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397章 仁而不懦,威而不苛,胸懷家國,視手足如一體

“吱呀——”

門軸開啟的微響,在深廊裡顯得格外扎耳。

王體乾整個人打了個激靈,頭皮發麻,忙不迭把彎了半宿的腰桿壓得更低,碎步趨上前去。

朱由校從暖閣裡邁步出來。

他身上依舊穿著昨日那件月白夏布直裰,袍腳在門坎上拂過,下襬處被坐出了幾道細碎的橫褶。

他臉上沒有倦容,兩隻眼睛在晨光裡亮得滲人,眼角雖有些發青,嘴角卻抿得極平。

整整一夜他都沒有閤眼,整個人在這一夜的靜默之後沉得像是一塊生鐵。

“皇爺……”王體乾低喚了一聲。

“去武英殿。”

“傳旨,御前秘書處六人、在京六部尚書、五軍都督府管事勳貴,全數到武英殿聽旨。把太子還有李定國他們幾個,也給朕叫到前頭來。”

“奴婢遵旨。”王體乾不敢多問半句,躬身倒退三步,一甩拂塵,急匆匆地順著夾道小跑了出去。

半個時辰之後的武英殿正殿,殿內站滿了人。

孫傳庭、方以智、王家彥、宋應星幾位御前秘書處的重臣分列御道兩側,神色嚴峻。後方的幾位六部老堂官手裡捏著朝笏,眼角餘光時不時往站在御階正下方的四個少年身上瞟。

御座之上,朱由校坐得極端正。

他兩手平搭在雕龍扶手上,目光在百官臉上緩緩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自己的長子身上。

“昨日大朝會散了,朕在後頭暖閣裡坐了一整夜。”

“滿朝公卿都在勸朕,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說儲君乃國本所繫,萬里重洋風浪險惡,絕不可輕擲於不可測之淵。這些話,合乎祖宗成法,合乎古今聖賢的大道理。”

朱由校頓了頓,眼神微凝,透出一股俯瞰萬方的霸烈:

“但朕想了一夜,只問了自己一句——大明的國本,究竟是靠深宮裡的幾句規訓養出來的,還是靠將士手裡的火槍、海上的鐵甲戰艦硬生生打出來的?”

滿殿朝臣心頭齊齊一震。

“天啟初年,建奴壓境,關內流民四起,太祖爺定下的規矩不可謂不嚴,宗藩法度不可謂不全,可救得了大明麼?”

“救大明的,是關外的槍炮,是西山的鐵水,是迎著風浪去搶海路的硬骨頭!如今大明的戰艦造到了上萬料,大明的鐵軌鋪到了宣府,若是到了拓殖四海的節骨眼上,朕的太子卻成了個連海風都不敢吹的軟骨頭,異日他接了這萬里江山,拿什麼去鎮壓那些在萬國大洋上舔血的驕兵悍將?!”

朱由校霍然起身,袍袖凌空一揮:

“朕準了!”

“東溟遠洋艦隊,由皇太子朱慈煥掛帥!持天子七星節鉞,領全軍五百艘巨舶,橫渡大洋,出征美洲,立大明金山衛!”

“轟——”

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炸裂開來。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道旨意從皇帝口中真正砸落在大理石地磚上時,後排的幾位禮部、大理寺老臣依然嚇得面如土色,膝蓋一軟,幾乎要當場跪下去死諫。

“皇上……”孫傳庭跨出半步,剛要開口,卻被朱由校抬手硬生生止住。

“傳庭,朕知你想說什麼。”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大案上攤開的一卷明黃色兵符底冊上,眼神裡閃爍著深謀遠慮的精光:

“朕是帝王,更是個當父親的人。朕既然放他出海,就絕不會讓他赤手空拳去賭命。出海的方略,朕給你們定死了,誰也不準駁!”

朱由校抓起案上的第一道調兵火漆,目光投向朱慈煥身後的三人:

“李定國、鄭森、田鎮!”

“學生在!”三人齊步踏前,腳跟相碰,發出沉重的悶響。

“李定國授‘平東陸軍前鋒營參將’,領天雄軍老營精銳步卒三千,統管全軍陸戰攻堅與築堡防禦;”

“鄭森授‘水師中軍協領’,代行鎮海侯部分旗語權,兼領測繪水文總務;”

“田鎮授‘遠征軍轉運總使’,統管全艦隊六十艘運料駁船、兩萬輔役物資排程!”

朱由校看著三個年輕人,眼神冷冽:“你們四個在軍校綁在一起學了四年,到了大洋上,朕要看到你們像一隻拳頭一樣砸出去!少了一根指頭,朕拿你們三個是問!”

“學生誓死護衛太子!”三人抱拳狂吼,眼底戰意如焚。

“但這還不夠。”

朱由校抓起第二道調兵符,目光越過殿前諸臣,看向兵部尚書王家彥:

“鄭芝龍在長崎病倒了,水師必須有懂船、懂海浪的老海狼掌舵。傳旨,升東海艦隊副總兵鄭芝豹為‘遠征水師副帥’!命他即刻自泉州飛騎趕赴長崎接管船隊!”

此言一出,殿內幾名武官微微點頭。

鄭芝豹雖然性情悍勇粗野,但他跟著鄭芝龍在海上縱橫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摸清季風的脾氣,有他在,五百艘船的航行便亂不了。

“不過,鄭芝豹壓不住陣腳,更不懂朝廷的深謀遠慮。”

朱由校話鋒陡轉:“鄭芝豹長於水戰,短於大略。朕若只用他,艦隊到了大洋彼岸,指不定要弄出什麼殺雞取卵的禍事來。趙亮!”

站在迴廊角落裡一直隱在暗處的西緝事廠提督趙亮,應聲閃身而出,大紅蟒袍微拂,無聲跪倒:“奴婢在。”

“傳朕的密旨,錦衣衛南鎮撫司千戶盧劍星、沈煉、靳一川,即刻卸下京中緝捕之職。”

朱由校緩緩說道:

“再加上丁修和四百名廠衛精銳,全數編入太子中軍親衛營。到了美洲大陸,不論是深山密林還是荒原礦脈,刺探、暗殺、清剿土著蠻族的事情,全數交由他們去辦。”

殿內眾人聽得心驚肉跳。

錦衣衛的三兄弟加上那個殺人不眨眼的丁修,當年在爪哇島的原始雨林裡,憑著幾把苗刀和短銃,生生把馬打藍國的蘇丹和荷蘭殖民者的暗哨殺得魂飛魄散。朱由校把這柄浸透了毒汁的暗刃塞進朱慈煥的袖子裡,擺明了是防備著沿途任何可能的變亂與背叛。

然而,所有人都以為部署已經完備之時,朱由校卻從御案最底下,抽出一份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兵部老檔。

“水師有了,護衛有了,戰將有了。”

朱由校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個讓整座武英殿大驚失色的名字:

“但遠征美洲,萬里迢迢,懸軍海外。慈烺還缺一個能替他把舵的老狐狸。”

“傳旨通政使司,起復原東江鎮總兵、左都督——毛文龍!”

“加封毛文龍為‘平東大將軍府參贊軍務大臣’,隨太子出征,充當行軍大顧問!”

“轟!”

滿朝重臣再也按捺不住,文官班次裡猛地泛起一片譁然。

毛文龍?!

那個在天啟年間孤懸皮島、私設榷場、把後金後方攪得天翻地覆,後來在鼎新初年被皇帝削了兵權、收了金銀、在南京城郊荒院裡閒置了整整十年的老軍閥毛文龍?!

孫傳庭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連忙邁步出列:“皇上!毛文龍賦閒已近十年,其人桀驁不馴,當年在皮島行事近乎跋扈,朝廷費盡周折才將東江鎮兵權收歸中央。如今讓他隨儲君遠涉重洋,萬一……萬一此人在海外舊習復發,擁兵自重……”

“傳庭,你小看毛文龍了,也小看朕了。”

“毛文龍在南京城裡喝了十年的苦茶,每日提著鳥籠子看秦淮河的畫舫,他的傲氣早就被歲月磨平了。他今年快六十了,他比任何人都想在死之前,給毛家的子孫掙一座世襲罔替的爵位出來!”

“更何況,朕用毛文龍,不是讓他去統兵打仗。正規軍的陣地推演,他不如孫傳庭;海上排炮轟擊,他不如鄭芝龍。但若論在舉目無親的絕地裡紮營築城,若論在強敵環伺的泥潭裡挑撥離間、無中生有地拉起一支大軍來,滿朝文武,誰能比得過當年在皮島拿幾千流民拖住建奴十萬鐵騎的毛文龍?!”

朱由校看著朱慈煥,沉聲道:“美洲大陸不僅有印第安土人,還有西班牙人和英國人經營了上百年的據點。到了那裡,不能光靠加農炮平推,更要學會怎麼當一個披著羊皮的惡狼。毛文龍就是朕給你找的一頭老狼。有他在你身邊,誰也別想在大洋彼岸拿陰謀詭計暗算你!”

朱慈煥心頭巨震。

他看著身前這位面容沉靜的父親,只覺得後背一陣發熱。

這一套班底看似駁雜,實則環環相扣,狠辣到了極點:

鄭芝豹掌船,施琅策應,水戰無憂;

李定國掌陸,白桿兵攻堅,戰陣如鐵;

錦衣衛控內,暗殺彈壓,後背無虞;

而毛文龍這個在政治和陰謀裡泡了一輩子的老狐狸坐鎮中樞幕僚,足以讓任何海外殖民者在權謀博弈中碰得頭破血流!

百官面面相覷,聽著皇帝這番滴水不漏的推演,原本準備好的滿腹諫言,硬生生被咽回了肚子裡。

事已至此,再無迴旋餘地。

孫傳庭長嘆一聲,緩緩撩起袍服,雙膝跪地,雙手平推及地:

“皇上深謀遠慮,算無遺策。臣等謹遵聖諭!”

滿殿朱紫重臣齊刷刷拜倒在地,聲音在武英殿的高大殿堂內轟鳴如雷:

“臣等謹遵聖諭!願太子殿下旌旗所指,大明萬勝!”

朱慈煥站在御階下,深深吸了一口氣,撩起戰袍的前擺,對著高高在上的朱由校,重重地叩了一個響頭:“兒臣朱慈煥,領旨謝恩!”

退朝的鐘鼓聲在紫禁城各處慢悠悠地盪開。

朱慈煥沒有乘輦,獨自一人穿過西一長街的紅色宮牆,朝著坤寧宮的方向步步前行。

初夏的日光透過琉璃瓦的折角斜射下來,在地上拉出少年挺拔而修長的一道影子。

坤寧宮正殿內,沒有往日的脂粉香氣,唯有一股子濃郁的黃芪與當歸熬煮的藥膳苦味。

殿內的落地長窗半掩著,微風拂動著素白色的紗簾。皇后張嫣身著一領石青色素面寧綢對襟宮袍,頭上只斜斜插著一支通體溫潤的碧玉簪子,正坐在一張酸枝木長案旁,手裡捏著一柄細小的銀剪刀,正低頭修剪著一截剛從御花園折來的白玉蘭花枝。

聽到殿外傳來的戰靴聲,張嫣捏著剪刀的手指微微一頓,剪刃在花莖上擦過,落下一片雪白的花瓣。

她知道她最寵愛的兒子來了,但她沒有抬頭。

“兒臣朱慈煥,給母后請安。”

朱慈煥邁步入內,撩起戰袍,在鋪著厚絨毯的地磚上跪了下來,伏地叩首。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青銅香爐裡炭火輕微的炸響。

良久,張嫣放下了手中的銀剪刀。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素來端莊溫婉的面容上,此刻看不見半分淚痕,唯有眼圈微微有些發暗,唇色也比往日淡了三分。

“奉天殿的旨意,本宮聽說了。”

張嫣的聲音極平緩,帶著一股母儀天下的沉穩,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十根纖細的手指卻在錦緞褶皺裡不易察覺地輕輕絞著。

“五百艘船,三萬人馬。你父皇把大明這十年的海權,全系在你身上了。”

朱慈煥伏在地上,沒有起身:“兒臣任性,讓母后擔憂了。但東溟之事,關乎大明未來百年之國運。鄭侯爺病倒,軍心動搖,除了兒臣,誰也壓不住這五百艘戰艦上的將士。兒臣……非去不可。”

“本宮知道。”

張嫣站起身來,拖著長袍下襬,緩步走下臺階,停在朱慈煥的身前。

她伸出一雙溫涼柔和的手,輕輕托住兒子的雙臂,將朱慈煥從地上攙扶了起來。

張嫣看著眼前這個身量已經高出自己大半個頭的長子。

少年的眉眼生得極像朱由校,那股子深藏在骨子裡的剛烈與自負,簡直如出一轍。

但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眸深處,卻有著一種尋常帝王身上少見的清澈與仁厚。

張嫣伸出手指,替朱慈煥將領口那顆鬆動的黃銅釦子仔細扣嚴實,隨後兩手捧著兒子的面頰,指尖輕輕摩挲著少年額角處被蒸汽撩出的那道淡白疤痕。

“慈烺,”張嫣抬起眼簾,直視著兒子的眼睛,眼底終於泛起一層瑩瑩的水汽,但那淚水始終懸在眼眶邊緣,沒有落下一滴。

“你父皇這一輩子太苦了。天啟初年他在深宮裡排毒,吐出來的水都是黑的。這十年間他整飭廠衛、清丈田畝、開山修路,滿朝文武背後罵他暴君、罵他苛刻,他全當沒聽見,一個人把這大明的萬里江山硬生生從鬼門關裡拽了回來。”

張嫣的聲音發顫。

“他說你像他,但本宮知道,你比他更寬厚,也比他更能容人。你這一去大洋,外頭有萬丈風浪,深山裡有豺狼虎豹。本宮不要你給大明搶回多少金子銀子,本宮只要你記住一條——”

張嫣深深吸了一口氣,按住朱慈煥胸口的軍裝襯甲:

“你是大明的皇太子,更是你父皇在這個世上最驕傲的一塊骨肉。不論遇上多大的兇險,不論船隊打散到了何處,你都要完完整整地……給本宮活著走回來!”

朱慈煥的雙目在這一瞬間通紅如血。

少年膝蓋一彎,再次跪倒在張嫣的裙襬前,兩手緊緊抓著母親微涼的手指,眼眶裡的熱淚終於順著鼻樑砸在了地毯上:

“兒臣遵命!母后放心,兒臣發誓,定踏平風浪,全師還朝,侍奉父皇母后膝下,永不相棄!”

張嫣背過身去,悄然用袖帕在眼角按了按,隨即轉過身來,臉上已重新換上了一國之母的端嚴與平靜。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用紅綢包裹的白玉佩,親手系在了朱慈煥的腰帶上:

“起來罷。你那些弟弟們,都在文華殿側殿候著呢。去見見他們罷,”

文華殿側殿。

這裡原是皇子們每日研讀算術與格物之學的內書房。

大殿四周的書架上擺滿了西山造紙局印刷的《幾何原本》、《泰西水法》以及大明工部最新的工程圖冊,正中的大案上,還擺著一座由發條驅動的小型黃銅日晷模型。

此刻,殿內的長木椅上,坐著三個年歲不一的半大少年。

二皇子朱慈烜,年方十四,性子最跳脫,平日裡跟著工部匠人在後山鼓搗火藥配比,此刻卻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抓著衣襬,眼眶紅腫。

三皇子朱慈炅,年滿十一,生得文弱清瘦,雙手捧著一卷厚重的海圖,正低著頭一言不發地抹眼淚。

最小的四皇子朱慈炯,剛滿八歲,尚不懂得萬里出征究竟是何等兇險,只是看著兩個兄長神色凝重,嚇得縮在寬大的圈椅裡,兩隻短腿懸在半空,一動不敢動。

“嘎吱——”

殿門被推開,朱慈煥大步邁了進來。

殿內的三個少年猛地從椅上彈了起來。

“大哥!”

朱慈烜第一個衝上前去,一把抱住朱慈煥的腰,眼淚鼻涕瞬間蹭在了朱慈煥的深青呢絨軍服上,帶著哭腔大吼:

“大哥!你真要去大洋?我方才聽文淵閣的侍讀說,大洋深處有長達百丈的海怪,海浪打起來比南京城的城門還要高!你不能去!我去找父皇,我去求父皇換別人去!”

“胡鬧!”

朱慈煥面色一沉,抬手按住朱慈烜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二皇子不由自主地退後了半步。

朱慈煥掃視了一眼大殿內的三個弟弟。

少年的目光沉靜、深邃,帶著一種近乎父輩般的威嚴,但在那威嚴之下,卻流淌著血脈相連的無盡深情。

他走上前,反手將側殿厚重的殿門合嚴,上了銅閂。

殿內只剩下四兄弟的呼吸聲。

朱慈煥拉著最小的朱慈炯,在正中的長案前坐下,又示意朱慈烜和朱慈炅在身旁兩側落座。

“慈烜,慈炅,慈炯。”

朱慈煥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今日這殿裡沒有外人,只有咱們一父同胞的四個親兄弟。大哥明日便要啟程去長崎,有些話,必須在今天交代給你們。”

三個皇子看著朱慈煥那張嚴肅的面龐,心頭皆是一緊,連最小的朱慈炯也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子。

朱慈煥的目光落在朱慈烜臉上:

“慈烜,你今年十四了,過了年便要在工部掛職行走。平日裡你最喜鼓搗火藥,性子烈,脾氣急。但你給大哥記住了,大明的天下,不是靠脾氣大就能撐起來的。”

朱慈煥指了指窗外的紫禁城重重宮闕:

“父皇的性子看著溫和,心裡卻比鐵石還要硬。他這十年裡,整日熬到更深露重,胃裡長年泛酸水。母后的身子也不如從前。往後大哥不在京城,這晨昏定省、侍奉湯藥的差事,就全落在大哥身後的你們三個人身上!”

朱慈煥的聲音加重了三分:

“誰要是敢惹父皇母后生氣,誰要是在內宮裡爭風吃醋、耍小性子,等大哥回了南京,決不輕饒!”

“大哥放心,弟弟絕不敢!”朱慈烜抹了一把眼淚,用力點頭。

朱慈煥點了點頭,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少年的目光從三個弟弟的臉上一一掠過。

“第二件事,也是最要緊的一件事。”

朱慈煥伸手,拉住朱慈烜與朱慈炅的手,將兄弟三人的手掌緊緊疊合在長案的正中:

“大洋深處,風浪莫測。大明水師雖然鐵甲如林,但天威難測。大哥此去橫渡東溟,若是順遂,一年半載便能立下金山衛,全師還朝。”

朱慈煥頓了頓。

“但若是大哥當真在海上遭遇不測,折在了大洋深處……”

“大哥!”朱慈炅尖叫一聲,淚流滿面,想要抽回手,卻被朱慈煥死死按住。

“聽大哥把話說完!”

朱慈煥眼中厲芒一閃,威嚴如雷:

“人死如燈滅,大明的江山不能一日無儲!若是大哥回不來,按照祖宗家法,慈烜便是長子,這大明的皇太子,自然由你來當;若是慈烜有變,便是慈炅,再往後是慈炯!”

“你們三個給大哥死死記住!將來不管你們中間哪一個當了太子,哪一個坐上了那張龍椅,第一條,必須孝順父皇母后,萬不可讓他們晚年傷心垂淚!”

“第二條,老朱家在前朝兩百年裡,藩王內耗,靖難之役同室操戈,流了多少血,丟了多少臉!咱們身上流著父皇的血,絕不準學前朝那些自相殘殺的腌臢勾當!”

朱慈煥目光如火,盯著兩個已經半懂事的弟弟。

“誰若是敢在背後拉攏大臣、結黨營私;誰若是敢把心思花在爭權奪利、殘害手足的歪門邪道上,宗人府的大牢就是他的下場!大明的鐵甲戰艦是用來打洋夷的,大明的線膛火槍是用來開拓四海的,哪怕只有一發子彈落在自家人身上,他便不配姓朱,死後亦無顏入太廟去見列祖列宗!”

少年的眼底透出一股令人神魂皆顫的浩然之氣。

“咱們兄弟的心思,只能用在一個地方——那就是大明的富強!就是讓大明的鐵道鋪滿天下,讓大明的海船縱橫萬國,讓天下所有的漢家百姓,永遠不再受飢寒欺凌之苦!”

“大哥的話,你們……可記住了?!”

大殿內寂靜無聲。

十四歲的朱慈烜與十一歲的朱慈炅,眼中的淚水化作了莊嚴與肅穆。

最小的朱慈炯也似乎聽懂了兄長的託付,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緊緊抱住朱慈煥的手臂。

“弟弟記住了!”

朱慈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加額,聲音哽咽卻堅定如鐵。

“長兄如父!弟弟朱慈烜對天發誓,生生世世絕不爭權內鬥,一心輔佐大哥,輔佐父皇!若違此誓,天誅地滅,萬劫不復!”

“弟弟朱慈炅對天發誓,謹遵大哥教誨,一心只為大明富強!”

文華殿的側殿內,三個少年跪在朱慈煥的身前,雙手相疊,誓言在午後的日光裡迴盪不絕。

站在大案前的朱慈煥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彎腰將三個弟弟一一扶起,伸手替他們擦淨了臉上的淚痕。

少年身姿挺拔,目光清澈如深潭,神態之間,竟隱隱透出了當年明初懿文太子朱標坐鎮中宮、庇佑諸弟、以純德寬厚統御天下藩王時的千古風範。

仁而不懦,威而不苛,胸懷家國,視手足如一體。

這正是朱由校在這十年大爭之世裡,親手打磨出來的帝國脊樑。

南京下關皇家火車站。

午後的烈日將鐵軌曬得滾滾發燙,空氣在鋼鐵上方泛起一道道透明的扭曲熱浪。

整整一列掛著十二節深綠色特種軍用客車車廂的蒸汽專列,已經在主站臺上停靠妥當。巨大的黑色機車頭噴吐著沖天的白色蒸汽,連桿與氣閥在沉悶的壓力下發出蓄勢待發的嘶鳴。

站臺上沒有鳴鑼開道,沒有百官跪送的盛大儀仗。

朱由校只帶著孫傳庭與王體乾,一身青布便服,靜靜立在站臺的陰涼處。

站在專列車廂前的,是一支規模不大、卻散發著滔天煞氣的隊伍。

四名少年全數換上了深青色的陸軍作訓呢服,腳蹬高統皮靴,揹負行囊。李定國、鄭森與田鎮三人持槍立在朱慈煥身後,神色冷峻如鐵。

而在四人身側,錦衣衛千戶盧劍星、沈煉、靳一川三人,一襲不起眼的灰布快靴勁裝,腰懸雙刀,正冷眼掃視著四周;

在他們身後的一根鐵柱旁,丁修斜斜地倚著柱子,嘴裡嚼著一根草莖,懷裡抱著那柄用粗布包裹的修長苗刀,那雙滿是血絲的狹長眼眸在陽光下微微眯起,透出一股野獸般的危險氣息。

在列車車門旁,站著一名身披舊羊皮襖、身形微弓的老者。

老者兩鬢如霜,麵皮上佈滿了深褐色的風霜溝壑,眼角下耷,手裡提著一隻沉甸甸的舊銅菸袋鍋子,腰間掛著一枚磨損得字跡模糊的平遼將軍金印——正是賦閒十年、今日重新被推向天下風暴中心的宿將毛文龍。

毛文龍站在那裡,渾濁的老眼裡精光閃爍,不時抬眼打量著身前的年輕儲君。

朱慈煥最後轉過身來,邁開大步走到朱由校面前。

少年收腳立正,行了大明軍禮,隨後單膝跪地。

“父皇,專列蒸汽已備,兒臣這就動身去上海登船了。”

朱由校低頭看著跪在腳下的兒子。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自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純銅機械懷錶。

那是西山機械局純手工打製的高精度航海懷錶,表蓋上用金絲嵌著大明的七星日月紋路。

朱由校拉過朱慈煥的手,將懷錶穩穩按在少年的掌心裡,合攏了朱慈煥的手指:

“拿著。”

朱由校拍了拍兒子的手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送兒子去西山靶場。

“上了海,看著表走。到了金山衛,給朕送信回來。”

朱由校轉頭看向車門旁的毛文龍:

“毛文龍。”

老軍閥身子一震,快步上前,雙膝跪倒在碎石站臺上,兩手高拱:“老臣在!”

“太子的安危,朕交給你了。”

毛文龍渾身猛地一顫,將頭重重磕在水泥站臺上。

“皇上放心!有老臣一口氣在,誰也休想動太子半根指頭!”

朱由校揮了揮手:“上車罷。”

朱慈煥站起身,將懷錶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胸的內袋裡。

少年沒有再回頭,猛地轉身,大手一揮:

“登車!”

八道矯健的身影依次跨上列車踏板。

“哐當!”

厚重的列車鐵門在朱慈煥身後重重合攏。

伴隨著一聲撕裂長空的尖銳汽笛長鳴,巨大的黑色鋼鐵機車噴吐出兩道遮天蔽日的白汽,六對一人多高的鑄鐵動輪在鋼軌上猛烈摩擦,激起漫天耀眼的火花。

專列緩緩滑動,繼而全速加速,如同一頭咆哮的鋼鐵黑龍,撕開漫天滾滾的熱浪,順著剛剛鋪就的平整鐵軌,朝著東方那片波濤洶湧的無垠大洋,轟然疾馳而去!

站臺上,朱由校負手而立。

狂風捲起皇帝身上的葛紗長袍,在熾熱的日光下獵獵翻卷。

朱由校沒有動,只是靜靜地望著那道在鐵軌盡頭漸漸縮小的黑色長線,身影顯得有些孤獨。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