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不遵天朝法令者,生不如死;凡阻大明大業者,斷子絕孫!
臘月初八,書院的後院迎來了第二批外人。
那是大明駐軍總兵官祖大壽按照周崇禮的條陳,從京都周邊的流民棚戶和廢棄礦坑中挑出來的七名少年。
這些孩子大多在十歲到十三歲之間,父兄皆死於戰火或礦難,身上裹著發黴的麻布片,肋骨嶙峋,眼神呆滯得如同待宰的羊羔。
他們被領進宣正書院的偏堂,洗淨了滿身的汙垢,換上了水藍色右衽短衫。
正堂之上,周崇禮端坐太師椅,蒲平垂手立在下首。
“大明皇帝陛下富有四海,仁育萬民。”
周崇禮手持名冊,聲音在大堂內迴盪。
“爾等既脫蠻籍,入我書院,自今日起,除去舊有之名,賜‘蒲’氏。”
老先生蘸滿濃墨,在宣紙上一一寫下:
“蒲安、蒲寧、蒲康、蒲定、蒲邦、蒲國、蒲民。”
七名少年懵懂地跪在冰涼的地磚上,直到王老實端上來七大碗盛得冒尖的精白米飯,上頭澆著濃油赤醬的紅燒豬肉碎塊。
濃郁的肉香在寒冷的空氣中彌散開來。
七個孩子眼珠瞬間紅了,抓起木箸,連嚼都不嚼便將滾燙的米肉大口往喉嚨裡塞,甚至有人被燙得眼淚直流,卻依然拼死往嘴裡填。
周崇禮看著這一幕,嘴角泛起一抹輕蔑的弧度。
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蒲平,對那七名狼吞虎嚥的少年說道:“吃完這碗飯,你們便跟著蒲平。他教你們大明官話,教你們算賬識字。你們的差事,就是盯著城裡的每一條街道、每一處貨棧、每一座神社。”
“凡有私藏刀槍者,查實一人,賞白米一斗;凡有暗議朝廷者,拿獲一人,賞細布一匹;若能查出大名隱匿的私鐵私銀,大明駐軍大營,給你們每人分三畝水澆官田!”
七名少年的動作停住了。
他們嘴裡塞滿了白米,抬起頭,那雙原本麻木絕望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慾望的精光。
在大明統治的這五年裡,土地與白米,是這片絕望島嶼上惟一的生路。
他們不需要懂什麼聖賢大義,他們只知道,只要跟在大明身後,看好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武士和大名,他們就能每天吃到肉,就能穿上體面的棉衣,就能像一個人一樣活在這世上。
“叩謝大宗師天恩!大明皇帝萬歲!”
七名少年在蒲平的帶領下,齊刷刷跪倒。
正堂門外,剛剛下課走過的伊達忠宗與本多正勝等人,隔著迴廊看著這一幕,渾身冷得直髮顫。
一條惡犬已經讓他們寢食難安,而如今,大明的老學究準備在這座書院裡,批次製造出一整群時刻盯著他們的內奸。
臘月初九,天剛擦黑。
宣正書院前堂左側那張專屬於抄書童生的矮几,空了出來。
案頭上原本碼放整齊的半刀粗竹紙、那方用殘破瓦當充當的劣質石硯,連同周崇禮隨手賜下的兩支禿毛狼毫,全數不見了蹤影。
講堂下首,伊達忠宗端坐於條凳上,餘光掠過那張空蕩蕩的案桌,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緩緩鬆開,緊繃了數日的一口惡氣順著鼻腔呼了出來。
坐在他身側的本多正勝更是藉著翻閱《春秋公羊傳》的當口,側過身,低聲用關東方言咕噥道:“忠宗兄,那條野狗……怕是熬不過昨夜,死在柴房的泥坑裡了。”
伊達忠宗眼皮沒抬,手中的竹管毛筆在宣紙上穩穩地壓出一道黑痕:“周老頭昨日賞了他一碗白飯,今日便不見了人影。天朝的老爺們心黑著呢,一條不中用的家犬,用殘了便隨手扔去城外亂葬崗,哪會真當個寶供著。”
加賀藩的前田利次也湊過半個腦袋,面頰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快意:“昨夜我讓家僕去後院柴房瞧過,門板大開,裡頭連床爛草蓆都沒剩下。周老頭今日清晨照常升堂講課,提都沒提半句。賤民就是賤民,偷學了幾句天朝話,真當自己骨頭長硬了。”
幾個大名世子相視一眼,原本籠罩在心頭的陰霾散了大半,下頜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然而,端坐於正堂太師椅上的周崇禮,從頭到尾連眼皮都沒往左側那張空案子上掃過一眼。
老先生慢條斯理地抿著茶水,手中的戒尺偶爾在講案上敲出一聲脆響,督促著堂下這幫年輕領主背誦大明律。
誰也不知道,就在昨夜子時,八道穿著深藍短衫的瘦削身影,踩著積雪,無聲無息地跨出了二條城行署的側門,鑽進了開往東山道的一輛運煤重板車裡。
從京都往東北走,沿東山道入陸奧國,是一條漫長而絕望的冰封古道。
大明的駐軍將硬化水泥馳道修到了近江國大津港,再往北,便全數退化成了古老的土路。
暴雪將天地染成一片慘白。
官道兩側的雜木林裡,隨處可見掛在樹杈上的乾枯草繩。
由於大明皇家商行強行抽取了仙台、米澤諸藩的生鐵與精銅,換回去的紅薯幹又全被各藩大名收攏入私堡,底層的農夫與流民已到了剝樹皮度日的光景。
路過荒村時,土屋的柴門大半敞開著,裡頭躺著早已凍硬的屍體,連身上的破麻布都被過路的饑民扒得一乾二淨。
蒲平頭戴一頂破竹笠,身上裹著一件用爛麻袋拼接的厚夾襖,腳下一雙草鞋綁著兩道麻繩,踩在深至小腿的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在他身後,蒲安、蒲寧等七名少年排成一條緊湊的縱隊,每個人肩上扛著一個看似破爛的藤條挑筐。
“平哥,”十二歲的蒲安嘴唇凍得發紫,撥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成了白霜,“前頭就是伊達家的關卡了。按仙台藩的規矩,外地流民入境,每人要抽兩文錢的‘過橋錢’,交不出的,男丁直接發去黑川鹽場煮鹽。”
蒲平停下腳步,抬起凍得皸裂的手背擦了一把下巴上的冰碴。
他的神情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那雙深陷的眼眶裡,沒有一絲驚惶與畏縮。
“規矩?”
“那是伊達家的舊規矩。在大明的天下里,私設關卡、截留丁口者,按《大明律》當依‘聚眾抗糧、阻隔官道’論斬。”
蒲平從懷裡摸出一塊硬邦邦的黑麵窩頭,掰成兩半,將大的一半塞進蒲安手裡,冷冷道:“記住了,進了仙台地界,誰要是敢吐半句大明官話,老子親手拔了他的舌頭。咱們是奧羽山裡逃荒的炭販子,懂了麼?”
“懂了。”身後的七名少年齊刷刷低聲應道。
這一個月來,在書院偏房暗無天日的油燈下,蒲平不僅逼著他們死記大明刑律,更逼著他們將各自鄉土的方言反覆溫習。
仙台城下,松島灣。
此處自古便是陸奧地方最大的出海口,灣內星羅棋佈著數百座覆滿青松的島嶼。
在松島灣南側的一處避風峽灣裡,隱秘地矗立著一座依山而建的古剎——青龍寺。
寺廟依山勢層層疊疊,看似清幽肅穆,但寺院後山那幾座原本用來存放柴草和佛具的大庫房前,卻常年有披著粗布襖子、腰挎長刀的武士來回逡巡。
清晨,海霧瀰漫。
蒲平挑著兩筐溼焦炭,赤著腳,弓著腰,踩著冰冷的碎石灘,一步一步朝著寺廟下方的魚市碼頭挪動。
在他身側,蒲寧扮作兜售幹海帶的盲眼幼童,手裡拄著一根竹竿,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碼頭周遭所有的碎語;蒲安則混在幾十名赤著胳膊、面黃肌瘦的運魚苦力堆裡,幫著伊達家的管事搬運一筐筐散發著惡臭的發酵沙丁魚。
在這片被大名控制的土地上,外人想要探聽機密幾乎是痴人說夢。各藩的宗族家臣盤根錯節,底層的農夫與足輕世代依附於領主,骨子裡對大名有著一種近乎牲畜般的順從與敬畏。
但蒲平更知道,在這個時代,所謂的忠誠,在大明那白花花的大米麵前,薄得像一層窗戶紙。
午時三刻,魚市歇市。
碼頭角落一間散發著魚腥味的破敗窩棚裡,一名年過四十、瞎了一隻眼的老船伕正縮在稻草堆裡,就著一碗混了草根的稀粥,艱難地吞嚥著一截髮黑的幹蘿蔔。
窩棚的草簾被人掀開,冷風捲著雪花撲了進來。
老船伕猛地抓起身旁的生鐵魚叉,用沙啞的東北方音喝道:“誰?!滾出去!老子這裡沒有多餘的雜糧!”
蒲平反手將草簾嚴嚴實實地拉上,身形一晃,閃到了草堆旁。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懷裡掏出了一樣物事,輕輕放在了老船伕身前的那塊破木板上。
那是一團用油紙包裹著的白麵饅頭。
白麵被體溫暖得微熱,散發著一股純正、濃郁、只有大明本土才能出產的麥香。
老船伕的獨眼瞬間睜大。
在如今的松島灣,大明商行控制了所有面粉的流入,哪怕是仙台城裡的重臣家老,一個月也難得吃上一頓白麵饅頭,底層的賤民更是連麥麩都見不到。
“吃罷。”蒲平盤腿坐在泥地上,用一口地道純正的奧羽方言低聲說道,“吃完了,還有半袋細白麵在後山的石洞裡。”
老船伕再也顧不得戒備,扔下魚叉,撲上去抓起饅頭,連嚼都來不及嚼,便大口大口地往喉嚨裡硬塞,噎得雙眼翻白,直到蒲平遞過去一葫蘆涼水,他才劇烈咳嗽著緩過氣來。
“你……你是哪家的大人?!”老船伕跪在稻草上拼命磕頭,“大人想要小人幹什麼?殺人還是放火?只要再給小人半袋白麵,小人這條命就是大人的!”
蒲平冷眼看著這具在泥水裡卑微蠕動的軀體,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這就是他曾經的同胞。
在大名的高壓下他們像狗一樣順從,但只要扔過去一塊帶肉的骨頭,他們就能毫不猶豫地將屠刀對準自己的生身父母。
“你是青龍寺後山貨棧的搖櫓把頭。”蒲平俯下身,“伊達家從石見銀山私運過來的那些生銀,在哪個地窖裡熔成‘丁銀’?那些沙船,藏在哪座海灣?”
老船伕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冷汗順著他的額頭滲了出來。
在大名領地內,私自洩露生銀動向是大罪,全家都要被綁上石頭沉入海底。
“小人……小人不知……”老船伕哆嗦著向後縮。
蒲平沒有動怒,只是從袖子裡抽出一枚小巧的銅牌。
銅牌正面,赫然雕刻著大明工部的雙龍戲珠紋,背面是一行清晰的楷書:“大明東海都督府·通行”。
接著,蒲平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由大明皇家銀號發行的十兩見票即兌銀票,壓在了銅牌之上。
“大明的海船就在外海三十里。”
“大明駐軍總兵祖大人的帥印就在上面。指認一處地窖,大明賜你大明良民引票一張,送你和你兒子去南洋大明官莊分田二十畝;若是敢吐半個假字……”
蒲平伸出右手,指尖在身側的青磚上輕輕一劃。
“天軍的大炮推上岸的時候,伊達家滿門誅滅,你這窩棚裡的三口人,連同這整座漁村,全數填進海里餵魚。”
恐懼與無法抗拒的利益,擊碎了老船伕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他沒有絲毫的遲疑,甚至沒有多想一息,整個人重重地撲在泥地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那張銀票與銅牌,獨眼裡閃爍著癲狂的光芒,語速快得如同放機關槍:“大人!小人說!小人全說!”
“青龍寺後山根本不是什麼佛堂,底下被掏空了整整三層!伊達政宗大人……不,伊達老賊從上個月開始,逼著我們八十名船伕,夜裡趁著漲潮,把私藏在各藩小礦裡的碎銀運進寺裡,重鑄成三十兩一塊的生銀條!”
“船!船就在青龍寺後頭的懸崖斷壁底下!那裡有一處天然的海蝕溶洞,用生松木搭了暗棚,上面鋪滿了發酵的幹海帶掩人耳目,整整藏了十條大沙船!伊達家打算等開春大明海軍換防的當口,一口氣衝出松島灣,運去長崎賣給荷蘭紅毛鬼!”
老船伕喘著粗氣,甚至主動抓起地上的半塊碎石,在泥地上飛快地勾畫出青龍寺後山的暗道走向、暗哨換防的時辰,以及每一處機關的繩索位置。
為了確保自己能拿到那張大明的“良民引票”,他把伊達家三代家臣的名字、駐守武士的換防規律,甚至連哪位家老夜裡喜歡在哪間禪房裡宿歇,一字不漏地全數吐了出來。
蒲平靜靜地聽著,身後的蒲安早已掏出炭筆和隨身攜帶的麻紙,藉著微弱的光線,將所有的路線圖與人名條目分毫不差地抄錄下來。
直到最後一個字落筆,蒲平站起身,收起圖紙。
他低頭看著癱軟在泥水裡、滿臉諂媚討好之色的老船伕,面無表情。
“大人……那白麵……”老船伕仰著頭,眼中滿是乞求。
蒲平從後腰解下一個粗麻布袋,扔在老船伕懷裡。
裡面是整整五斤雪白細膩的大明官面。
“藏好了。”蒲平拉下竹笠,吐出一句話,“明日拂曉之前,帶著你的家人離開漁村。天亮之後,這片海灣就不會再有活人了。”
臘月二十四,子夜。
大雪如鵝毛般從漆黑的天穹傾瀉而下,海浪拍打著青龍寺後山的絕壁,發出如雷鳴般的巨響。
懸崖頂端的密林中,八道深藍色的身影宛如幽靈般潛伏在雪坑裡。
蒲平伏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手裡捧著一副由大明西山兵工廠製造的單筒千里鏡。
透過水晶磨製的鏡片,後山峽谷內的景象一覽無餘。
正如老船伕所供述的那樣,青龍寺地下的木炭高爐正冒出滾滾白煙,數十名赤著上身、戴著生鐵腳鐐的礦工,正將一筐筐發紅的銀水倒入模具之中;而在更下方的海蝕溶洞內,十條覆蓋著腥臭海帶的大沙船密密麻麻地擠在水道中,數十名腰懸長刀的伊達家武士,正手持火把在棧道上來回巡視。
“平哥,全部核對清楚了。”
十四歲的蒲康從雪堆裡爬了過來,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草稿,低聲道:“和咱們在書院裡截獲的仙台藩《糧食消耗底冊》完全對得上。伊達家聲稱運往江戶的五萬石雜糧,實際上有三萬石被運進了青龍寺充作鑄銀工匠的口糧;而長崎港口大明海關登記的《出海引票》裡,伊達家掛名登記的商船隻有三條,剩下的全是這地窖裡的黑船!”
蒲平合上千里鏡,掃視著身後的七名少年。
“蒲寧,蒲民。”蒲平低聲下令。
“在!”
“你們兩個立刻帶上兩份原本抄件,抄近道南下,去越後國的大明駐軍烽火臺,直接亮都督府銅牌,調大明的快馬急遞送往京都,交到周山長案頭。”
“蒲安、蒲康,隨我在懸崖下盯死水門。伊達家若是敢提前開船,哪怕用石頭砸,也得把出口給我堵死!”
“得令!”
七名少年沒有任何廢話,各自抱拳行了大明的軍禮,迅速分作兩路,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蒲平獨自一人伏在冰冷的雪坑裡,任憑狂風將積雪堆滿自己的肩頭。
他從懷裡掏出那柄周崇禮賜給他的禿毛狼毫筆,用牙齒咬開乾涸的筆尖,就著懷裡的半塊瓦當殘墨,在粗紙上寫下了給大明駐軍總兵祖大壽的呈文結語:
“仙台藩伊達氏,名為向化,實懷逆謀。隱匿生銀三十萬兩,私蓄黑船八十艘,勾結西夷,抗拒皇化。罪證確鑿,按《大明律》,當夷滅滿門,收其全藩之土歸於大明皇莊。”
落款:大明宣正書院,蒲平。
臘月二十八,寒冬最凜冽的清晨。
京都南郊的大道上覆著厚厚的凍雪,冷風如刀,颳得路邊的枯松嗚嗚作響。
一輛由大明駐軍工兵營護衛的重型四輪大車,在水泥馳道上緩緩停下。
祖大壽穿著一身精鋼山文甲,披著厚重的熊皮短氅,大馬金刀地站在二條城行署的帥案後。
周崇禮緩步走入大廳,身後跟著抱著兩尺厚賬冊的蒲平。
少年的身上依舊穿著那件破舊的夾襖,但渾身散發出的冷冽與沉穩,卻讓整座大廳裡的親兵護衛都不由得側目。
“老周,你這摺子遞得可真夠快的。”祖大壽咧開大嘴,蒲扇般的大手在帥案上狠狠一拍,“仙台藩伊達家在松島灣私設暗港、勾結走私船偷運生銀三十萬兩的大案,連錦衣衛在長崎的暗哨都沒摸得這般細緻,你手底下那個小崽子,是怎麼刨出來的?”
周崇禮沒有答話,只是側身讓出了身後的蒲平。
蒲平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將最上層的一本賬冊高舉過頭。
“回總兵大人的話。”蒲平的聲音平靜,“伊達家為了湊齊走私貨源,上個月強行徵調了領內八百名礦工的冬口糧。學生讓蒲安與蒲寧扮作運煤的腳伕,混進松島灣的魚行,暗中核對了仙台藩送往書院的《糧食消耗冊》與長崎港口《出海引票》上的差額。”
“出入相抵,伊達家虛報了三千石雜糧的損耗。順著這三千石糧食的去向,學生查到了他們私藏在松島灣青龍寺地窖裡的十條沙船。”
祖大壽挑了挑濃密的灰白眉毛,快步走下臺階,一把抓過那本賬冊。
翻開第一頁,上面用紅黑兩色墨水,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松島灣每一處暗哨的位置、守軍武士的姓名、換防的時辰都一字不落地附在上頭。
字跡工整,條例分明。
“好!好一條算無遺策的看門犬!”
祖大壽忍不住放聲大笑,粗糙的大手在蒲平瘦削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記,震得少年身軀微晃,但面孔上依然沒有半分波瀾。
“來人!”祖大壽猛地轉身,拔出令箭扔在地上,“傳令天雄軍第三步兵營,調六門野戰炮,連夜封鎖松島灣!凡有抵抗者,不論主從,一律就地轟殺!把伊達政宗那老小子的家給我抄乾淨,生銀全數運回大營充作軍餉!”
令箭落地,傳令兵飛奔而出。
祖大壽轉過身,看著蒲平,眼中帶著一絲審視:
“小子,你立了頭功。按大明律,查抄私銀者,賞銀千分之五。這一趟下來,老子能分你一千五百兩現銀。你想要什麼?去大明本土置辦田產,還是在京都開一座貨棧?”
蒲平抬起頭,迎著這位百戰老將的視線。
少年的眼眸深處,彷彿有一團漆黑的冷火在緩緩燃燒。
他雙手抱拳,深深一躬到底:“學生不要銀子,不要田產。學生只求總兵大人恩准,給學生和書院的七名蒲姓弟兄,每人配發一把大明制式的三稜精鋼刺刀。”
祖大壽微微一愣:“你要刺刀作甚?”
蒲平直起身,嘴唇輕啟,吐出的字句在這冰冷的廳堂內,散發出一股令人骨髓發寒的血腥氣:
“回大人的話。大明的槍炮是用來平定天下的,大明軍爺的手不能沾染汙穢。抄家、挖墳、清查私田這等髒活,學生願帶弟兄們替大明去辦。”
“學生要讓這四島之上所有的大名和武士明白——不遵天朝法令者,生不如死;凡阻大明大業者,斷子絕孫!”
祖大壽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年,良久,這位曾經在遼東戰場上見慣了屍山血海的老將,嘴角緩緩咧開了一抹獰笑。
“周先生,”祖大壽看了一眼身旁神色淡漠的周崇禮,沉聲道,“你挑了一把好刀啊。”
周崇禮攏著袍袖,神情平和地望向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
“以夷制夷,本就是聖人之道。”
“大明給他們開蒙,給他們立規矩。懂規矩的,賞一口飯吃;不懂規矩的,自然有懂規矩的替大明去料理他們。”
午後,風雪驟緊。
宣正書院門前的青石長階上,堆積了半尺厚的白雪。
十六名各藩的世子與重臣子嗣,整整齊齊地跪在刺骨的風雪之中。
伊達忠宗跪在最前方,身上的生絹長袍早已被雪水打透,牙齒凍得咯咯作響,整個人如同一尊被凍僵的冰雕。就在半個時辰前,松島灣被抄、伊達家三十萬兩白銀被大明水師盡數沒收的訊息,已經由快馬送入了京都。
硃紅色的書院大門緩緩推開。
蒲平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錦緞夾襖,腳蹬厚底牛皮皂靴,腰間掛著一柄剛剛由都督府特批的精鋼短匕。
在他身後,七名同樣身著藍袍的蒲姓少年,手按短棍,面無表情地雁翅排開。
蒲平走到臺階正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泥雪中的伊達忠宗。
漫天雪花落在他年輕而冰冷的面頰上,瞬間化作晶瑩的水漬滑落。
蒲平從袖中掏出一卷用硃砂細細勾畫過的考成卷軸,展開,冷冷地念出了今日的考評:
“大明東海布政使司宣正書院,臘月考成——”
“仙台藩伊達氏,隱匿官銀,私造違制海船,悖逆天朝法令。即日起,褫奪伊達忠宗書院聽講資格,除其生員名籍,發往石見銀山礦監司,充作洗礦苦役。”
卷軸合攏。
伊達忠宗猛地抬起頭,整個人向前撲倒在泥水裡,雙手拼命去抓蒲平腳下的牛皮皂靴:
“蒲大人!蒲先生!開恩啊!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替我向周山長求情!求求你!求求你!”
蒲平神色未變,甚至連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
他微微側過身,抬起腳,將那隻抓在靴面上的泥手毫不留情地踩入凍結的堅硬冰泥之中,靴底用力一碾。
伊達忠宗發出一聲慘叫。
“同宗同族?”
蒲平俯視著在腳下痛苦抽搐的舊日主子,聲音中透著無上的自豪:“誰同你是同宗同族?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大明天子治下,東海宣化良民,蒲平。”
少年轉過身,大袖一揮,帶著七名藍袍少年,昂首邁入書院硃紅的大門。
身後,沉重的大門在風雪呼嘯聲中,轟然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