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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請於松江府上海縣建商港並開闢滬寧鐵道宏略疏》

過了常州府無錫縣的望亭驛,官道兩旁的景緻便順著江南縱橫交錯的河網碎成了無數片。

青石板鋪築的官道在這裡漸漸收窄,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被駁船纜繩磨出深槽的纖道,以及在縱橫港漢間穿梭如織的雙櫓烏篷船。

空氣裡那股子刺鼻的煤焦油味徹底淡了下去,泛起來的是江南初夏特有的溼潤草木香,混雜著繅絲作坊裡煮蠶繭的微腥熱氣。

四匹戰馬在松江府華亭縣西門外的普照橋頭放慢了步子。

田鎮勒住韁繩,身子隨著馬鞍的顛簸前後晃了晃,抬手抹了一把被江風吹亂的額前碎髮。

“總算見著像模像樣的水鄉了。”田鎮伸手朝著橋下如織的烏篷船指了指,轉頭看向身側的鄭森,“大木,你在閩南見慣了大風大浪,瞧瞧這江南的內河小划子,一竿子撐下去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坐著可舒坦?”

鄭森扯了扯嘴角,將斜掛在鞍橋上的千里鏡套子繫緊了些:“水淺才見功夫。閩江口的水是直來直去,這太湖下游的水網彎彎繞繞,比海上的暗礁水道還要磨人。船走在裡頭,吃水若是多出半寸,遇上退潮便能在爛泥灘上撂淺擱上一整天。不過……這地方的駁船也未免太多了些。”

幾人立在普照橋的高處極目望去。

橫貫華亭縣境的大泖港與黃浦江上游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吃水極沉的平底木駁船。

船艙上搭著防雨的桐油篾席,裡頭裝載的不再是前朝那些充作漕糧的粗糙糙米,而是一包包用草繩扎得結結實實的松江細白棉紗、壓制成方磚模樣的生絲錠,以及一筐筐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精細藍印花布。

每隔半里水路,岸邊便能見著一座高高聳立的紅磚煙囪。

那不是西山兵工廠那種噴吐遮天蔽日黑煙的高爐,而是江南官辦與民商合股的機械繅絲局和蒸汽織布坊。

蒸汽機抽動井水與排氣的聲音在水鄉的雨霧裡發出平緩沉悶的呼嗤聲,伴隨著千百臺飛梭撞擊機扣的清脆啪嗒聲,在水面上織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繁密雜音。

朱慈煥騎在黑馬上,腰桿筆挺,目光掠過橋下那些靠在駁船艄頭吸著旱菸的船伕。

船伕們穿著短褂,露出來的膀子雖然精瘦黝黑,但臉色卻看不見尋常災荒之年的慘白浮腫。

艄頭上掛著竹篾簍子,裡頭放著幾塊蒸熟的黃米發糕與鹹帶魚,岸邊挑著擔子賣油氽饊子與豆腐腦的小販順著纖道吆喝,不時有船工摸出兩枚帶官印的當十銅錢扔上岸去,換回一海碗滾燙的豆腦,蹲在船板上呼哧呼哧嚥下肚。

“走,進城去瞧瞧。”朱慈煥一扯馬韁,踏上了普照橋的青石緩坡。

華亭縣城,前明嘉靖朝首輔徐階的桑梓故里。

在大明隆慶年間,這裡的地界有一個名震天下的稱呼,喚作“徐半縣”。

當年徐階入閣執政十七載,藉著清查皇莊與度支之便,徐氏一門在松江府兼併良田整整二十四萬畝,僮僕三萬餘人,華亭、上海兩縣的水澆膏腴之地,十之六七全掛在徐家的管事賬冊底下。

時任南直隸巡撫的海瑞懷揣利斧下江南,逼著徐家退田,徐階的長子徐璠、次子徐琨被革職充軍,地方豪強為之震恐,但這盤根錯節的江南士紳根基,終究在皇權與官僚的妥協中悄然延存了下來。

穿過華亭縣東門,便是徐家聚族而居的舊宅老街。

街面鋪著整齊平整的花崗岩條石,兩側的深宅大院皆是白牆黛瓦,馬頭牆層疊高聳,飛簷下垂掛著防風的六角紗燈,門額上懸著“禮部尚書”、“內閣文淵閣大學士”等前朝御賜的舊匾額。

門庭依舊深廣,門前的石鼓與上馬石被歲月磨出了溫潤的包漿,顯然徐家在這華亭縣城裡,依然是數得著的名門望族。

但四人騎馬穿過這條青石長街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李定國有些意外。

大宅門前沒有如青龍山礦霸那般前呼後擁、手持白蠟杆哨棍的惡奴家丁,連以往世家大族門前常見的八抬大轎與歇涼的私甲轎伕都瞧不見蹤影。

高大的硃紅儀門半敞著,門房裡坐著一名戴著老花銅鏡的徐府老賬房,正就著一盞清茶,噼裡啪啦撥弄著一副鋁製包角的硬木算盤。

在老宅門外西側原本充當私塾義莊的一排長屋裡,此刻掛著一塊黑漆金字招牌——“華亭徐氏商社”。

長屋的門檻被踏得溜光,幾名身著短衣的長隨手裡捧著的不是催租的地契與錢夾,而是一捆捆印有大明皇家銀號火漆的公債存票與海貿提貨引單。

幾名身穿湖綢長衫的中年文士自宅內踱步而出,手裡拿著繪有圖樣的織機機械圖紙,正用吳語低聲爭論著什麼“分錠轉速”、“松江紗匹密度”,語氣溫和急促,宛如算賬的掌櫃,全然不見半分高坐明堂、不問庶務的腐儒做派。

“徐家……田呢?”田鎮勒住韁繩,有些發怔地打量著那塊商社招牌。

這少年在北鎮撫司的卷宗裡見過太多前朝關於江南豪強兼併土地的血腥舊檔。

在他原本的揣摩裡,徐家這等大族,即便在新政的刀口下斷了臂膀,暗地裡少不得也要蓄養幾百死士,藉著宗族祠堂的幌子圈上幾萬畝良田充當土皇帝。

朱慈煥笑了笑,開口說道:“徐家的田,早在天啟末年便退得差不多了。”

“當年陛下在推行新政的時候曾施行‘攤丁入畝’與‘級差地畝累進位制’,名下水田超過三千畝者,地稅按級累加,超過萬畝者,十稅其五。若是還像嘉靖年間那般霸著二十四萬畝水田,單是每年的田賦稅銀,就足以讓徐家傾家蕩產、抄家沒產。”

一旁的李定國接道:“不僅是重稅逼退。更要緊的是,皇上在直隸和江南同時免了農稅,推了機械繅絲局,開放了海禁。種一畝稻子,累死累活一年收兩石糙米,除去折舊連本錢都收不回;但在工廠裡置辦兩臺蒸汽織機,招募女工織松江細布運去南洋,一年的紅利能頂得上關內收租三十年。”

李定國回頭望向徐宅正門上方懸掛的那方“文淵閣大學士”舊匾,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

“徐家是聰明人。當年畢自嚴尚書在江南推行‘拓海公債’,徐家第一個認購了三十萬兩,把名下的良田全數交歸官府充作移民示範官田,換成了大明皇家遠洋商行與松江機械紡織廠的原始乾股。”

鄭森看著那些進出商社的徐氏族人,微微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我爹當年在南洋跑海貿的時候,徐家名下的‘華泰號’武裝商船便已經跟著東海艦隊的護航編隊南下爪哇了。徐家的三房長孫,前年在廣州水師學堂考了明經通判,如今正在定遠號上當二副呢。”

朱慈煥合上筆記,輕輕撥出一口長氣,眉宇間的沉思之色越發濃重。

父皇的手段,從來不是單純靠西廠番子和錦衣衛的繡春刀去抄家殺人。

若是隻靠殺,殺得了一個徐家,殺不盡天下成千上萬個想買田置地計程車紳。

父皇是用狂飆突進的近代機械工業、海外殖民貿易這具龐大無比的磨盤,硬生生把舊式封建莊園地租的收益砸得粉碎。

當工商業的暴利如江海決堤般湧來時,這些精明透頂的江南世家大族,自然會毫不猶豫地扔掉手裡的泥腿子地契,將宗族的銀子全數投進大明的工業大潮裡。

徐家依然富貴,徐氏後人依然飽讀詩書,甚至在地方上依舊受人敬重。

但昔日那種“徐半縣”兼併鄉里、奴役萬民、阻礙國政的世族門閥特權,卻在這無聲無息的產業更迭中,被剝落得乾乾淨淨。

“走罷,”朱慈煥收起馬鞭,目光望向縣城東面的江道,“去上海縣。”

自華亭向東北行六十里,便是松江府下轄的上海縣。

與文風鼎盛、園林密佈的華亭縣城相比,此刻的上海縣城顯得逼仄而粗陋。

縣城周圍那一圈周長不過九里的低矮城牆,還是嘉靖三十二年為了抵禦倭寇劫掠,由全縣士民在兩月之內倉促夯土築成的舊壘。

城內街道狹小潮溼,舊有的巡檢司衙門與海窯鹽場零星散落在泥淖之間,甚至連一座稍微齊整些的三進大宅都尋不出幾座。

然而,當四人策馬穿過簡陋的東門,踏上黃浦江與吳淞江交匯處的泥質灘塗時,眼前的景象驟然大變。

極目望去,天地豁然開朗。

浩浩蕩蕩的長江入海口在此處化作一片蒼茫無垠的渾黃水界。

自西北奔流而下的萬里長江巨流,在此處與東海翻湧而來的灰藍色潮頭轟然相撞,激起數丈高的雪白濁浪。

江風如奔馬,帶著東海大洋深處特有的溼冷鹹澀,猛烈地拍打在岸邊那道綿延數十里的蘆葦蕩上,發出如千萬甲士披甲行軍般的沉重轟鳴。

黃浦江在縣城東北方猛然折向北流,水面寬達兩裡餘,水流深緩,猶如一條從內陸腹地伸向大洋的平整水梯。

幾隻白色的江鷗張開翅膀,貼著浪尖掠過,偶爾發出清脆的鳴啼。

“風好大!”

田鎮跳下馬背,踩在堅硬平整的江灘沙泥地上。

少年迎著狂暴的江風,解開身上的牛皮坎肩,任由大風將裡面的白布汗衫吹得緊緊貼在前胸,發出一聲暢快的長嘯。

李定國則一言不發地走到灘頭最高處的一座廢棄舊烽火臺殘垣旁。

他蹲下身子,拔出腰間的短刀,刺入腳下的土層,挑起一團紅黑相間的黏土沙粒放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尖聞了聞:“土質硬實,下頭兩丈便是堅硬的硬砂層。不是浙東那種一踩便陷的爛泥塗。”

鄭森快步登上了殘破的烽火臺頂端,迅速解下背上用油布裹著的軍用六分儀與單筒千里鏡。

他將千里鏡架在斑駁的風化石磚上,目光順著黃浦江的深槽一路掃向外海。

“不可思議……當真是不可思議。”

鄭森一邊飛快地轉動著千里鏡的焦距,一邊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記錄著潮位的起落,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煥哥兒,定國,你們上來看!”

朱慈煥手腳敏捷地攀上殘垣,立在鄭森身側。

“怎麼說?”朱慈煥按住被狂風掀起的衣角。

鄭森指著腳下黃浦江與長江匯合的水道咽喉,眼眸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

“你們瞧這水勢!尋常內河的大江大河,入海口處皆是泥沙淤塞,沙洲密佈,連五百料的福船都容易擱淺。可這黃浦江卻是個奇胎!它的水流自太湖澱山湖而來,水清沙少,被北面的吳淞江一衝,在這交匯處生生衝出了一條直通外海的深水主槽!”

鄭森用馬鞭順著江心劃出一道筆直的線:

“方才我測了潮位,此刻正是落潮時分,主航道的水深居然依然在三丈開外!這處深水槽,不僅能容納咱們海軍三千八百噸的‘定遠號’鐵甲艦直進直出,便是將來工部造出萬石的超級遠洋貨輪,也儘可在此處乘潮掉頭!”

“不僅是吃水深。”

朱慈煥舉起手中的單筒望遠鏡,目光越過波濤洶湧的江面。

“大木,你看它的腹地。”

“大明的腹地,在長江。”

朱慈煥轉過身,抬手指向浩瀚的西北方:“萬里長江自青藏雪山而下,經四川、過湖廣、穿江西、過南直隸,六千里黃金水道上連著成千上萬個府縣!整個大明最肥美的水稻、最充沛的棉桑、開採不盡的四川生鐵與江西精銅,全數順著這條大江滾滾向東流!”

朱慈煥的手猛然頓在腳下的這片荒灘上:

“而這裡,正是長江這柄巨劍的劍尖!”

“所有的長江駁船到了此處,便是水運的盡頭;若是從此處出海,向北,沿海航線順風三日便可直達山東膠州灣、直隸天津衛與遼東旅順口,甚至能順著洋流直抵朝鮮與東海四島;”

“向南,順著浙閩丘陵的外海,兩日可抵寧波、定海,五日可入泉州、廣州,直插南洋與馬六甲咽喉;”

“向東……”

朱慈煥的目光迎著狂風,直直刺向前方無邊無際的浩瀚大洋:

“向東,沒有任何海峽的阻隔!出了吳淞口,便是兩萬裡直通大東洋的大道!鄭提督的五百艘遠洋鉅艦若是從此處起航,乘著太平洋的黑潮暖流,可以毫無滯礙地直撲美洲新大陸的金山衛!”

一旁的田鎮聽得呆住了。

他雖然精通後勤排程,但平日裡琢磨的無非是幾列火車皮、幾個中轉倉的小賬目。

如今聽著朱慈煥這番居高臨下的天下盤算,只覺得整座大明帝國的萬里海疆與長江命脈,在這一瞬間被生生提煉成了一枚閃閃發光的陣眼!

“怪……怪不得……”田鎮喃喃道,“南京雖然富庶,但下關碼頭深在內河,三千料以上的大鐵甲船開進燕子磯,稍有汛期泥沙便要提心吊膽;泉州雖然港深,但背後全是福建的大山,貨料全靠挑夫挑過武夷山,成本高得嚇人;廣州利在南洋,卻難顧北方九邊……”

田鎮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兩眼冒光:

“這上海縣……這上海縣分明就是老天爺特意留給大明的一座聚寶盆啊!”

一直沉默不語的李定國,在烽火臺邊緣來回踱了幾步。

這位未來的絕世名將,思考的角度永遠帶著軍人的審慎。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紅泥,在殘垣的石板上飛快地畫出了上海縣周邊的地形水系:

“地利是絕頂的地利。但若要在此處建港,有三道難關必須邁過去。”

李定國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朱慈煥:

“第一,泥沙之患。長江黃水每年沖刷下數億斤泥沙,吳淞口外雖然有深槽,但兩側沙洲變幻莫測。若是沒有能常年開掘疏浚的巨型吸泥火輪船,不出十年,航道便會被暗沙堵死。”

“第二,風暴之險。此地直面大洋,夏秋之交常有狂暴颱風海嘯侵襲。若要停泊萬石巨舶,必須沿江沿海修建長達幾十裡的鋼筋水泥重型海塘與深水防波堤,耗費的銀兩,怕是要以千萬計。”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李定國用手指在上海縣城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

“現在的上海縣城太小了,縣裡的官吏只懂得收幾包棉花稅、管幾個鹽梟。若要將此處變成大明第一海陸總樞紐,必須打破現有的府縣格局,設特別市舶總局,調工部、戶部、兵部三方實權入駐,甚至要修通一條自南京直達此處的鐵路!”

李定國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直身子,沉聲道:

“這筆買賣太大了。大到滿朝文武,除了皇上,沒人敢拍這個板。”

朱慈煥凝視著石板上的草圖,嘴角緩緩浮起一抹沉靜而自信的微笑。

少年的身姿在狂風中挺拔如松,眼神中沒有半分畏懼,唯有一股子迎難而上的熾熱:

“難關?大明這十年邁過去的難關,哪一座不比修幾道海塘、疏浚幾處航道要兇險百倍?”

朱慈煥走上前,抬手按在李定國的肩膀上,又看了看鄭森與田鎮:

“泥沙多,工部有西山造的蒸汽吸泥船,一船能吞吐萬斤泥沙;風浪大,南京龍江船廠的水泥浮運沉箱技術已經爛熟於心,定南關的海灣能築港,這黃浦江邊一樣能築起千丈鐵壁!”

朱慈煥轉身望向那片在江風中翻卷起萬千白浪的入海口,聲音在轟鳴的濤聲中清晰堅定:

“至於銀子與規矩……等咱們回了南京,這封摺子,我親自來寫,你們三個聯名用印!”

“我要告訴父皇——”

朱慈煥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荒涼灘塗,看到了數十年後那座拔地而起的宏偉巨城:

“不要把大明的眼睛只盯在應天府的城牆裡。大明的未來,在海陸交匯的鋒刃上!只要在上海築起大港,大明的國運便裝上了四海奔流的雙輪,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國家,能夠阻擋帝國的腳步!”

鄭森聽得胸膛發燙,猛地將手中的千里鏡往腰間一收,大笑道:

“好!算我鄭大木一個!摺子遞上去,我讓我爹在長崎和福建的水師也上一道附議摺子,給咱們添一把火!”

田鎮也是興奮地拔出短刀在石壁上刻下一道深痕:“也算我一個!若是修滬寧鐵路,軍運科的圖紙我親自帶著勘測隊來畫!”

李定國看著身前意氣風發的同伴,那張向來嚴肅的面龐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爽朗的大笑,伸手重重搭在朱慈煥的手背上:

“願隨殿下,移山填海,開萬世基業!”

四隻年輕而滿是老繭的手掌,在這座飽經風雨的海邊舊烽火臺頂端,緊緊握在了一起。

黃昏時分,江風漸息。

殘陽如同一枚熔化的赤金火球,緩緩沉入西方平原的蒼茫地平線之下,將浩瀚的長江口與東海波濤染成了一片壯麗無匹的紫紅色。

烽火臺下的荒灘上,生起了一堆明亮的篝火。

幾根乾燥的白皮桉樹枝在火堆裡畢剝作響,火苗舔舐著架在鐵條上的幾尾剛從江邊漁戶手裡買來的新鮮鰣魚,魚皮被烤得焦黃脆硬,濃郁的魚油順著魚鱗滴進炭火中,激起一陣陣誘人的白煙與肉香。

朱慈煥盤膝坐在鋪著油布的沙地上,膝蓋上墊著那塊硬皮筆記本。

少年就著通紅的篝火光亮,手裡捏著鉛筆,筆尖在紙頁上飛快地划動著。

圖紙上,黃浦江的深水水道被用粗線細細標出;吳淞口外預定修建防波堤的礁石方位標著精準的密位資料;

而在圖紙的正上方,工整端莊地寫下了這封即將震動朝野的萬字長疏篇名:

《請於松江府上海縣建商港並開闢滬寧鐵道宏略疏》。

田鎮手裡抓著一根烤熟的魚骨頭,一邊吸溜著熱氣,一邊將水囊裡的冷水遞過去:

“煥哥兒,吃口魚罷,歇歇眼睛。這天色都黑透了,再寫下去眼睛該熬壞了。”

朱慈煥沒有抬頭,手裡的鉛筆在圖紙邊緣利落地標下最後一串水深數字,而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合上筆記,接過水囊痛痛快快地灌了一大口。

清冽的井水滑入喉嚨,激得周身一陣舒暢。

“明日不往南走了。”

朱慈煥抓起一條烤得焦香的鰣魚,撕下一塊肥美的魚肉塞進嘴裡,眼神明亮如星:

“明日順著黃浦江向北,去吳淞口外把落潮時的暗沙浮標再測一遍。測完了,咱們立刻調轉馬頭,連夜趕回南京面聖!”

李定國咬了一口乾麵餅,轉頭看著黑漆漆的江面,嘴角微揚:

“既然要回京打大仗,今晚可得把肚皮吃撐了。這江裡的野鰣魚,回了紫禁城可吃不著這股子鮮勁。”

四名少年圍坐在熊熊燃燒的篝火旁,大口嚼著烤魚與乾糧,清脆而暢快的笑聲穿透了寂靜的蘆葦蕩,在蒼茫遼闊的長江入海口上空迴盪不絕。

而在距離灘頭三百步外的一處隱蔽沙丘陰影中。

三名錦衣衛校尉正蹲伏在乾硬的蘆葦叢裡。

為首的千戶手裡握著半塊冷硬的乾肉,兩眼透過望遠鏡,定定地看著篝火旁正在激烈爭論圖紙資料的四名少年。

過了一會,千戶緩緩放下了望遠鏡,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摸出一隻特製的信鴿銅管,將一張薄如蟬翼的密碼絹條塞了進去,而後用蠟油仔細封死。

他揚起手臂,撲稜一聲輕響,灰白色的信鴿穿破夜幕,振翅高飛,朝著西北方向燈火通明的應天府城,疾速飛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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