沉雲霧一寸寸刺破、撕裂!
風平了。
指揮塔厚重的鉛板窗緩緩被推了開來。
潮溼微鹹但清爽至極的空氣迎面撲入,灌滿了每一個人乾涸發苦的胸膛。
朱慈煥推開門,有些踉蹌地走出了指揮塔,踏上了平遠號的飛橋甲板。
他的衣服被海水打透又被體溫烤乾,結出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硬邦邦地貼在皮肉上。
額前的髮絲打著結,貼在生滿油汗的前額上,右耳根那塊舊傷痕在鹹水的浸泡下泛著火辣辣的刺痛。
他扶著欄杆,緩緩轉過身來。
晨曦灑滿了整片大洋。
在平遠號的身後,金色的光芒照耀之下,五百艘戰艦雖然各自狼狽,卻依然整整齊齊地浮在海面上!
有的戰艦折斷了半截副桅,斷裂的木料用生麻繩牢牢捆在主甲板上;
有的三寶級大船側舷的防撞木被大浪扯掉了一排,露出發黑的鐵釘;
各艦甲板上全是一攤攤溼漉漉的碎木、繩頭與脫落的帆布。
數百名渾身掛滿鹽霜、眼眶深陷發黑的水兵與將士,正相互攙扶著從底艙、從輪機房、從炮塔陰影裡緩緩爬上甲板。
每一個人都衣衫襤褸,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泛起白皮,身上散發著汗酸與海水的腥臊氣味。
但當第一縷金色的陽光直直打在他們臉上的時候,所有人都停住了手頭的動作。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叫喊。
一名老水手靠著冰涼的纜樁,胸膛劇烈起伏著,緩緩抬起兩隻沾滿血痕與黑油的手掌,接住了一滴從纜繩上滴落的溫熱晨水,隨後將臉埋在手心裡,喉嚨裡發出了一聲類似抽泣般的沉悶長嘆。
李定國和田鎮從底艙爬了上來,身上裹著薄呢毯子,兩隻眼睛熬得通紅,走到朱慈煥身側站定。
鄭森手裡抓著那份被壓變了形的銅六分儀,迎著初升的朝日,深深吸了一口純淨的晨風。
朱慈煥抬起頭,迎著刺目的朝陽,閉上了雙眼。
陽光照在臉上,帶著一股真實的溫熱。
在這一刻,他只覺得渾身的筋骨像是被這一場大風浪生生拆散、洗淨,又重新拼裝在了一起。
心底深處最後那一絲屬於深宮儲君的優柔與拘謹,被昨夜那漫天的狂暴徹底沖刷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直面萬丈深淵亦能坦然處之的從容。
“活著。”
朱慈煥睜開眼,轉頭看著身旁的同窗與將士,嘴角浮起一抹帶著泥土氣的笑意:
“都挺過來了。”
施琅從舷梯口走上來,兩手在溼褲管上用力抹了兩把。
“殿下,鄭副帥那邊打旗語過來了。各艦清點完畢,折了兩根副桅,破了八十副備用帆布,有七個水手在底艙斷了肋骨,無一人落海,無一艘進水沉沒。”
施琅咧開嘴:“這海龍王的下馬威,咱們算是全盤接下了!”
站在後方陰涼處一直未曾說話的毛文龍,手裡捏著那柄發綠的銅菸袋鍋子,用火摺子點燃了殘存的一小撮幹菸絲。
老軍閥吐出一口嗆人的藍煙,在晨光中眯起獨眼,看著身前那幾個雖然狼狽不堪卻脊樑筆挺的少年,嘴角難得地沒有露出往日的譏誚,只是低聲咕噥了一句:“經了這趟水,骨頭才算長結實了。”
大洋上的風浪在隨後的兩日裡徹底平息了下來。
深黑色的海水重新變成了溫潤的墨青色,長浪平緩得如同一片起伏的綠色綢緞。
受損的戰艦在航行中迅速展開了自救與搶修。
工部的隨軍匠人們像工蟻一樣吊掛在桅杆上,用堅硬的南洋鐵木和備用銅箍給折斷的副桁打上夾板;
破損的帆布被整整齊齊攤在主甲板上,幾十名水手盤膝而坐,手裡捏著骨針與浸蠟的粗麻線,飛快地縫合著裂口;
底艙裡被浸溼的一小部分糙米被搬上甲板晾曬,散發出一股微酸的糧食氣味,隨即被後廚送進大鍋裡熬成濃稠的熱粥,分發給輪休的將士。
航行的第九日清晨。
鄭森站在平遠號飛橋的羅經臺前,手裡舉著重新校準過的黃銅六分儀,仔細測量著太陽上中天的高度角。
少年的指尖在厚紙航泊圖上飛快地划動著,鉛筆尖在北緯二十八度、西經一百七十七度附近畫下了一個小小的實心圓圈。
“殿下,水流變淺了。”
鄭森放下手中的鉛筆,指著右舷外側的海水。
原本深不見底的黑水,在不知不覺中透出了一抹淡淡的翠綠,幾片巴掌大小、泛著暗紅色的深海海草隨著波浪從船舷旁漂過。
在海草後方,三兩隻體型碩大、翼展達丈餘的黑色信天翁,正貼著水面平穩滑翔,偶爾發出一聲嘹亮的鳴叫,盤旋著引向東北方向。
“探海鉛錘放下去,水深只有六十丈了!”
前甲板上傳來了水文兵的號子聲。
幾乎在同一時間,定遠號前桅頂端的瞭望哨,猛然敲響了示警銅鐘。
“鐺!鐺!鐺!”
高聳的吊斗裡,水兵赤著上身,手裡揮舞著一堵紅黃相間的引水旗,指著正前方水天相接的盡頭,扯破了喉嚨大喊:
“見陸——!”
“正前方見環礁!是白沙灘!”
朱慈煥舉步走到飛橋最前沿。
在波光粼粼的金色海平線上,一道狹長的白色細線,正自碧藍的海水中緩緩浮現。
那不是高聳的大山,也不是連綿的陸地。
那是兩座由無數白色碎珊瑚沙堆積而成的低矮島嶼,環抱在一片平靜如鏡、呈現出夢幻般淺碧色的巨大潟湖周圍。島上沒有高大的森林,只生長著一片片低矮茂密的灰綠色灌木與耐鹽草叢。
成千上萬只白色的海燕與鰹鳥在小島上空遮天蔽日地飛翔,鳴叫聲穿透了海風,遠遠傳到了艦隊的甲板上。
天地遼闊,孤島懸於萬頃重洋正中,宛如長生天遺落在深淵裡的一枚雪白貝殼。
“大明全海圖,天字第四十七號錨地。”
鄭森展開那捲由朱由校在南京親筆批閱過的海圖底冊,手指穩穩按在那個被硃砂圈出的圓點上:
“汪大淵舊志所載,東溟孤嶼,恰在大洋西東之正中。皇上御賜名——‘中途島’。”
施琅快步走到傳令筒旁,深吸了一口氣,下達了九日以來第一道落錨號令:
“全軍減速!前衛各艦在外海深槽下主錨,輕快巡航艦引駁船入潟湖避風!”
“轟隆隆——!”
平遠號與定遠號的主錨順著錨孔砸入碧綠的海水中,掀起一片白色的碎沫,沉重的鐵鏈在滑輪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煙。
龐大的五百艘鉅艦群,在經歷了驚天動地的狂暴風浪之後,終於在這座大洋正中的雪白環礁外,緩緩停穩了龐大的身軀。
落潮時分,環礁內側的淺水泛著透明的亮色。
朱慈煥換上了一雙高腰皮靴,腰挎短刀,步履穩健地踩著踏板,走下了一艘平底木質蒸汽舢板。
小舢板的木頭船頭輕輕撞擊在細密柔軟的白色珊瑚沙灘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朱慈煥邁開雙腿,跨出船幫。
腳掌踩在乾燥溫熱的沙灘上的一瞬間,腳底下傳來實實在在的阻力。
少年停住腳步,閉上眼,感受著不再搖晃的大地,任由乾燥的陸風吹打在自己的臉頰上。
在他身後,李定國、鄭森、田鎮三人相繼跳下舢板,四名年輕人的靴子在白沙上踩出一排排清晰的深印。
“天爺……這泥土是硬的,踩著真踏實。”
田鎮兩手叉腰,深吸了一大口帶著灌木香氣的乾燥空氣,身子竟有些不習慣地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即轉頭笑罵:
“老子這雙腳,過去七天裡總覺得自個兒是飄在棉花堆裡,這會兒踩在地上,才覺得自己還是個活人。”
李定國手裡端著一杆短線膛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低矮的灌木叢。
島上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連一片陶片、一根斷木都尋不著。
無數海鳥甚至從未見過直立行走的生靈,大群大群肥碩的黑白海鳥就那麼大刺刺地蹲在沙灘的草窩裡,仰著灰黃色的長喙,呆呆地看著走近的明軍將士,連翅膀都懶得撲騰一下。
幾名隨行登島的水手手裡拎著麻袋,走上去隨手便能從草叢裡拾起十幾枚碗口大的新鮮海鳥蛋,引得身後傳來一陣低沉的鬨笑。
毛文龍披著舊羊皮襖,手裡提著他那根老菸袋鍋子,由兩名老親兵攙扶著踩上沙灘。
老軍閥蹲下身子,抓起一把細白的珊瑚砂在掌心捏了捏,又用手指挑了一點放進嘴裡嚐了嚐鹹淡,隨即站起身,用菸袋杆子指著島嶼中央的一處平緩高地:
“淡水。只要往下挖五尺,這沙灘底下滲出來的全是能救命的甜水。”
毛文龍回頭看著朱慈煥,吐出一口青煙:
“殿下,這地方是風浪裡的一塊活命石。大船從長崎走到這兒,煤吃了一半,水耗了三成。要是沒有這塊落腳的沙洲,後頭兩千裡的深水,誰也走不踏實。”
朱慈煥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靠岸的第二艘重駁船招了招手。
周鐵柱帶著六名身材魁梧的天雄軍老兵,合力從船艙裡抬下了一根長達丈餘、通體用澆鑄而成的方型界樁。
樁沉重異常,六名壯漢踩在沙灘上陷下寸許深,一步一步將它抬上了島中央最高的一處風化珊瑚礁盤上。
石匠揮動重鐵錘,在礁盤中央鑿開了一處見方的石坑,將界樁深深夯入其中,隨後用隨船運來的西山快乾水泥與珊瑚細沙徹底澆築凝固。
界樁的正面,用深陰文澆鑄著兩行剛勁有力的館閣體大字:
【大明鼎新十一年六月,皇太子朱慈煥統軍撫歷至此。】
在界樁的反面,則是一行工部標準的工制銘文:
【大明東溟驛路,中途島第一避風港,界樁自此始。】
朱慈煥走上前去,伸出右手,掌心貼在冰涼的樁面上。
鐵柱在微熱的日光下泛著深黑色的光芒,四面是蒼茫無垠的萬頃碧波。
少年轉過身,從隨行文書手中取過一小管硃砂,用食指蘸了紅泥,在鐵柱頂端的日月七星紋路正中央,重重抹上了一點鮮紅。
“定國,大木,田鎮。”
朱慈煥收回手指,目光從三位同窗臉上掃過,聲音在海風裡清晰而有力:
“記下這個方寸。這裡是大明的錨地,也是咱們萬里征途的第一步。”
李定國單手握拳抵在胸口,鄭森展開海圖利落地標註上座標,田鎮則拔出腰間的短鏟,將周圍的碎沙用力夯平。
遠方的海面上,四百餘艘主力戰艦安穩地泊在平靜的潟湖外緣,蒸汽機的黑煙已經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各艦後廚升起的一縷縷淡青色的柴火炊煙。
夕陽穿透清澈的天空,將整座中途島的白色沙灘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淡金。
海鳥盤旋在鐵樁上方,發出一陣陣悠揚的鳴叫,浪花拍擊著環礁外側的暗石,發出沉穩而節律分明的聲響,一層層退向遙遠的大洋深處。
朱慈煥按著腰間的短刀,極目遠眺著東方那道泛著金光的水天交界線。
中途島潟湖內側的水面平靜得如同倒扣的青玉盤。
環礁擋住了外洋的大長浪,只有尺把高的細浪一層層推上白沙灘,發出細碎平緩的嘩嘩聲。
五百艘戰艦在環礁避風處分作了四個泊區,首尾相銜,下錨拋定。
水手與工匠們沒有半分閒暇。天剛矇矇亮,各艦的甲板上便響起了密集的敲打聲與水手長沉悶的號子。
定遠號與平遠號的水線下防鏽鉛皮被風暴裡的暗湧刮蹭掉了數塊,兩艘平底浮箱船被纜繩緊緊貼在鐵甲艦側舷,幾十名來自龍江船廠的熟練銅匠赤著上身,腰間綁著生麻繩懸在半空,手裡握著小木槌和刮刀,正一點點剔除附著在艦體上的藤壺與海蠣子殼,將熱熬的桐油生石灰厚厚抹在接縫處。
四十艘木質三寶級戰艦的檢修更顯繁重。
受潮發脹的帆布被整匹抬上白沙灘,藉著正午滾燙的日光鋪開晾曬。沙灘上搭起了十幾座臨時的行軍木架,隨軍鐵匠支起紅爐,風箱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將砸彎的地螺與纜環燒紅,在砧鐵上敲得火星四濺。
八百多名水兵排成兩道長龍,輪流挑著木桶前往島心新掘的三口深井。水桶落井,汲上來的是帶著細微沙粒但毫無鹹味的清冽淡水,倒進經過烈火烘烤消毒的樟木大水櫃中,再由司藥官依例投入兩包防腐的雄黃與明礬細粉,鉛封入庫。
與水兵們的忙碌相比,朱慈煥幾人終於撈著了出海十日來難得的半日喘息。
沙灘邊緣的一處背陰巖廈下,搭起了一頂淺綠色的帆布遮陽天幕。
朱慈煥脫了官靴,赤著兩隻腳踩在溫熱細膩的白珊瑚沙裡。他身上只穿了一領寬鬆的白棉布大汗衫,褲管捲到膝蓋上方,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細木籤,正耐心地將一鍋剛煮熟的硬殼紅螺挑出螺肉。
大鐵鍋架在三塊珊瑚石壘成的簡易灶頭上,底下燒著乾透的海草與枯桉樹枝,鍋裡的水翻滾著,煮著上百隻從礁石縫裡硬摳出來的大海螺與幾大把新鮮的野鳥蛋。
“這鳥蛋腥氣重,若是沒有秦椒面壓著,嚥下去直衝腦門。”
田鎮盤腿坐在一張曬乾的棕櫚席上,兩隻手在膝蓋上隨意搭著,嘴裡嚼著半截煮得滾燙的螺肉,被燙得不住哈氣。
“不過比底艙裡那硬得能當硯臺使的麵餅子,不知強到哪裡去了。老子方才在西沙灘那邊走了一遭,好傢伙,那些呆鳥直挺挺戳在草窠裡,伸手就能抓兩隻,連撲騰都懶得撲騰一下。”
鄭森坐在一塊平整的礁石上,手裡捧著一隻銅羅盤,另一隻手飛快地在航海日誌上記錄著中途島與周邊三處暗沙的夾角。
聽到田鎮的唸叨,鄭森連頭都沒抬,筆尖在特製紙面上劃出沙沙細響:
“海鳥不知人事,這輩子沒見過生人,自然不通恐懼。但水師有令,不可濫殺雛鳥。咱們往後回航,或是後頭朝廷的水師分隊順著這條航線跟過來,還指著這島上的鳥蛋救命充飢呢。”
李定國則坐在一塊風化嚴重的硬砂岩上。
他手裡握著一把短短的磨石,正順著自己那柄寬背馬刀的刃口,一下一下極有節律地推磨著。昨夜風暴裡,這柄刀曾用來劈砍絞纏在輪機軸承上的纜繩,刀尖崩了半個麥粒大的豁口。磨石沾了點清水,在鐵刃上拉出細密的灰白漿子,李定國的神色極專,兩隻手腕穩得不見半點晃動。
“定國,歇會兒罷,刀刃再磨便薄了。”朱慈煥挑出一塊肥嫩的紅螺肉,隨手扔進李定國身旁的小瓦碟裡。
李定國停下手裡的磨石,抬袖擦了擦額頭的微汗。
“謝殿下。在西山軍校養成的毛病,兵刃若是不快,總是不踏實。”
他伸手抓起螺肉塞進嘴裡,嚼得極有嚼勁,目光投向潟湖深處的戰艦群:
“方才施管帶派人過來回話,靖遠號的右軸承在風浪裡吃力太重,磨損了兩道深痕,如今正調了工部的大匠在底艙修補。至多再停歇一日,後頭的煤水裝運齊備,全軍便得起錨。”
朱慈煥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定遠號。
那座龐然大物的煙囪在正午的晴空下只冒著淡淡的青煙,工匠們的敲打聲順著平靜的海面遠遠盪開,單調而紮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