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遠航
五百艘海舶排出的三路縱隊從港灣內緩緩拉出,前鋒五艘定遠級鐵甲艦煙囪裡噴出的煤煙被西風壓得很低,貼著灰綠色的海面拉出幾道數里長的黑帶。
港道兩岸山坡上的雜木林還掛著水汽,幾千名留守的長崎水手與工匠聚在炮臺下方的石灘上,手中揮舞的白布巾在晨光中逐漸縮成一個個微小的白點。
鄭芝豹跨腿站在靖遠號的前甲板上,手裡握著一把黃銅喇叭。
他身上的粗呢軍襖沒有扣緊,敞著黑硬的胸膛,海風一吹,頷下鋼針般的鬍鬚便向後倒伏。他沒有去看岸上揮動的白布,兩隻腳掌前後分立踩在防滑板上,隨著船身入海的第一道長浪,膝蓋微微下沉,卸去了船頭上揚的衝勁。
“傳令前衛各艦,離港三里後散開半個羅經點,各艦相距兩鏈,防範後船吸水!”
鄭芝豹把銅喇叭湊在嘴邊,大聲喊道。
甲板上的旗語兵雙手揮動紅黃兩色小旗,滑輪組在桅杆頂端發出一連串磨擦聲,訊號旗迅速升至懸臂頂端。
平遠號作為中軍指揮艦,緊緊跟在定遠號的左後側。
四百餘艘三寶級重型戰艦與滿載輜重的貨運駁船依次出了港口水道,散入外海的開闊洋麵。
原本在內灣裡擠得密不透風的船隊,在半個時辰內被海浪拉扯開來,正面鋪開達十餘里。
在定遠號與平遠號之間,隔著二百餘丈的海水,海水深黑,螺旋槳在水下翻攪出的白色泡沫如同一條寬闊的雪道,拖在戰艦後方久久不散。
田鎮坐在飛橋下方的鐵梯踏板上,懷裡抱著一隻用熟牛皮封底的厚賬冊,手指間夾著一根削尖的鉛筆。
昨夜在長崎港客棧裡吐出來的黃水似乎已經排乾淨了,他嘴裡含著半片浸了燒酒的幹生薑,腮幫子微鼓,臉色雖然還有些發白,但兩隻眼睛已經能盯著晃動的船板看字了。
“十二艘重型運水船,裝滿了用熟石灰和細沙沉澱過的淡水二十八萬石,水櫃全用樟木板加生鐵螺栓封死;運糧船四十八艘,壓艙的是直隸麵粉與江南糙米,共計六十萬石;鹹豬肉與風乾牛肉裝了八萬壇,每壇五十斤,底艙排了三層;西山造的無煙發射藥包和開花彈,全用鉛皮箱保管妥當,放在定遠號和鎮遠號最底下的乾燥水密隔艙裡。”
田鎮翻了一頁紙,指尖在上面劃過。
“另外,鄭副帥讓人在四十艘三寶級戰艦的尾艙裡各搭了三層木架子,裝了四百頭活豬、六百隻活羊,還有兩千只籠裝公雞。每天天不亮,那些公雞在後頭打鳴,聲音順著風浪飄過來,倒像是把南京城外的騾馬集市全搬到了水面上。”
朱慈煥伸手接過賬冊,低頭翻看著各項物資的損耗預估。
“淡水是命脈。吩咐下去,各艦管帶每日申時正刻必須親自下艙驗看水錶。不論官兵將士,每人每日配水一升,由司務長持竹籌分發,當面注水入水囊。若有私自開水櫃洗臉擦身者,當場革去職務,鞭二十。”
“遵命。”田鎮收起賬冊,轉身順著舷梯下去傳達條令。
李定國從前甲板巡視回來,靴底沾滿了防滑的幹黃沙。
他把兩手插在皮帶裡,身上的腰刀用麻繩斜斜捆在背上,免得在船身顛簸時磕碰護欄。
“陸營的三千弟兄如何?”朱慈煥轉過身看他。
“還撐得住。”李定國抬手抹了一把被海風吹得發澀的鼻樑,“陝北和川東出身的兵,頭兩天在通鋪吊床上暈得翻江倒海,昨夜吐乾淨了,今早已經能下地排隊喝稀粥。我讓各連百總帶隊,每隔半個時辰換一批人上甲板吹風,在主桅底下排隊做蹲起,活絡膝蓋。骨頭只要動起來,腦子裡那股眩暈感就能壓下去幾分。”
李定國側過頭,看了一眼平遠號前甲板的主炮位。
那門六寸後裝線膛炮的炮管上已經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防潮帆布,帆布外頭用浸了黃油的生麻繩捆了七道死結,旁邊兩個負責保養的年輕水兵正拿著布塊,將滲到銅機件上的海水細細擦乾。
“水師的規矩,比陸營還要繁碎。在關外行軍,刀槍上的黃油三天擦一次便算勤謹;在這大鐵船上,不過才走了六十里,槍栓上就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若是不拿牛油天天揉擦,彈簧卡榫過兩日就得被鏽蝕卡死。”
鄭森快步走上飛橋,手裡拿著一卷航泊圖。
他展開航圖,用兩根銅鎮紙壓在鐵板上。
“殿下,艦隊已經完全脫離了五島列島的淺灘暗礁區。現在航向正東微偏南,吃的是北太平洋的黑潮暖流西側邊緣。水深已經超過兩百丈,探海鉛錘放下去觸不到底了。”
鄭森指著圖上用虛線畫出的航跡。
“按長崎老水手的說法,順著這條大暖流向東走,海流速度每天能推著船隊多走三十里。但暖水和北面的冷水撞在一起,前頭四百里開外,多半會有濃霧。”
朱慈煥看著圖上那條細細的紅線,微微頷首:“傳令全軍,後方各艦拉開距離,各艦首尾升起防風氣死燈,主桅頂端加派兩個瞭望哨,以銅鐘相呼應。”
出海的第二日清晨,太陽從正前方的海平線下升起。
沒有云層遮擋,金黃色的日光直直切入海面,將深黑色的海水照得如同一整塊泛著冷光的墨玉。
對於船上絕大多數從未見過遠洋的年輕將士而言,最初的驚駭在身體逐漸適應顛簸之後,迅速轉化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新鮮感。
天亮之後,平遠號周圍的海面上突然熱鬧起來。
成群的飛魚被龐大艦體的鋼鐵切角驚動,如同銀色的短箭般破水而出。
它們展開透明寬大的胸鰭,貼著浪尖滑翔數丈之遠,不時有幾條撞在堅硬的船舷鐵板上,啪嗒一聲摔在甲板上蹦跳。
值哨的水兵們起初還遵守軍紀不作聲,到了換班的當口,幾個年輕士卒便端著銅盆在甲板縫隙裡搶捉落單的飛魚。
後廚的排煙孔裡冒出木炭的香氣,大銅鍋裡熬煮著乾菜麥飯,伙伕將捉上來的飛魚颳了鱗,用粗鹽抹勻,貼在大鐵鍋邊沿上烘烤,油脂滋滋作響,焦香隨著煙囪飄散在整個後甲板上。
上午辰時,海面上出現了一大群深黑色的海獸。
那是長達數丈的座頭鯨,十幾頭成群,在距離船隊右翼約莫一里處浮出水面。水柱從鯨背的噴氣孔中沖天而起,帶起數道長長的白色霧氣,水霧在日光照射下折射出小小的七色彩虹。
戰艦上的兵士們趴在護欄上,伸長了脖子向外看。
一名從陝北招募來的新兵手裡還拿著擦槍的通條,兩隻眼睛瞪得滾圓,嘴唇微張,轉頭衝著同伍的老兵低聲喊:
“伍長,你看那大魚,背脊比咱們縣衙的大堂還要闊!那噴出來的水,比關中的噴泉還要高!”
老兵把嘴裡的旱菸杆磕在鐵板上,抬手拍了那新兵的後腦勺一下。
“看甚看,擦你的槍栓!那是海龍王的護衛,再多看兩眼,把你小子拽進海里填牙縫!”
話雖如此,老兵自己的一雙眼睛也盯著那片起伏的黑色脊背,直到鯨群緩緩沉入深水,才收回目光,用力往手心裡啐了一口唾沫,繼續低頭拉通條。
施琅站在定遠號的前部火炮甲板上,手裡拿著一把修剪指甲的斜口小鋼鉗。
他看著那些趴在欄杆上看熱鬧的年輕士卒,沒有出聲喝罵,只是轉頭對身後的中軍巡查官吩咐:“讓他們看。頭兩三天新鮮,看夠了,往後連看一眼藍水都覺得噁心。趁著這兩天風平浪靜,讓各船把底艙的備用風帆全翻出來,在甲板上晾曬。海上潮氣重,帆布若是發了黴,等後頭真遇上風暴扯起滿帆,風頭一吹就得撕成布條。”
在主桅第三層懸臂下方的一處帆纜吊床上,丁修斜躺在上頭。
他兩隻腳懸在半空前後晃盪,懷裡的苗刀用牛皮帶子緊緊扣在胸口。
海風把他身上的麻布衣裳吹得鼓脹作響,他卻閉著雙眼,神態自若得如同躺在自家的舊木炕上。
下方甲板上,沈煉正帶著兩名錦衣衛小旗自前艙走過來。
沈煉抬頭看了一眼懸在高處的丁修,腳下的步子停了停。
“丁修,在上頭趴了一宿,沒掉下來摔斷脖子?”沈煉在風裡開口。
丁修睜開一隻眼皮,向下瞥了瞥。
“沈大人,這上頭比底下清靜。底下不是機油味就是臭腳丫子味,聞得人頭疼。方才我在上頭往東看,瞧見兩隻大白鳥,翅膀張開比長槍還長,一直繞著主桅杆轉圈,轉了半個時辰才往東飛。”
丁修翻了個身,用手肘撐著吊床邊緣。
“那鳥不是尋常海雀。離了岸六百里還能見著,說明前頭兩三天裡,肯定有露出水面的大礁石或者荒島。讓鄭副帥把羅盤看緊點,別一頭撞在暗礁上把鐵皮磕出個窟窿來。”
沈煉沒有回嘴,只是點了點頭,在腰間的硬皮巡查簿上記下了一筆,隨即帶著兩名下屬邁步向後艙的火藥庫走去。
靳一川跟在後頭,懷裡抱著用油布包著的六把短管左輪手槍,經過甲板通氣口時,微熱的幹風吹過他的衣襟,他抬手拉緊了圍在脖子上的羊毛帶子,腳步在輕微起伏的甲板上踩得極沉。
走在最後面的盧劍星則不斷停下腳步,檢查每一隻固定在甲板上的木箱繩釦。
大船在海上航行,任何一件沒有綁緊的重物,在顛簸時都會變成足以砸斷人骨頭的兇器。
盧劍星手裡拿著一把短木槌,每走過一隻備用繩纜箱,便用木槌在繩釦處狠狠敲擊一下,聽聲辨勁,發現有鬆動的便立刻喚來水手重新加固。
到了出海的第四日,周圍的景緻變了。
自長崎啟航時那種三五成群飛掠的海鳥徹底絕了跡。
海水的顏色從墨青轉為了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深黑,陽光照下去,彷彿直接被海水吞噬,深不見底。
海面上的風速並沒有加大,但湧浪的週期卻變得極長。
不再是一浪接著一浪的小碎波,而是一座座高達兩丈的平緩水山,從右舷前方緩慢地推移過來。
整座兩千噸級的鐵甲戰艦被水山抬升到頂點,短暫停滯一瞬,隨即又順著斜坡重重滑下,船頭切入海面,激起數丈高的白色水幕,狂暴地拍打在前甲板的炮塔護甲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船上的新鮮勁,在這一天開始顯露出消退的跡象。
年輕將士們不再擠在護欄邊看飛魚。
海平面三十六度環顧一週,除了無邊無際的深藍與蒼白的天際線,再無任何可以參照的物什。
時間在單調的波浪起伏與引擎震顫中變得極其遲緩,甚至讓人產生一種大船始終停在原地動彈不得的錯覺。
中午用膳的時辰,平遠號後艙的飯廳裡沒有了前兩日的喧鬧。
長條木桌用螺栓釘在地板上,桌沿釘著兩寸高的木擋條,防止食盤在顛簸中滑落。
朱慈煥和毛文龍相對而坐。
桌案正中擺著一隻鑄鐵淺鍋,裡頭是燉爛了的醃豬肉片、泡發的海帶絲與大塊的煮土豆。
鍋邊放著四個粗瓷碗,碗裡盛著拌了醬菜碎的糙米飯。
李定國和田鎮坐在下首。田鎮的臉色雖然比頭兩天紅潤了些,但手裡的木筷子在碗裡戳了半天,只挑起兩粒米塞進嘴裡,眼神有些發直。
“吃不下?”毛文龍用筷子夾了一大塊帶皮的肥醃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是油。
老軍閥身上的舊羊皮襖敞著懷,露出裡面被汗水浸出發黃汙漬的中衣。
他眼皮耷拉著,手裡握著那杆發綠的銅菸袋,雖然沒點火,但菸嘴卻始終叼在唇角:
“小田大人,這才走了不到一千里。當年老子在皮島,趕上後金大軍封江,登萊的糧船三個月過不來一艘。島上的兵吃的是草根拌海蠣子肉,嚼得後槽牙全泛綠,拉不出屎來拿手指頭摳。如今這大鐵船上,頓頓有熱肉爛菜,大米飯管夠,你若是這會兒把腸胃給餓癟了,等再過兩日進了大洋風眼裡,連爬起來拉帆的力氣都沒有。”
田鎮吸了一口氣,抓起筷子狠狠刨了兩大口飯,咽得有些吃力。
“毛帥,晚生不是嫌飯食粗陋。只是……這耳朵裡成天除了鐵機輪轉動的呼哧聲,就是外頭海水砸鐵板的動靜,眼睛一睜除了水還是水,心裡頭空落落的,像是懸在半空踩不到底。”
毛文龍嗤笑了一聲,吐掉嘴裡的一根肉骨頭,骨頭落在鐵盤裡噹啷一響。
他轉頭看向朱慈煥:
“太子爺,這便是遠洋上的‘海魔障’。陸地上的大軍行營,哪怕被重兵圍了三個月,腳底下踩著的也是實實在在的泥土,抬頭能看著大山,低頭能找著石頭。可在這無遮無攔的大水上,人就是那懸在蛛絲上的螞蟻。心智若是稍弱一些的人,不用風浪打過來,自己就能在底艙裡把自己逼得發了瘋。”
朱慈煥將碗裡的最後一口菜湯喝乾淨,拿布巾擦了擦嘴角:
“依毛帥看,該當如何排解?”
“不排解。”
毛文龍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包碎菸絲,用粗糙的大拇指一點點按進煙鍋裡:
“軍營裡治厭氣,法子只有一條——把手腳填滿。兵不能閒著,手上一閒,腦子裡便要生雜毛。擦炮、量尺、修帆、補漏,一日十二個時辰,除了輪班睡覺,全給他們排上號。累得倒頭便能打呼嚕,誰還有工夫去發什麼海魔障。”
毛文龍抬起眼皮,兩道渾濁的目光在李定國臉上掃了掃。
“李參將,後頭貨船上那些日本降卒,這幾日動靜如何?”
李定國放下空碗,直起腰揹回答:
“回毛帥,每日按時出工清掃底艙,分發口糧時極規矩,未見異動。只是昨日有一名薩摩藩出身的雜役在底艙私自燒紙,被巡艙的親衛抓了現行。”
“燒紙?”毛文龍冷笑了一聲,“那是求他們東海的海神保命呢。不用打罵,直接把他手裡的紙錢收繳,扔進鍋爐裡燒了。告訴那幫倭人,到了這大東洋深處,他們日本的神明管不著這片水。能保他們性命的,只有大明戰艦上的重炮。”
朱慈煥站起身。
“走罷,去底艙看看司爐營。”
穿過兩道沉重的水密鐵門,順著垂直的梯子向下爬了三丈多深,平遠號最底部的動力機艙便展現在眼前。
這裡與上方冰涼的海風完全是兩個天地。
空氣乾燥滾燙,溫度足有五十度開外,瀰漫著濃烈的機油揮發氣味與煤煙的焦苦味。
兩臺高達兩丈的立式雙缸蒸汽機正在以恆定的節奏劇烈運轉,巨大的精鋼連桿在曲軸箱內上下往復飛旋,連桿關節處的黃銅滑塊被冷卻水和機油澆注得泛出油亮的光暈,發出鏗鏘有力、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
在蒸汽機後方的四座高壓燃煤鍋爐前,熱浪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
二十餘名身無寸縷、只在腰間圍著一條被汗水浸溼的粗麻短布的司爐工,正赤著雙腳踩在滾燙的鐵板上。
每名工人的皮膚都被爐火烤得泛出一層暗紅色,汗水順著脊樑骨如水流般淌下,在黑灰色的煤灰裡衝出一道道白色的溝壑。
“加煤!三號爐壓降了半格!”
司爐長手持一柄長柄鐵鏟,扯著粗啞的喉嚨在機械轟鳴中狂吼。
一名年輕的司爐工雙手握緊鐵鍁,自煤鬥裡剷起整整四十斤優質無煙精煤,腰腹猛然發力,鐵鍁順著敞開的狹窄爐門精準地探入其中。
手腕一抖,煤塊均勻地鋪展在赤紅色的爐排上,激起一團刺目的白熾火光。
朱慈煥扶著鐵梯扶手,一步步走下到底層鐵板上。
滾燙的地面順著薄底拖鞋直直灼燙著腳心,汗水在一瞬間從他的額頭滲了出來。
年輕的司爐工剛轉過身準備鏟第二鍁煤,餘光掃見了站在鐵梯口處的青呢衣角,整個人猛地一愣,手裡的鐵鍁險些脫手砸在腳面上,下意識地就要併攏兩腿行禮。
“別停,火勢不能慢。”
朱慈煥一把按住他的臂膀。
手掌觸碰到的,是粗糙得如同砂紙般的滾燙皮肉。
朱慈煥沒有退回陰涼的艙口,他脫下身上的牛皮坎肩扔在木箱上,隨手從煤鬥旁抓起一把生鐵長柄鐵鉤,走到三號鍋爐前,學著老工匠的樣子,熟練地將鐵鉤伸進爐膛下方的爐排縫隙中,用力來回抽拉了兩下,將積壓在底層的灰白色煤渣徹底鉤落進下方的灰鬥中。
爐膛內的火苗猛地向上躥起半尺,風門處的進氣聲變得愈發渾厚。
“殿下……這使不得!”司爐長嚇了一跳,連忙抓起一塊抹布撲了過來。
朱慈煥放下鐵鉤,抹了一把順著鼻尖淌下來的汗珠,臉色被火光映得通紅:
“有甚使不得的。在西山格物院的時候,宋應星院長帶我們燒了整整半個月的高爐。底艙的火候是整艘船的心臟,你們在前頭少出一把力,戰艦在海面上就要慢上一節。”
朱慈煥轉過頭,看向隨行的醫官與司務長:
“底艙太乾,熱氣全積在肺裡。傳我的令,從明日起,司爐營的飲水配額加倍。每隔兩個時辰,由隨軍醫官送一桶加了鹽的涼金銀花湯下艙。”
朱慈煥順著生鐵扶梯爬回中層甲板時,後背的麻布襯衣已經被汗水徹底溼透,緊緊貼在脊背上。
海風順著換氣窗吹拂過來,激得他渾身微微打了個寒戰。
鄭森在艙口遞過一塊乾爽的毛巾,眼神裡帶著幾分動容:
“煥哥兒,水師底艙苦,前朝那些領兵的參將遊擊,出海半年也未必肯走下這道鐵梯看上一眼。”
朱慈煥擦乾脖頸上的汗水,繫上牛皮坎肩的扣子。
“坐在飛橋上看海,船走得再快,也是虛的。唯有站在這生鐵底板上,聞著機油味和汗酸味,才知曉大明這十萬人馬,到底是誰在底下用肉身頂著往前推。”
出海的第六日午後。
天色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原本湛藍純淨的穹頂,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極其稀薄、如同白絹一般的半透明捲雲。
太陽在薄雲後頭泛出一圈巨大的彩色光暈,光圈外緣帶著淡淡的紅芒,掛在慘白的天空正中,照得海面泛起一種毫無生氣的鉛灰色反光。
海面上的風速比昨日明顯減緩,甚至一度降到了兩級以下,帆杆上的纜繩無力地垂掛著。
但海面下方的長浪,卻變得越來越沉、越來越厚。
平遠號的前甲板不再只是輕輕切入水面,每一次浪頭翻過,厚達數寸的寬闊水牆會整整齊齊地平推上主甲板,撞擊在十寸裝甲炮塔的基座上,碎裂成無數白色的水花,順著排水口嘩嘩排入海中。
航海參謀室內的黃銅水銀氣壓計,掛在最平穩的主承重牆柱上。
朱慈煥站在氣壓計前,伸出手指,用指甲在細長的玻璃水銀管外側輕輕彈了彈。
水銀柱在玻璃管內微微跳躍了一下,隨後緩緩向下沉降了半截刻度。
三十點零二寸。
而在昨日黃昏,這個數字還是整整三十點三五寸。
鄭芝豹大步跨進了參謀室。
這位水師副帥身上的衣服已經被細密的水霧打得發潮,手裡拎著一頂溼漉漉的皮笠,鼻翼劇烈抽動著。
“殿下,大木,把風帆全落了罷。”
鄭芝豹的聲音帶著老海狼在嗅到危險時的警惕。
“海面上沒風,但水底下的長浪已經從東南方向湧上來了。這風頭……不對勁。”
鄭森立刻抓起鉛筆,快步走到海圖旁:“副帥,可是前頭有暴風雨?”
“不是尋常的過路暴雨。”
鄭芝豹抓過案頭的一杯冷水灌進喉嚨,隨手抹了一把鬍鬚:
“海面發乾,天頂泛暈,底艙的水銀柱往下跳得這般急,這是熱帶大洋深處生出來的‘海蛟龍’(颱風)。那風旋子在東南面轉開了,正順著大洋的洋流,直奔咱們這條航線撞過來。”
參謀室內的空氣在一瞬間緊繃起來。
施琅推門而入。
“殿下,鄭副帥,各艦後甲板的木質小舢板已經全數用鐵鏈加固,二號至五號鐵甲艦的活動艙蓋已經全部擰死封鉛。只是後方運送糧草的三寶級大船吃水太沉,若是遇到八尺以上的狂浪,木質龍骨經不住拉扯,編隊容易被扯散。”
朱慈煥立在長案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機械懷錶,錶針正指向申時一刻。
他沒有猶豫,下達了出海以來第一道全軍變陣的軍令:
“變陣。”
朱慈煥抬起頭,目光落在鄭芝豹與施琅身上:
“放棄散開陣型。令五艘定遠級鐵甲艦移至外翼,排成楔形破浪陣列,擋在迎風的東南側;十二艘三寶級重型運貨船收縮至中軍核心區,各艦間距縮短至一鏈半,掛四色聯絡重燈。”
朱慈煥的聲音在艙室內清晰迴盪:
“各艦鍋爐加壓至八成常額,啟動雙缸機組,靠蒸汽動力維持航向。全軍降下所有大主帆,僅留三道硬麻斜桁暴風帆。”
“告訴全軍將士——”
朱慈煥的聲音沉穩有力。
“收緊鐵纜,關緊艙門。傳我的令……迎風搶過去!”
“遵令!”
施琅與鄭芝豹齊齊抱拳,轉身大步跨出艙門。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平遠號桅杆頂端的汽笛發出了三聲短促尖銳的高音長鳴。
整片遼闊的大洋海面上,五百艘掛著日月七星旗的大明戰艦,在茫茫的深藍水面上開始了開航以來最複雜的一次規整變陣。
巨大的裝甲重艦噴吐著滾滾濃煙,緩緩自兩側外旋,如同一堵堵移動的生鐵長牆,橫切在翻滾的長浪前方;
原本掛滿白色帆布的無數高聳桅杆,在水手們如蟻附般的忙碌中迅速光禿下來,只餘下光禿禿的硬木立柱,直刺灰白泛暈的長空。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
遠方的天際線上,一道黑沉沉、如同深山古鐵般的厚重雲牆,正從海平面下方悄無聲息地升騰而起。
海面上的長浪變得越來越高,起伏之間,深墨色的海水被拉扯成一條條泛著細密油光的深壑。
一隻受了驚的海燕貼著平遠號前甲板冰涼的十寸主炮炮管疾掠而過,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隨即一頭扎進了北方昏暗的虛空之中。
朱慈煥重新披上防雨的厚呢絨大氅,抬步跨出了飛橋指揮塔,站立在狂風漸起的最高處。
在他身後,李定國、鄭森與田鎮三人按刀而立,面容在漸暗的暮色中沉冷如石。
第一滴沉重冰冷的暴雨雨點,啪的一聲砸在了平遠號前裝甲板那泛著冷光的鉚釘之上,碎裂成無數微小的水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