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以天子之節鉞為膽,以大明之國運為魂
大廳樓下,喧囂的人聲幾乎要將整座大廳的楠木藻井給頂翻過去。
三十面代表深水泊位與配套貨棧的朱漆木牌,已被一搶而空。提舉司的差役們手忙腳亂地在長案後頭擺開八張大桌,六名大明皇家銀號的首席賬房先生將袖管挽到胳膊肘,手裡的鐵算盤打得噼啪暴響,算盤珠子在狂亂的撥動下撞擊出如急雨擊瓦般的密集脆音。
大堂前排,松江徐氏商社的老賬房正被自家三房的七八個年輕子弟死死護在當中。老者身上的緞袍前襟被扯掉了兩顆鈕釦,髮髻散亂,臉上卻泛著一股近乎癲狂的漲紅。
他手裡揮舞著剛剛由提舉官用印畫押的甲字第一號泊位文契,扯著嗓子衝門外的管事家奴高聲嚎叫:“快!套快馬!走松江水路換輕舟,給老太爺報信!”
在他身側不遠處,幾名泉州海商行會的大掌櫃正赤紅著雙眼,把厚厚一疊印有皇家銀號金箔暗記的見票即兌期票,重重拍在賬房先生的鼻尖底下。
那管事的閩南商賈一面抹著脖頸上的熱汗,一面用帶著濃重海腥味的官話大聲咆哮:“驗!仔細驗!這是泉州分號開出的正項匯票!乙字二號和五號兩個泊位,少了一釐銀子,老子把長樂船塢的三艘兩千料大夾板船直接抵給市舶司!”
而在迴廊西側的雅座陰影裡,方以智負手而立。
他抬手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平光鏡,鏡片後的雙眸平靜如古潭,看著樓下那些為了一張契紙搶得面紅耳赤的天下巨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站在他身旁的王家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伸手整了整自己的領口,轉頭看向方以智,眼神裡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複雜:
“密之,若非昨夜在偏殿聽皇上推演過那一盤大賬,今日老夫坐在這裡,怕是也要跟周御史一樣,被這幫商賈嚇得掉了魂。”
王家彥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那些揮舞著銀票如狂徒般的商賈:
“有明一朝兩百餘年,除了這十年,其他的年歲裡,戶部天天為了遼餉、邊餉,在幾百萬兩銀子裡打轉,逼得朝廷向農夫加派三餉,逼得天下流民揭竿而起。那時候的閣老九卿,誰能想到,大明的商賈手裡居然能掏出一千多萬兩現銀,去爭一片長滿蘆葦的爛泥灘?”
“商賈手裡從來不缺銀子。”
方以智轉過身,將兩手攏入寬大的青色袍袖之中,聲音溫和卻透著從容:“缺的,是一個能讓他們把銀子安全換成世代富貴的保證。”
“這幫言官御史讀了一輩子的子曰詩云,以為天下財富皆在農夫的幾畝薄田裡,以為朝廷興工建港便是橫徵暴斂。他們根本不懂,在這四海通航的大爭之世,一個能停泊萬料海船、連通大江與大洋的深水港,比十萬頃水澆地還要值錢百倍。”
“走罷,王部堂。回武英殿覆命。”
水西門外的官道上,兩匹關中戰馬踏著潮溼的地面疾馳而來。
馬蹄鐵在青石板上磕打出清脆而急促的節律,濺起一朵朵細小的泥水。
朱慈煥勒住了韁繩,身上的直裰被沿途的雨霧打得微潮,髮髻上覆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他身後,李定國、鄭森與田鎮三人相繼拉緊馬韁,四匹戰馬在水西門外的高大木柵欄前停下。
進城的關卡外頭,原本應當通暢的大道此刻被堵得水洩不通。
數十輛掛著各大商幫徽記的四輪重馬車,正排著長隊向城內緩緩蠕動。車上的隨從與夥計個個神色亢奮,甚至連挑著扁擔的腳伕都在眉飛色舞地高聲談論著什麼“上海泊位”、“徐家大出風頭”、“一千萬兩銀子”之類的言語。
田鎮耳朵極尖,翻身跳下馬背,順手從路旁一個賣油炸饊子的攤位上抓了一把脆饊子,遞過去三文銅錢,靠在攤邊打聽:
“老哥,這水西門前平日裡雖熱鬧,也沒見堵成這般模樣。城裡莫非又在發售什麼海貿公債了?”
那攤主是個精瘦的南京本地老漢,一邊在油鍋裡翻動著面胚,一邊眉飛色舞地回道:
“哎喲,小官人,您這是剛從鄉下回來罷?發甚公債啊!是城西皇家交易所裡頭,朝廷剛剛放出來三十個上海縣海港的泊位!聽說是按著內廷剛批下來的大章程,公開招商!好傢伙,松江徐家、歙縣汪家、泉州陳家,還有兩淮那幫鹽商大爺,全在裡頭拼老命呢!聽說甲字第一號泊位,生生拍出了五十五萬兩銀子的天價!”
老漢吐沫星子橫飛,比劃著手勢。
“整整三萬萬斤海魚都換不來的鉅款啊!如今大半個南京城的銀號匯票全往水西門調,巡警營的弟兄全在後街維持秩序,生怕哪個掌櫃急紅了眼當街火併呢!”
田鎮咬著半截饊子,整個人僵在原地,腮幫子甚至忘了嚼動。
他猛地轉過身,瞪大了雙眼看向朱慈煥與李定國,嘴裡的饊子渣噴出來半星:
“煥……煥哥兒!定國哥!你們聽見沒有?!”
田鎮幾步衝回馬前,抬頭看向朱慈煥,面帶驚訝。
“上海縣!泊位拍賣!三十年租賃!五十五萬兩一座?!”
朱慈煥坐在馬背上,整個人也愣住了。
少年放在鞍橋上的手掌下意識收緊,眼底泛起一層難以置信的波瀾。
身側的鄭森與李定國更是面面相覷。
鄭森一把抓過掛在鞍後的硬皮筆記簿,那是兩日前他們在吳淞江與黃浦江交匯處的舊烽火臺上,就著篝火、著寒風,四個年輕人一筆一劃寫下來的初稿。
“這……這怎麼可能?”
鄭森低頭看著那封被命名為《請建商港並開闢滬寧鐵道宏略疏》的抄件,指節微微發顫:
“咱們四日前夜裡才把摺子交給暗哨的信鴿,滿打滿算,摺子飛回南京也不過前天清晨……今天……今天泊位就已經在大明交易所裡敲槌落定了?!”
李定國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下馬。
“不是可能,是皇上連夜拍了板,而且……走的是廷推的大規矩。”
“那天是初四,前日初五逢月度大朝會。皇上定然是在今早的大朝會上,直接把咱們的摺子推到了大殿正中,不僅壓住了六部的異議,甚至在下朝之後,當場命戶部與市舶司開始推行!”
朱慈煥的眼眶微紅。
在吳淞口的爛泥灘上寫下那封長疏時,他心中不是沒有忐忑。
他知道朝中的清流言官會如何彈劾他“干預地方庶政、好大喜功”,他甚至做好了回京之後,在武英殿裡跪受父皇訓誡被罰的準備。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父親,這位君臨天下的大明帝王,竟然在接到奏疏的短短十二個時辰之內,以這等翻江倒海的帝王魄力,將一份少年人的雄心,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真金白銀!
“走!”
朱慈煥猛地一扯韁繩,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進宮!去武英殿!”
四匹快馬甚至沒有停下來整理身上的風塵,直接踏上專供禁軍與八百里加急通行的中央快道,在無數商賈與百姓敬畏的注視下,如同一支藍色的疾箭,朝著紫禁城的大門飛馳而去。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偏閣。
雨水已經徹底停了,殘陽穿過殿外高大的白皮松,將淡紅色的光斑灑在光滑平整的金磚地面上。
大案後方,朱由校正微閉雙目,聽著階下剛剛趕回宮覆命的方以智與王家彥稟報。
“回皇上,大明交易所剛剛核算完畢。”
“三十處萬料過載泊位與配套貨棧,三十年專營租賃權,已全數交割完畢。實收皇家銀號見票即兌匯票及江南各大錢莊承兌現銀,共計一千二百八十萬兩!折銀現已全數封入銀號特設之‘上海開港專項備付金庫’!”
坐在下首交椅上的孫傳庭撫須大笑:“好!好一個一千二百八十萬兩!今早朝堂上,大理寺和禮部那幾個老古董還口口聲聲說朝廷要耗盡民脂民膏,這會兒怕是連自家府邸的大門都不敢開罷!”
朱由校抿了一口熱茶,神色平和從容,嘴角掛著一絲意料之中的笑意。
“朕早就說過,天下商賈不是傻子。只要給他們一條看得見的活路,他們比朝堂上計程車大夫更懂得什麼叫國運。”
朱由校放下茶盞,正要開口吩咐工部的後續事宜,偏殿門外的臺階上,忽然傳來了一陣皮靴踏石聲。
“報——太子殿下、生員李定國、鄭森、田鎮抵京交旨,在殿外候旨召見!”
值守太監的高呼聲穿透門簾。
朱由校手裡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向門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擺了擺手。
“這幾個小崽子跑得倒挺快,宣他們進來。”
門簾猛地掀開。
朱慈煥一馬當先,大步跨過了殿門的紅木門檻。
在他身後,李定國、鄭森與田鎮三人緊緊跟隨。
四個年輕人身上還還掛著幾星句容山間的草屑。
他們快步行至大案前五步處,齊刷刷撩起袍服,雙膝重重落地,雙手抱拳。
“學生朱慈煥、李定國、鄭森、田鎮,微服遊歷歸京,向皇上交旨!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洪亮而清脆的少年嗓音在大殿內迴盪。
朱由校坐在大案後方,沒有立刻叫起,只是雙手撐在椅背扶手上,目光在四個年輕人臉上逐一掃過。
少年的面頰被江南的夏日曬得微黑,眼角帶著趕路的風塵,但那一雙雙眼眸,卻比出京時更加明亮、堅毅,透著一股真正見過山川地理之後的深沉。
“平身罷。”
朱由校的聲音很溫和。
“謝皇上!”
四人起身,垂手肅立。
朱慈煥向前挪了半步,有些侷促地垂下頭,耳根微微泛紅,雙手捧著那本沾著魚油印跡的草圖筆記,低聲道:
“父皇……兒臣在水西門外聽說……聽說了。兒臣等在吳淞口外不過是憑著胸中意氣,隨手寫了這道摺子,許多尺寸與土石方還未曾細細核算……父皇不僅未怪罪兒臣擅涉政務,反而……反而以這般大的陣仗推行,兒臣……兒臣心中惶恐不安。”
殿內侍立的方以智、孫傳庭與王家彥三人對視一眼,皆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孫傳庭率先上前一步,對著朱慈煥深深一揖,爽朗笑道:“太子殿下萬勿過謙!老臣在九邊領兵二十載,見過的圖略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殿下這份長疏,切中要害,算無遺策!那一記‘引黃浦衝吳淞、借水洗泥’的法子,連工部的老匠人都拍案叫絕!滿朝文武今日在大殿上,誰不歎服殿下的遠見?殿下此功,當得起社稷重賞!”
方以智也推了推眼鏡,躬身道:“殿下,戶部今日藉著殿下的東風,平白多了一千二百八十萬兩的進項。這東方第一大港若是建成,往後五十年,大明的海稅便有了源頭活水。臣為大明社稷,謝過太子殿下!”
面對兩位當朝大員的當面稱頌,朱慈煥更加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連連擺手避讓,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坐在龍椅上的朱由校看著兒子這副雖立了大功卻依然知曉敬畏、不見半點驕矜的模樣,心頭的欣慰幾乎要溢位胸膛。
作為帝王,他最怕繼承人志大才疏、狂妄自大;作為父親,他最怕兒子在深宮裡養成懦弱無能的性子。
而眼前的朱慈煥,文能提筆算天下之賬,武能拔刀斬鄉間之惡,立了潑天大功依然守得住本心,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大明下一代掌舵人!
朱由校站起身來,走下御階,停在朱慈煥身前。
皇帝伸手,重重地在少年的肩頭上拍了兩下,力道沉穩有力:
“摺子寫得極好。朕看過了,滿朝文武也看過了。有擔當,有眼界,像朕的種。”
“句容的惡霸打得好,吳淞口的海圖畫得更好。既然這港口是你們四個探出來的,等這一旬假期過了,朕在上海特區市舶司的大印上,給你們留四個位子!”
聽到父親這句毫無保留的誇讚,朱慈煥眼底閃過一絲動容,重重點頭:
“兒臣絕不負父皇厚望!”
殿內的氣氛融洽歡愉到了極致,夏日的微風穿堂而過,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大明盛世初成時的勃勃生機。
然而,就在這一片君臣相得、父慈子孝的溫情之中。
偏殿門外,一陣同樣急促的腳步聲,毫無徵兆地由遠及近,狠狠撞碎了殿內的寧靜。
“八百里加急!東溟艦隊絕密軍情!八百里加急!”
一名身披暗紅色戰袍的錦衣衛千戶,手裡攥著一隻漆著三道硃紅血印的生鐵箭筒,連滾帶爬地撲進了偏殿大門。
他的靴底在光滑的青磚地上滑出數尺,整個人撲倒在方以智腳邊,雙手將鐵筒高高舉起,聲音淒厲得幾乎失了人聲:
“報——!日本長崎八百里飛剪急遞!東海艦隊大營生變!”
殿內所有人的笑容,在這一剎那凝固成了寒冰。
孫傳庭霍然轉身,手掌本能地按在了腰間佩劍的吞口上;鄭森的面色更是在瞬間褪盡了血色,心頭猛地一沉,一種源自血脈相連的巨大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咽喉。
朱由校站在御階下,眼神驟然冷如深潭。
他沒有喝問,只是抬手打了個手勢。
王體乾快步上前,自千戶手中奪過生鐵箭筒,拔出小刀割斷鉛封,取出裡面被雙層油布包裹的薄絹密信,雙手奉至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展開信絹。
殿內落針可聞,唯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壓抑地起伏。
信絹上的字跡極為凌亂,赫然是由東海艦隊副總兵鄭芝豹與長崎駐軍監軍太監聯名簽押:
【東溟遠洋大軍五百艘巨舶、三萬水陸官兵、兩萬倭人輔役,已於橫濱水寨集結齊備,煤水軍糧盡數裝固。然,六月初一子時,鎮海侯鄭芝龍巡營回帳,突發劇烈絞腸痧與背生惡疽,高熱不退,口吐白沫,已陷入深度昏迷!隨軍御醫施針用藥,毒氣已入臟腑,性命垂危,斷不可起臥,更絕難經受萬里重洋之顛簸!大軍出征在即,帥位懸空,全軍震恐!伏乞聖斷!】
朱由校手中的信絹緩緩垂下,整座偏殿內的空氣,瞬間沉重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皇上……家父……家父他……”
一旁的鄭森再也按捺不住,眼眶通紅,開口問道。
朱由校沒有看鄭森,只是閉了閉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東溟遠洋艦隊,那是整整五百艘戰艦、三萬精銳水兵、匯聚了大明整整兩年的海軍工業家底!
朱由校的野心極大。
他從來沒有打算僅僅讓這支艦隊去大洋上轉一圈。
按照他的宏大藍圖,這支艦隊必須在今年夏秋之際,橫渡北太平洋,在大洋彼岸的美洲西海岸建立“金山衛”!
在那裡築起要塞,圈佔金礦,修築港口,以此作為徹底肢解西班牙美洲殖民地、將整個美洲大陸納入大明版圖的終極跳板!
為了這一戰,大明耗費了數百萬兩白銀,動用了五艘四千噸級的定遠級全鋼重艦!
可偏偏在臨門一腳的關頭,主帥倒下了!
大明水師固然兵強馬壯,鐵甲如林。
但在如今的大明朝堂與行伍之中,真正能在海上統御這支龐大艦隊、壓得住數萬桀驁不馴的綠營海狼與降卒的,唯有鄭芝龍一人!
換別人?
誰能擔此大任?!
朱由校揹負著雙手,在偏殿內來回踱步。
鄭芝豹?
此人勇悍有餘,謀略不足,平日裡衝鋒陷陣尚可,但性格狹隘暴躁,若是讓他統領五百艘大船橫渡大東洋,稍遇風暴變故,極易激起全軍譁變!
施琅?
施琅是水戰奇才,機變百出,但他才剛剛在馬六甲立功,資歷太淺,原本只是鄭芝龍麾下的一名偏將,水師裡那些跟隨鄭家幾十年的老船長、老把總,根本不可能心悅誠服地聽從施琅的號令!
至於陳化成、吳英等其他水師將領,長於內河與沿海巡防,根本沒有橫渡萬里重洋的遠洋經驗!
若是派一個沒有絕對威望的統帥過去,這支承載了大明未來國運的龐大艦隊,一旦駛入茫茫無際的大東洋,斷了補給,失去了中央的掌控,極有可能在內訌、迷航與猜忌中,徹底葬身海底!
而若是因此取消出征……
大明兩年的備戰心血全數付諸東流,在長崎集結的數萬大軍士氣崩潰,更是給了西班牙與英國喘息重組的絕佳戰機!
進退維谷!
大殿內一片死寂,孫傳庭與方以智皆面色鐵青,緊皺眉頭,苦苦思索著破局之法。
“皇上!”
一聲帶著決絕的厲喝,驟然打破了死寂。
鄭森猛地抬起頭,那張英俊的面龐上滿是未乾的淚痕,但眼神卻堅決無比。
“學生鄭森請命!家父病危,不能為國效力,乃鄭氏之奇恥大辱!學生在軍校四年,精研水文測量與遠洋航法!學生身上流著鎮海侯的血,水師軍中的老將叔伯皆認得學生!學生願代父出征,掛帥東溟!若不能在美洲金山衛立起大明龍旗,學生願自沉於大洋深處,絕不苟活!”
朱由校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鄭森。
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隨即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沉重:
“大木,你有這份孝心與膽魄,朕心甚慰。但你今年只有十九歲,才從預科班結業。五百艘戰艦,三萬人馬,各艦管帶皆是能在刀尖上舔血的老海狼。你壓不住他們。上了大洋,一旦遇到變故,你的軍令,調不動那些驕兵悍將。”
鄭森身軀一震,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痛苦,死死咬住下唇,鮮血順著嘴角溢位。
他知道皇帝說的是實情。
威望,是需要一場場血戰澆灌出來的,不是靠著父輩的爵位就能憑空得來的。
偏殿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朱由校負手立在長案前,眉頭緊鎖,腦海中瘋狂權衡著每一個可能的人選,但每一次推演,都以全軍潰散的風險而告終。
大明的絕世好局,難道當真要因為一場暴疾,生生被扼殺在東海海灣之內?!
就在這一瞬間。
一直沉默侍立在側的皇太子朱慈煥,緩緩抬起了頭。
少年看著父親那深鎖的眉頭,看著地上悲痛欲絕的摯友,看著地圖上那片浩瀚無垠、承載了大明百年國運的大東洋。
朱慈煥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稚氣未脫的面龐上,在這一剎那,褪盡了所有的猶豫與溫存,浮現出果決與擔當。
少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袍服,邁開大步,走到了大殿正中。
撩起衣袍,朱慈煥雙膝跪地,脊背挺拔如標槍,雙手高高抱拳,聲音平穩、清晰、響亮,在大殿的高聳藻井間轟然炸響:
“臣朱慈煥,大明皇太子,請旨掛帥東溟!”
“臣願統領五百艘戰艦、三萬水陸將士,出征大洋,橫渡東溟,為大明在大洋彼岸,立下萬世基業!”
“轟——!”
奉天殿偏閣內彷彿平地落下一道無形的萬丈驚雷!
孫傳庭整個人猛地一顫,失手碰倒了案頭的茶盞;方以智更是嚇得臉色煞白,連鼻樑上的眼鏡都直接滑落到了地磚上,摔成了兩半;王家彥更是驚駭得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不可!殿下萬萬不可啊!”
孫傳庭鬚髮皆張,急聲高呼:
“殿下乃是大明唯一的儲君,國本所在,萬民所繫!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乘之主,不立危巖’!大東洋深達萬里,風暴颶風動輒翻江倒海,前朝無數水手葬身魚腹!殿下今年不過十六歲,豈能以萬金之軀,輕擲於不可測之波濤之中?!”
方以智也急忙跪伏在地,連連叩首:
“皇上!孫尚書所言極是啊!上海建港大案方定,太子殿下乃是大明未來的定海神針!若是太子殿下涉險重洋,稍有閃失,動搖的乃是天下人心,動搖的是大明的國本啊!臣等縱有萬死,亦不敢奉此詔令!”
一時間,滿殿重臣紛紛跪地苦諫,殿內哭求之聲連成一片。
連跪在地上的鄭森與田鎮也嚇得慌了神,田鎮更是急忙伸手去扯朱慈煥的衣角,低聲急道:
“煥哥兒!你瘋了?!那是大洋深處!海浪起來有十丈高,可不是西山靶場過家家啊!”
朱慈煥沒有理會身旁的拉扯,更沒有看跪地苦諫的滿朝重臣。
少年的目光穿越了地上的群臣,直直刺向了御案後方那道高大威嚴的身影。
朱慈煥腰桿挺得筆直,迎著朱由校那如雷霆般審視的目光,朗聲陳詞:
“父皇!諸位尚書!兒臣沒有瘋!”
少年挺起胸膛,眼中泛著傲視古今的灼灼精芒:
“正是因為大東洋風濤險惡,正是因為全軍將士遠涉重洋恐生異心,所以,除了大明的皇太子,誰也壓不住這五百艘戰艦上的驕兵悍將!”
朱慈煥指向地上的鄭森,又指向門外的大陸:
“鄭提督倒下了,水師群龍無首。鄭森雖勇,資歷尚淺;施琅雖智,威望不足!除了兒臣以大明儲君的身份親自掛帥坐鎮中軍,普天之下,還有誰能讓鄭家的舊部與天雄軍的將士令行禁止?!還有誰能讓那些自命不凡的海狼,在絕境之中死心塌地為大明拼命?!”
“父皇教導兒臣,皇族之所以是皇族,不在於太祖的一紙祖訓,而在於皇族敢不敢替這個國家去趟最兇險的雷池!漢景帝有太子守國門,唐太宗十八歲便跨馬平天下!大明的鐵甲艦要橫渡大洋,大明的將士要在萬里之外開疆拓土,憑什麼尋常百姓的兒子去得,工部的匠人去得,大明的皇太子就去不得?!”
“兒臣願立軍令狀!此去大東洋,兒臣以天子之節鉞為膽,以大明之國運為魂!大木為副帥,定國為陸營統領,田鎮為軍運總管!一年之內,若不能在美洲大陸立起大明金山衛的重鎮堡壘,兒臣絕不乘船還朝!”
殿內,原本激烈勸阻的群臣,在少年這番擲地有聲的咆哮面前,漸漸安靜了下來。
孫傳庭怔怔地看著跪在眼前的少年皇儲,眼底的勸阻之色,不知不覺化作了一種由衷的敬服。
十六歲。
面對萬里狂瀾,面對九死一生的未知重洋,這位少年沒有貪戀金陵的盛世繁華,沒有躲在重臣的庇護之下,而是以這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無上魄力,硬生生接下了大明帝國最沉重的一柄斷劍!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全數匯聚到了御案後方那位始終一言不發的皇帝身上。
朱由校站在長案後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的長子。
天光穿透窗欞,打在少年的面龐上。
作為帝王,朱由校知道朱慈煥說的對,這支龐大而混雜的艦隊,必須有一個擁有絕對政治地位的人去壓陣,皇太子親征,是唯一能讓全軍擰成一股繩的解法。
但作為父親……
那是萬里重洋,是這個時代人類尚未完全征服的絕地。一旦船隊在大洋深處遇難,他失去的不僅是一個完美的繼承人,更是他在這冰冷帝王生涯中,最驕傲、最疼愛的一塊骨肉。
朱由校沒有怒斥,沒有應允,甚至連臉上的肌肉都沒有牽動一下。
大殿內的風扇不知何時停了下來,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朱由校緩緩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地轉過身。
皇帝邁開沉重而緩慢的步子,沒有看地上的重臣,也沒有看跪伏的四名少年,獨自一人,緩緩穿過了偏殿的側門,走入了後方深邃幽暗的西暖閣之中。
“砰。”
暖閣厚重的紅木雕花門扉,在朱由校身後無聲地合攏。
殿外的初夏斜陽,漸漸被西沉的濃雲遮蔽。
而在緊閉的暖閣之內,唯餘那位孤獨的帝王,面對著桌案上一豆搖曳的燭火,陷入了無盡漫長的沉默與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