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新路和老路
馬蹄鐵踏在硬化馳道上,發出一連串勻稱清脆的脆響。
晨風從東南面的太湖水系吹過來,帶著一股被泥土和綠稻葉濾過的溫涼水汽。
四人縱馬奔出大南門三十餘里,南京城那座由條石築成的巍峨城牆便徹底沉進了身後的薄靄裡。
路面極為開闊。
這是前年才貫通的“京杭第一支線”硬化公路,兩側每隔二十丈便整齊栽種著高過人頭的柳樹與白楊,水渠修得深達四尺,渠沿全用灰白色的西山水泥抹得溜光平整。路旁每隔五里,立著一座高大的方木牌樓,上頭漆著紅漆大字,標明站名、裡數,以及歸屬何縣巡警署管轄。
道路上的車馬漸多。
有從徽州府趕來的運茶大車,車輪外包著從南洋運來的黑橡膠帶,跑在平道上幾乎沒有尋常木輪的顛簸聲;
有一隊隊由三匹挽馬拉著的郵政輕便廂車,車箱外塗著醒目的黃漆,車伕頭戴硬頂鴨舌帽,腰間掛著黃銅短號,在清脆的鳴號聲中逆風疾馳,趕往南京北門鐵路總局接駁早班火車;
更有那些揹著鐵鎬、提著生鐵水壺的年輕礦工,三五成群,步履輕快地朝著溧陽煤鐵礦區的方向走去。
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著一種晨起勞作特有的紅潤光澤。他們不必再像前朝流民那般避讓官差的馬頭,只要走在白灰劃出來的慢道上,連迎面馳過的巡警巡邏隊也只是按刀頷首,互不侵擾。
“瞧瞧這氣象!”
田鎮勒著韁繩,胯下的挽馬小跑著跟在朱慈煥後側,少年吸了一大口帶著泥土甘香的晨風,眼角眉梢全是飛揚的意氣。
“六年前我隨父親進京的時候,從淮安到揚州,官道上全是坑坑窪窪的爛泥塘,大車陷進去連軸都拔不出來。如今這水泥道一直鋪到杭州灣,沿途連個剪徑的響馬毛都見不著!皇上這十年新政,真真是把這天下翻成了錦繡文章!”
朱慈煥放慢了馬步,伸手輕輕拍了拍馬頸上溼漉漉的鬃毛。
少年的目光越過平整的官道,落在水渠外更遠處的田埂上。
那裡有一處處整齊的農莊,田間立著兩三座利用風力抽水灌溉的木製風車,葉片緩緩轉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幾頭水牛在泥水裡打著滾,放牛的童子光著腳丫坐在牛背上,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蒙學千字文》跟著晨風搖頭晃腦。
“文章做在大道上,容易看;做在溝壑裡,難見底。”
一旁的李定國忽然開口。
這位在陝北黃土地上見過人吃人慘狀的青年,目光沒有停留在寬闊的水泥路面上,而是盯著右前方那道漸漸與馳道分道揚鑣的舊官道殘跡。
那裡是一片凹凸不平的黃泥路,佈滿了深達尺餘的乾涸車轍。路邊幾間低矮破敗的黃泥茅草棚,歪歪斜斜地擠在水渠的盲區裡,與身後那座氣派現代的水泥郵驛站形成了刀刻般的反差。
幾名身穿破爛藍布對襟衫子的老農,正挑著兩隻巨大的木糞桶,吃力地踩在爛泥裡,每當官道上有穿生絲長袍的商賈馬車飛馳而過,濺起一陣煙塵,老農們便本能地停下腳步,身子佝僂成一團,頭垂得極低,直到車馬走遠,才敢直起腰來喘上一口粗氣。
鄭森也勒住了韁繩,若有所思地望著那幾間茅草棚。
“定國哥說得在理。新政免了農稅,修了硬路,但縣衙裡的差役、鄉間的牙行,還有那些改頭換面成了工礦代理的舊士紳,手裡的算盤打得可一點不比從前慢。在大船上也是這般,主甲板上刷著油漆鋥亮,底艙漏水受潮的角落,若是不拿桐油一遍遍刮洗,爛木頭早晚會把龍骨給蛀空。”
朱慈煥若有所思。
在軍校的推演課上,教官們拿出的全是天下大勢、鋼鐵噸位與鐵道路線。
每一個數字都是以萬計,宏大磅礴。
但唯有真正脫下了軍裝、踏在這片泥土地上,他才聞到了這錦繡天下縫隙裡,那一股尚未散盡的焦苦味。
“走,下慢道。”朱慈煥撥轉馬頭,神色平靜沉穩,“既然是出來看江山,就別總騎在大道上往前趕。”
四匹快馬拐下了平整的水泥路面,馬蹄踩在舊泥道上,帶起一陣灰黃的細塵,朝著溧陽與句容交界的青龍山集鎮緩緩踱去。
而在四名少年身後約莫半里之處。
官道兩側茂密的楊樹林陰影中,三名身穿尋常客商短布袍子、腰間掛著行囊的騎士,正不緊不慢地拉著馬韁。
三人胯下的戰馬皆是毫無雜毛的黑色遼東良駒,四蹄裹著不引人注目的熟牛皮墊,走在碎石路面上聲息極微。
雖然身上沒有穿飛魚服,但那挺直如松的坐姿、眼角深處時不時掠過周遭樹林的冷冽餘光,無一不彰顯著他們來自大明帝國最陰暗也最精密的特務中樞——錦衣衛。
領頭的一名千戶抬手按住馬鞍,目光穿過枝葉的縫隙,鎖定了前方那四道年輕的身影,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這四位小祖宗……放著好端端的水泥大路不走,非要往爛泥窪子裡鑽。太子爺要是蹭破了一塊油皮,田指揮使回京非把咱們三個生吞活剝了不可。”
身旁一名年輕的錦衣衛百戶臉上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
“大人,咱們用不用靠上去?聽說青龍山那一帶,最近因為大平鐵礦招募民工的事,地方上的漕幫和幾個礦霸鬧得兇得很,連句容縣衙的巡警都不大敢插手。若是驚擾了駕……”
“驚擾個屁!”
千戶回手一馬鞭輕輕抽在年輕百戶的皮甲上,啐了一口。
“你當那是四個在深閨裡養大的少爺?左邊那個是陝北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李定國,能拉開十二力硬弓;右邊那個是鄭提督手底下在海里搏過大浪的鄭森;中間指揮使的獨子田鎮,都是你我看著打小在詔獄刑具堆裡玩大的!”
千戶收起笑容,眼神深邃地望著前方馬背上身姿沉穩的皇太子朱慈煥。
“萬歲爺在武英殿特意交代過——‘雛鷹出巢,斷骨才能長硬。只要不遇上成建制的叛亂大軍,任由他們折騰。’咱們三個只管帶耳朵、帶眼睛,除非他們四個人全躺下了,否則,這柄繡春刀絕不準拔出鞘半寸!”
“諾!”兩名校尉凜然受命,收緊馬韁,再次如同三道幽靈般,不即不離地隱入了樹林的深翳之中。
日上三竿,溼熱的暑氣徹底蒸騰開來。
青龍山腳下的集鎮,遠比尋常的農耕鄉鎮要喧囂混亂得多,因為這裡是應天府南部最大的生鐵與焦煤集散地。
半山腰上,幾座由民商集資合辦的小型土法煉焦窯正噴吐著渾濁刺鼻的黃色濃煙,煙氣順著山風倒灌進狹窄的集鎮街道,燻得人眼眶生疼。
街道全是由碎礦石與爛泥混合鋪就的,被滿載黑煤的大車碾壓出一道道深溝,路旁汙水橫流,混雜著馬糞、煤灰與劣質米酒的味道。
街道兩旁密密麻麻地擠著簡陋的低矮木棚。
有的掛著“包辦工契”、“長解礦夫”的黑漆木牌;有的則是用粗竹竿挑著半截破草蓆,充作臨時販賣發酸麥餅與劣質老白乾的食攤。
成百上千名麵皮焦黑、眼白髮黃的年輕礦工,穿著破爛不堪、滿是煤漬的短褂,打著赤腳,麻木地蹲在泥水邊上,手裡捏著幾文發綠的銅錢,等待著礦窯工頭挑選下井。
“這地方……怎麼跟西山的官辦兵工廠差了這許多?”
田鎮伸手掩住口鼻,眉頭緊皺,鼻翼間全是煤煙的辛辣味。
在西山軍事學院旁的重工示範區裡,礦井全數裝有蒸汽通風風機,高爐周圍鋪設著硬化排水溝,工人們穿著厚實的勞保帆布工作服,下井前有醫官按脈,出井後能領到滾燙的熱薑湯與肥皂。
可眼前的青龍山,卻像是一個被繁華盛世遺棄在荒野裡的棄兒。
“西山是朝廷的臉面,也是做給天下看的標準。”
李定國翻身下馬,將韁繩在路旁一截朽爛的木樁上繫好。
“但大明這十年鐵道修得太急,高爐建得太多,到處都要煤,到處都要生鐵。官礦出產的精煤優先供了水師戰艦和鐵路機車,這些民間的小鐵窯、私窯便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朝廷管得著縣衙,管得著大商行,卻管不到這深山老林裡鑽出來的爬蟲。”
四人將馬匹安頓在一間簡陋的茶攤後頭,順著嘈雜的人聲,邁步走入集市中央的一片開闊泥地。
那裡正圍著上百名衣衫襤褸的礦工,人群外層被十幾個手持水火棍、腰插短刀的精壯漢子死死攔住。
場子正中,擺著一張鋪著紅氈布的八仙桌。
桌後坐著一名身穿松江細白綾緞直裰、手指上套著翠玉扳指的中年胖子。
胖子手裡搖著一柄灑金摺扇,桌上放著一杆純銅打製的小秤,旁邊堆放著幾十張發黃的桑皮紙契約,以及兩摞黑黝黝、明顯摻了鉛鉛粉的劣質銅錢。
八仙桌前方的泥地裡,正跪著一個年過五旬的老漢和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老漢頭上纏著一塊滿是黑血汙痕的破布,衣衫被撕得稀爛,露出的後背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正死死抱住桌腿,撕心裂肺地嚎哭:
“趙管事!趙大爺!求求您行行好,把二娃子的賣身契還給我們罷!”
老漢滿臉是泥,眼角淌著渾濁的淚水,將三塊帶有官印的大明皇家銀號一兩銀幣高高舉過頭頂:
“當初借您那五兩銀子給老伴抓藥,白紙黑字寫的是三分利!這才過了三個月,怎麼就滾成了四十五兩?!二娃子在井下替你們挖了整整兩個月的焦煤,每天只給兩塊爛麥餅,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前日井下塌方,還砸斷了小腿……這三兩官銀是老漢賣了祖傳的三分茶園換來的,求您高抬貴手,放娃子一條活路罷!”
跪在一旁的少年右腿用兩塊滿是黑油的碎木板夾著,膝蓋腫脹如鬥,下半截褲管被膿血浸透,整個人疼得渾身劇烈發抖,卻連哭都不敢大聲哭,只是拼命用枯瘦的手指抓著泥地。
“放他活路?”
八仙桌後的趙管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中的灑金摺扇啪的一聲合攏。
他拿起桌上的小銅秤,在那三枚純銀銀圓上隨意敲了敲,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隨即嘴角一撇,將銀幣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扔在了老漢的臉上:
“老不死的,你拿官府的規矩來壓我趙四海?”
趙四海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肥肉橫肉擠成一團,聲音陰鷙森冷:
“朝廷免了農稅,那是皇上仁慈,免的是地裡的糧!老子借你的是‘開礦過橋本金’,走的是金陵總商行‘九出十三歸’的行規!借五兩,一個月翻一番,利滾利算到現在四十五兩,少了一釐,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契約辦事!”
趙四海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那張賣身契,在老漢眼前抖得嘩嘩作響:
“字據上寫得明明白白——‘若無力清償,其子週二娃自願充入青龍山青煞窯為死契黑工,生死由天,主家不負傷病之責’!這上面可是按了你周老頭的血手印的!”
“老漢那是被你們逼著按的啊!”老漢絕望地嘶嚎,以頭搶地,把泥水撞得四濺,“你們把我扣在茶棚裡,拿燒紅的鐵條逼著我畫押……這大明是有王法的!南京城就在三十里外,皇上就在紫禁城裡看著!我要去縣衙告你們!我要去應天府敲登聞鼓!”
“王法?”
趙四海像是聽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仰天大笑起來,周圍十幾個持棍打手也跟著爆發出陣陣鬨笑。
趙四海收斂了笑容,面孔驟然變得猙獰兇狠:
“在這青龍山方圓二十里,我趙四海的嘴就是王法!縣衙巡警署的大隊長是我堂兄,這青煞窯的大股東是南京兵部主事的親管家!你去告?你還沒走出句容縣界,巡警就能把你打斷雙腿扔進礦坑裡!”
趙四海猛地一揮手,厲聲喝道:
“把這老不死的東西拖出去!”
“得令!”
三個滿臉橫肉的持棍打手獰笑著走上前去,一人抬腳踩住老漢的後頸,另外兩人掄起裹著生鐵皮的哨棍,掛著呼呼的破風聲,照著老漢的後腦便狠狠砸了下去!
這一棍若是砸實了,老漢的腦殼當場便要如爛西瓜般崩裂!
圍觀的上百名礦工紛紛駭然閉眼,向後倒退,竟無一人敢出言阻攔。
千鈞一髮之際!
“呼——!”
一道淒厲的破風之聲驟然自人群后方炸響!
半空之中,一道烏黑的鐵影如閃電般激射而來,精準無比地砸在最前那名打手的手腕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那名持棍打手甚至連慘叫都未曾發出,整條右腕便詭異地向外扭曲折斷,手中的生鐵哨棍脫手飛出數丈遠,整個人被那股狂暴的巨力帶得橫飛出去,重重撞在八仙桌上,將整張桌子撞得四分五裂,茶盞算盤碎了一地!
砸中他的,赫然是一枚沉甸甸的工兵鏟!
“誰?!哪個活膩歪的雜碎敢管老子的閒事?!”
趙四海嚇得一個趔趄,跌坐在太師椅上,色厲內荏地尖叫起來。
圍觀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
四名身形挺拔如青松的少年,踩著深陷的爛泥,一步步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方的朱慈煥臉色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冰層,那雙原本溫和清澈的眼眸裡,此刻跳動著兩團冰冷的森然火苗。少年右手收回,緩緩拍了拍掌心上的浮土,目光在趙四海那張扭曲的肥臉上掃過。
“大明的天下,幾時輪到你一條放高利貸的惡狗,在這兒替皇上代掌王法了?”
“小雜種!找死!”
剩下的十餘名打手見對方不過是四個面容青澀、連鬍鬚都未長齊的年輕後生,心中的驚駭頓時化作了暴怒。
其中兩名壯漢狂吼一聲,拔出腰間的短刀,踩著爛泥便朝朱慈煥的面門狠狠刺了過來!
朱慈煥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半分。
他甚至連腰間的自衛短槍都未去摸。
在他身側,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平地驚雷般暴掠而出!
是李定國!
這位二十歲的青年將校沒有任何花哨的套路,甚至沒有拔出馬刀。他迎著兩柄寒光閃閃的短刀,身形微微一側,左手如鐵鉗般閃電般扣住其中一名打手的手腕,順勢向懷中一帶,右肩沉肩發力,如同一具奔騰的鋼鐵撞角,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那打手的胸膛上!
“砰!”
沉悶的肌肉骨骼碎裂聲中,那名兩百斤重的壯漢口噴鮮血,整個人如同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兩丈開外,後背重重砸在一堵黃泥矮牆上,將土牆生生撞塌了大半邊,當場昏死過去!
另一名打手的尖刀剛剛刺到半途,鄭森已經斜插一步上前。
這位出身水師的將領身手極其滑溜,右手翻轉如游魚,精準扣住對方的刀背,五指發力一擰,大明軍用擒拿格鬥術瞬間爆發,咔吧一聲卸掉了對方的手肘關節,奪過短刀,反手用刀柄厚重的生鐵配重塊,狠狠砸在打手的鼻樑骨上!
鼻骨碎裂,滿面桃花開!打手捂著血流如注的面孔,在泥地裡淒厲地翻滾哀嚎。
前後不過兩息工夫。
兩名亡命打手筋斷骨折!
剩下的七八個護院家丁嚇得面如土色,手裡的哨棍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枯枝,腳步不由自主地連連後撤。
“軍……軍爺?你們是哪營的禁軍?!”
趙四海終於看出了端倪。
眼前的四名少年雖然穿著尋常布衫,但那動作乾淨利落到了極致,出手便是軍伍中專殺敵軍要害的致命殺招!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凌厲殺氣,絕非尋常市井遊俠所能具備!
趙四海驚恐地從碎木堆裡爬起來,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泥牆,聲音顫抖,卻依然試圖抬出背後的靠山來恐嚇:
“幾位少爺……好俊的身手!但你們可知這青煞窯背後的東家是誰?!那是南京兵部武庫司的徐主事!句容縣巡警署的馬隊長是我拜把子的兄弟!”
“兵部主事?縣巡警署長?”
田鎮冷笑一聲,大步走上前去。
這位錦衣衛高官的獨子眼底滿是不屑與譏誚,他一把揪住趙四海那油膩的衣領,單手將這個兩百斤的胖子生生提離了地面,聲音低得只有趙四海一人能聽見:
“兵部主事一個月俸祿不過三十兩,徐家在長幹裡買的那座帶水榭的三進大宅子,原來是用這泥坑裡礦工的人血骨頭換來的啊……”
田鎮右手從腰間掏出一枚黑鐵打造的小巧令牌,在趙四海的眼前飛快地晃了一下。
令牌正面,赫然雕刻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飛魚紋,背面是用硃砂嵌填的四個篆字——“北鎮撫司”!
趙四海那對原本充滿怨毒的眯縫眼,在看清那枚令牌的剎那,瞳孔瞬間收縮成了兩枚針尖!
北鎮撫司!
大明特務系統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生殺利刃!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遠離南京的荒涼礦山裡?!眼前的四個少年到底是什麼身份?!
還沒等趙四海從無邊的恐懼中回過神來,朱慈煥已經緩步走到了他面前。
少年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那張染血的賣身契。
朱慈煥神色冰冷,手指用力,刺啦一聲,將那張吸飽了周家父子骨血的契約撕成了碎屑,隨手揚在漫天的煤灰風沙之中。
“父皇免了天下的農稅,免了工礦的苛捐,是為了讓大明的百姓能堂堂正正挺起腰桿當個人。”
朱慈煥低頭看著地上滿頭是血的老漢和骨折的少年,又看了看四周那些麻木呆滯的底層礦工,少年的聲音在空曠的集市上回蕩,如金石鏗鏘:
“但朝廷給的活路,落到你們這些碩鼠惡棍的手裡,卻成了敲骨吸髓的鐵鎖鏈!”
“大明的法度,不是用來給你們護院看門的,是用來殺你們這群吸血蛀蟲的!”
朱慈煥轉過頭,看著身旁的李定國和田鎮:
“定國,大木,把這窯子裡的賬本、暗庫全給我砸開,所有的現銀、私鑄銅錢,當場發給礦工當遣散費!”
“田鎮,拿你的牌子去句容縣衙,讓縣令帶著全縣的巡警一個時辰之內滾到青龍山來接管礦井!凡有涉案官吏,不論官階大小,全數套上腳鐐,押入大理寺大牢候審!”
“遵命!”
李定國與鄭森齊聲應諾,眼中精芒暴漲!
李定國大步上前,反手拔出鞍橋上的兩尺八寸馬刀,一道森冷的刀芒閃過,咔嚓一聲,直接將那張象徵著黑心礦霸權柄的太師椅劈成了兩半!
鄭森則縱身躍上一旁停放煤車的高臺,從懷中摸出一枚大明軍用訊號管,猛地拉動拉環!
“咻——啪!”
一道猩紅色的烈火煙彈撕裂陰沉的雲層,在青龍山的上空轟然炸裂開一團耀眼的赤焰!
那是大明陸軍緊急調兵的訊號!
四周原本麻木絕望的上百名礦工,在這一瞬間徹底看呆了。
老漢周老頭跪在地上,顫抖著伸出滿是老繭的雙手,抓著朱慈煥拋下來的三枚乾淨銀圓,眼淚奪眶而出,撲通一聲重重叩首:
“青天大爺……真正的青天大爺降世了啊!”
“噗通!噗通!”
集市四周,數百名原本卑躬屈膝、任人宰割的年輕礦工,如同被一道九天驚雷震醒了一般,齊刷刷跪倒在泥水之中,向著那四名傲然挺立的少年,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哭嚎與叩拜!
而在遠處三里外的密林樹梢上。
帶隊跟蹤的三名錦衣衛校尉看著天空中炸裂的紅色軍用訊號彈,年輕的百戶急忙拔出繡春刀,手心全是冷汗:
“大人!太子爺放了穿雲箭!咱們……咱們要不要立刻殺出去?!”
為首的千戶嘴角抽動了兩下,伸手把百戶拔出一半的繡春刀硬生生按回了刀鞘裡,長長舒了一口氣,眼中滿是驚豔。
“收起刀子。回南京!我要親自進宮面聖,把今天這出大戲,一字不差地報給萬歲爺聽!”
青龍山的一場雷霆風暴,僅僅耗費了兩個時辰。
當句容知縣帶著上百名面色慘白、渾身癱軟的巡警連滾帶爬地趕到礦場時,趙四海的地窖已被徹底查抄,數萬兩帶血的高利貸賬本被一把大火燒成了灰燼。
大理寺的緹騎與西廠的飛騎在接到訊號後風馳電掣般封鎖了整個山谷,那位遠在南京城裡的兵部武庫司主事,在半個時辰後便被直接套上了重枷,從長幹裡的豪宅中拖了出來。
然而,當整座青龍山被大明的國家機器徹底接管、數千名礦工歡聲雷動的時候,那四名年輕少年,卻早已悄無聲息地牽著戰馬,順著山間幽深清澈的溪流小徑,離開了這片喧囂的泥淖。
申時過半,天色放晴。
初夏的夕陽將連綿起伏的茅山竹海染成了一片流金溢彩的碧波。
四匹戰馬在一條鋪滿松針的山脊古道上緩緩慢行。
山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如波濤般的輕響,吹散了四人身上殘留的煤煙酸氣。
朱慈煥走在最前面,少年脫去了外頭的短衫,裡面只穿著一件白布汗衫,胸膛隨著戰馬的顛簸平穩起伏。
他的馬鞍旁,掛著老漢臨別前硬塞給他的一小簍野山石榴,石榴皮雖然泛青乾癟,卻散發著純淨自然的果香。
“煥哥兒,今天這事兒……若是傳回南京,少不得要被內閣的御史們上一道‘皇子逾制干預地方庶政’的彈劾摺子。”
鄭森騎在馬上,手裡把玩著馬鞭,轉頭看著朱慈煥笑道。
朱慈煥從簍子裡摸出一枚石榴,兩手微微發力,咔嚓一聲將石榴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身側的李定國,自己剝下一粒晶瑩如紅玉般的果肉塞進嘴裡。
酸甜清洌的汁水在舌尖炸開,洗去了喉嚨深處的苦澀。
少年抬起頭,那張英氣勃發的臉龐在落日的餘暉下,散發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明亮與堅定:
“御史想彈劾,便由得他們去彈劾。”
朱慈煥望著前方蒼茫無盡的金黃原野,聲音清脆而有力:
“如果大明打下了南洋,造出了鐵甲艦,鋪滿了鐵軌,換來的卻只是讓趙四海這種惡霸藉著朝廷的皮,在山溝裡把百姓當牲口糟蹋,那大明的堅船利炮,造得再多也是廢鐵!”
李定國吐出嘴裡的石榴籽,目光如火:“殿下說得對。大明的鐵道若要鋪向四海,腳底下墊著的,必須是堂堂正正的公道,而不是百姓的骨頭。”
田鎮策馬衝上前方的一處高坡,少年迎著漫天絢爛的晚霞,拔出腰間的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璀璨的銀弧,放聲長嘯。
“痛快!當真是痛快!”
四個少年並轡而立,站在高高的山樑之巔。
在他們身後,是古老而龐大的大明帝國正在全力運轉的工業煙火;
而在他們的眼前,是任由他們去探索丈量、去用一腔熱血守護的萬里山河。
晚風獵獵,戰馬長嘶。
少年的笑聲在夕陽下的竹海波濤間迴盪不絕,蹄聲如雷,踏碎漫天流光,朝著廣袤遼闊的南方天地,豪邁馳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