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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狗咬狗

天還未破曉,宣正書院兩扇裹著鐵皮的榆木大門“吱呀”一聲從裡頭拉開了一條縫。

王老實提著一盞罩著羊角防風罩的氣死風燈,打著哈欠跨出門坎,正準備往石階兩側潑兩盆滾水化化昨夜結下的薄霜,腳尖剛遞出去,便碰著了一個硬邦邦的物事。

他下意識的將手中的燈往下移了半尺。

臺階底下的陰溝旁,蹲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身上裹著一件滿是補丁、下襬短了半截的舊夾襖,腳底下一雙草鞋早已被泥水泡得辨不出顏色,腳趾凍得發紫,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宛如一隻在寒夜裡凍僵的野狗。

正是昨日在門外磕了一頭血的少年。

聽到木門轉軸的聲響,少年身子猛地抽動了一下,幾乎是憑著本能從泥地裡翻身而起。

膝蓋砸在堅硬的花崗岩石階上,發出一聲悶響,兩隻凍得皸裂見血的手掌緊緊貼著石縫,前額重重扣下。

“雜役蒲平,叩見軍爺!”(上一章有大大提意見,我也覺得不妥,索性姓蒲吧)

咬字極正,帶著隱約的南京官話調子,甚至聽不出半分關東的方音。

王老實在少年身上掃了一遍。

“蒲平?”王老實將滾水順著石階澆了下去,騰起一股子白濛濛的霧氣,“周山長昨日賜給你的姓?你可知在關內,這‘蒲’字是個什麼講究?”

少年維持著五體投地的姿勢,額頭貼在微溫的石板上,一動不動:“小人不知。小人只知,這是大明官老爺賜的漢姓。有了這個姓,小人便不再是東海野人,生是大明的奴僕,死是大明的看門犬。”

王老實咧開嘴,露出兩顆被菸草燻得焦黃的板牙。

“算你小子有點造化。大明洪武爺當年平定天下,定泉州蒲氏為賤族,世世不得入仕,只能充充官奴、噹噹水手。到了這四島上,你頂著這個姓,倒成了天大的體面。”王老實收起銅壺,抬腳踢了踢少年的肩膀,“起罷。別在這兒挺屍了,後院柴房裡堆的劈柴,辰時之前劈不完六十捆,早飯你就別指望了。”

“謝大人賞飯!”

蒲平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低著頭,弓著腰,快步閃進了大門。

宣正書院的後院極大,原是京都所司代關押人質與停放輜重的偏院,大明駐軍接管之後,在裡頭砌出了一排規整的中原合院格局。

原先曲折幽深的和式迴廊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筆直的甬道,兩側種著耐寒的冬青。

後院柴房陰暗潮溼,蒲平脫下了那件破爛的夾襖,裡頭只剩下一件單薄的麻布襯衣。十二歲的身架骨瘦如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但揮動斧頭的動作卻很穩。

“咔嚓!”

碗口粗的松木應聲而裂。

他沒有停歇,甚至沒有擦拭額頭上滲出的冷汗。

劈開兩瓣,再順著紋理劈成四指寬的木柴,整整齊齊地碼進藤條筐裡。

辰時一刻,前堂傳來了三聲沉悶的銅鑼聲,那是書院開課的號令。

十六名各藩送來的世子與重臣子嗣,穿著大明工部統購的生絹長袍,腳踩木屐,低眉順眼地從後廊穿過,前往正堂聽講。

頭半個月,蒲平甚至不敢靠近講堂的廊簷。

他端著盛滿生石灰與淘米水的木桶,拿著粗麻布擦洗走廊外側的下馬石,耳朵卻豎得筆直,將窗縫裡漏出的每一個字都聽在耳中。

講堂之內,周崇禮端坐在高高的太師椅上。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老先生慢條斯理的常州官話穿透薄薄的窗紙,落在寒風裡:

“何為禮?大明的天子是君,四海的藩王是臣,此乃天經地義之大禮。何為刑?私鑄兵刃者斬,隱匿田冊者流,抗拒天朝稅賦者夷三族,此乃大明通行天下的王法。爾等身處海島,昔年不知聖人之教,各藩割據,武夫專擅,父子相殘,兄弟鬩牆,猶如茹毛飲血之禽獸。今陛下佈德於海外,設立布政司,開辦書院,乃是教爾等脫去獸皮,學做人樣。”

堂內,十六名穿著生絹直裰的各藩世子與家老子嗣,跪坐在冰涼的木條凳上,跟著周崇禮一字一句地高聲誦讀。

而在堂外的陰冷風口裡,蒲平跪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右手食指沾著石灰水,在深灰色的地磚上一筆一劃地寫。

他起初不認得那些橫平豎直的方塊字,但他記性好得驚人。周崇禮每念一個音,他在心裡默唸十遍;周崇禮在黑木板上用白堊寫下一行字,他隔著窗欞的縫隙看上兩眼,便能用手指在地上勾勒出個七七八八。

石灰水乾得極快,風一吹,地磚上便留下一道道慘白的痕跡。

等到講堂內的讀書聲告一段落,蒲平便迅速抓起溼麻布,將地上的字跡擦得乾乾淨淨,絕不留下半點逾矩的把柄。

到了第二旬,蒲平的膽子大了起來。

他摸清了周崇禮講課的節律。老先生每講半個時辰,便會端起茶碗潤潤喉嚨,這時候往往會抽查堂下的各藩學生背誦前一日的篇章。

伊達忠宗背《季氏篇》,舌頭卷不利落,把“邦分崩離析”念成了帶有關東土腔的怪調,引得周崇禮戒尺直接打在了嘴巴上,嘴唇腫的像豬嘴一樣;

本多正勝默寫《伐檀》,將“不稼不穡”的“穡”字寫錯了,被罰在廊下頂著石硯跪了一個時辰。

跪在廊柱後頭的蒲平,一邊藉著擦柱子的由頭低頭幹活,一邊在心底冷冷地發笑。

這幫昔日在各藩領地上呼風喚雨的大名繼承人,平日裡高高在上,腰間佩著雙刀,出行時連町民抬頭看一眼都要被當街斬首,可如今到了大明的講堂上,面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明老秀才,他們卻笨拙得像剛從深山裡鑽出來的野豬。

他們根本不理解文字背後的含義。

他們背《論語》,不過是為了能讓家族多拿到一些官鹽的配額;他們學寫楷書,只是害怕大明都督府的公文一下,領地裡的鐵礦被盡數充公。

他們的骨子裡,依然是狹隘自私的蠻夷領主,所思所想,無非是自家那一畝三分地的存亡與私利。

蒲平不一樣。

他每在石板上寫下一個字,心裡就像是被印下了一道印記。

在大明之前,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生來就是賤民,不知道為什麼武士可以隨意搶走他母親僅有的一升口糧,更不知道為什麼這片土地上永遠有打不完的合戰、流不盡的血。

周崇禮的講授,將日本數百年來那層被所謂“武士道”與“家格門第”打扮的秩序徹底打破。

周崇禮告訴他們:天底下只有一個天子,那就是大明皇帝;天底下只有一種秩序,那就是大明律法。

那些大名、家老、武士,根本不是什麼代代相傳的高貴血脈,他們不過是一群霸佔著土地與礦山、吸食百姓骨髓的逆賊草寇!

大明的軍隊跨海而來,不是侵略,是破山伐廟,是除惡務盡!

隨著這套理念在蒲平腦海中紮下深根,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從他的身軀裡瘋狂地滋長出來。

他厭惡自己身上流淌的倭人血脈,厭惡這片四島上所有帶著方言腔調的言語,甚至厭惡自己出生時那個帶有日本色彩的舊名字。

當週崇禮隨口將朱元璋欽定的賤姓“蒲”賜予他時,他非但沒有感受到半點屈辱,反而狂喜得徹夜難眠。

在大明,這是罪人的姓氏;但在這座海島上,這是一個漢姓!

有了這個姓,他就斬斷了與這片卑賤土地的聯絡,他就成了天朝上國的奴僕!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京都落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暴雪。

鉛灰色的天空低得彷彿要壓在書院的飛簷上,北風捲著鵝毛大雪,在寬闊的長廊裡呼嘯穿行。

前堂的講課剛剛講到《春秋》大一統之義,周崇禮有些乏了,放下書卷,命堂下的學生各自溫習。

伊達忠宗正低頭咬著筆桿,因為默不出《齊桓公伐楚》的段落而急得滿頭大汗;本多正勝則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子裡取暖,眼神遊移不定。

就在這時,窗外的廊下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刷洗聲,那是蒲平在用麻布蘸著雪水,擦拭石欄杆上的泥汙。

周崇禮端著茶碗,目光無意間穿過窗欞的縫隙,落在了正堂外側那塊被風雪半掩的地磚上。

老先生的眼神突然頓住了,風雪吹刮不到的迴廊簷角下,幾塊平整的青石板上,竟然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用幹石灰水勾勒出來的字跡!

寫的是昨日周崇禮剛剛講過的《大明律·吏律·職制》!

“凡官吏託公營私,佔奪民田,縱容部曲殘害生民者,絞……”

“凡土司番酋,不奉正朔,私置法度者,視同謀逆,誅其渠魁,改土歸流……”

字字句句,分毫不差。

“外頭洗地的那個,進來。”

這一聲不大,卻在安靜的講堂裡激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伊達忠宗等人紛紛抬起頭,詫異地望向門外。

門簾掀開,一陣刺骨的寒氣捲了進來。

蒲平踩在溫暖乾燥的水磨地磚上,留下兩串髒兮兮的腳印。他身上的破夾襖單薄得像兩片破紙,在風中微微發抖,但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走到講堂正中的過道上,規規矩矩地長跪伏地,額頭貼著地面。

“雜役蒲平,叩見山長。”

講堂內的十六名貴族子嗣,目光中瞬間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前田利次甚至下意識地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彷彿這個赤腳的賤民身上帶著什麼不可名狀的臭氣。

周崇禮沒有理會堂下學生的神色,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蒲平,聲音平緩無波:“老夫剛才講的‘大一統’與‘改土歸流’,你記在石板上的那幾句,念出來聽聽。”

蒲平伏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回山長的話!學生以為,海內無二主,天下無二道。昔日四島之所以如修羅惡道,皆因藩鎮林立,領主各懷鬼胎。大名視百姓為草芥,百姓視大名為仇讎,上下相蒙,狹隘自私,此蠻夷不化之根由也!”

“大明天朝以仁義臨天下,以鐵律定乾坤。欲使東海四島永享太平,唯有徹底廢除各藩大名之私兵、私田、私邑,收天下之權歸於布政使司,設立縣治,推行大明正律。凡敢有阻撓天朝改土歸流、心懷舊土者,皆為亂臣賊子,當夷滅其宗族,絕其祭祀,方顯天道昭彰!”

話音落下,伊達忠宗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眼底幾乎要噴出火來,本多正勝更是猛地挺直了身子,胸膛劇烈起伏,惡狠狠的盯著蒲平。

這是什麼?

這是一個連姓氏都是大明賜予的低賤倭奴,當著他們這些世代統治這片土地的領主繼承人的面,說他們是蠻夷!

周崇禮端坐在太師椅上,目光深邃地注視著跪在堂下的少年。

他原以為這少年不過是偷學了幾句皮毛,企圖藉此博得一絲賞賜。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僅僅在窗外偷聽了一個月的十二歲少年,不僅將他講過的典章律法全部記住,甚至切中了朱由校定下的戰略——徹底廢除日本的封建藩鎮體系!

這種悟性,這種對舊有本土體制的刻骨仇恨,簡直是天生的執行者。

“不錯。”

周崇禮緩緩開口,神色平靜地從筆筒裡抽出兩支禿了尖的廢舊狼毫,又從案几下撿起半刀裁剩下的粗竹紙,扔在了蒲平的面前。

“拿去後院。從明日起,正堂講課,你在門內左側設席聽講。”

蒲平猛地抬起頭,那張凍得青紫的瘦臉上滿是激動和喜悅的光芒。

他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接住那兩支毛筆和粗紙,整個人重重地扣在冰冷的地磚上。

“咚!”

“咚!”

“咚!”

三記響頭。

“學生蒲平,謹遵恩師教誨!”

堂內的貴族子嗣們盯著蒲平的背影,眼底的陰鷙與殺機,如野火般在暗處滋長。

申時三刻,夕陽西斜,天邊泛起一層鉛灰色的暮光。

京都的冬夜來得極早,寒風颳過書院後院的枯柳,發出嗚嗚的尖嘯聲。

書院的大門已經落鎖,大明衛兵換了崗,兩名老卒坐在門房裡喝著粗茶烤火,前堂的自習剛剛散去。

柴房內沒有點燈,只有從窗縫裡漏進來的幾縷殘陽。

蒲平正坐在一截木樁上,就著微弱的餘光,小心翼翼地把墨塊在半塊破瓦當上研磨。

柴房的木門在一聲重響中散了架。

兩扇薄松木板被銅包頭的硬木棒硬生生砸斷了內插的竹插銷,冷風裹著夾雜煤煙的潮溼雪沫,猛地捲進昏暗的屋內。油燈未點,從門外漏進來的鉛灰色暮光裡,出現了四個穿著生絹直裰的身影。

伊達忠宗走在最前頭,右手提著一根從行李車上卸下來的短棍,靴底踩在松木碎屑上,發出乾燥的咔嚓聲。

在他身後,本多正勝與兩名前田家的庶子側身堵住了門框,將外頭院落裡最後一抹天光遮得嚴嚴實實。

四個人身上的生絹長袍在風裡翻卷,露出底下依舊繫著的本國窄袖布襯。

蒲平坐在原木樹樁上,手中的半塊破瓦當並未放下。

“賤種。”伊達忠宗反手把殘破的門板帶上,將短棍在左手掌心裡反覆輕擊,對著蒲平怒罵到,“方才在正堂之上,你背得挺順當啊?”

蒲平維持著坐姿,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滿是凍瘡的手穩穩地護住膝頭上的兩張粗竹紙和兩支禿筆。

“學生背的是大明禮部頒行的正本經義,是大宗師課上問的規矩。”

“去你孃的大宗師!”

伊達忠宗一腳踹在蒲平的胸口!

“砰!”

蒲平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翻了身後碼放整齊的松木柴堆。

蒲平下意識地張開口,喉管猛烈收縮,但他整個人瞬間蜷縮成了蝦米狀,雙臂死死將粗竹紙與兩支禿筆壓在胸膛最裡側。

“打!”

本多正勝一步搶上前,腳上的硬木屐狠狠蹬在蒲平的後腰處。

“區區一個江戶城外割馬草的穢民!”本多正勝一邊用木棒猛擊蒲平的肩胛骨,一邊大聲呵斥,“我本多家在三河立足兩百年,德川將軍見了我父也要禮敬三分!你算個什麼東西?大明老爺賞了你一個‘蒲’字,你便真當自己是天朝的官差了?敢在大堂上借題發揮,要斷我各藩的鹽鐵路子?!”

四條木棒如急雨般傾瀉而下,鈍擊聲在昏暗的柴房裡交織出一片悶響。

他們打得極有章法,在日本各藩內部,武士階層私刑處決賤民早已是一門代代相傳的手藝。

棍棒沒有落在那張青白的面孔上,沒有砸向握筆的手指,全數集中在被厚夾襖遮蓋的背脊、軟肋與大腿肌肉豐厚之處。

皮肉被打得烏黑潰爛,骨頭被打出暗裂,外表卻看不出半點破綻。

只要不見外傷血痕,大明的教諭官便不能以私鬥為由,削減各藩在長崎碼頭的大米配給。

蒲平伏在泥水裡,雙眼死死盯著身前那塊碎裂的瓦當。

他沒有求饒,甚至沒有伸手去擋落在後頸上的重拳。

他的全部力氣,都用在護住胸口那兩張紙上。

他的腦海裡沒有神佛,沒有這片島嶼上流傳了數百年的神道八百萬神明。

他耳邊迴盪著的,全是白日裡周崇禮的聲音——“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設流官統轄,皇權直達縣衙巡檢”。

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藩主繼承人,在大明的天兵面前像牲畜一樣跪伏在地,轉過身來,卻只能在陰暗的柴房裡,對著一個十二歲的孤兒發洩無能的狂怒。

何等狹隘,何等可憐,何等該殺。

“住手罷。”前田家的庶子有些氣喘,扔掉了手裡沾著皮屑的木棒,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再打,這小子若是嚥了氣,那老貢監明日查驗起來,怕是要扣咱們的定例了。”

伊達忠宗胸口劇烈起伏,手中的木棒垂在泥地裡。

他走上前,抬起皮靴,踩在蒲平的頭上。

“記著這頓打。”伊達忠宗俯下身,聲音裡透著怨毒和陰森,“天朝不過是圖這島上的銀子和生銅。等大明的戰船裝滿了銀礦開回南京,這四島依然是我們各大名的天下。到那時候,老子會把你全家的骨頭挖出來,磨成粉,撒進海里餵魚。”

蒲平被踩在地裡,眼珠艱難地上翻,正對上伊達忠宗那雙狹窄而陰鷙的眼眸。

少年沒有說話,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動,唯有那雙漆黑的瞳孔深處,倒映出對方衣襟上繡著的金色九曜紋。

四人冷笑著,拉開木門,快步消失在呼嘯的風雪之中。

柴房內重新陷入了幽暗,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地上的木屑四處翻滾。

蒲平在冰冷的泥水裡趴了許久,直到外頭更夫敲響了初更的銅鑼,他才用手肘抵住地面,極其艱難地坐起來。

每一次牽動腰肌,胸腔內便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他顫抖著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

粗竹紙有些發皺,邊緣沾染了暗紅的血跡,但紙面完好;兩支狼毫禿筆的竹管完好無損,筆頭上的獸毛依舊整齊。

蒲平靠在散落的木樁上,吐出一口濃稠的黑血,伸手抓起那半塊沾著血跡的瓦當。

他沒有哭,也沒有去揉按紅腫發燙的肋下,他抓起那支禿筆,藉著窗外落雪反射的微光,在染血的粗紙上,寫下了大明律法的下一行:

“凡化外人犯罪者,並依律擬斷。”

第二日清晨,積雪沒過了腳踝,宣正書院的正堂內燃著兩隻大火盆,熱浪在屋樑下緩緩盤旋。

周崇禮披著一件八成新的石青色寧綢大氅,端坐在紫檀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柄細鬃毛刷,正仔細清理著硯臺裡的墨渣。

階下,十六名貴族子嗣肅立兩側,個個神情肅穆,雙手攏在寬袖之中,規矩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門簾微動,帶進一股子冷風。

蒲平端著一隻黑漆木托盤,邁著有些拖沓的步子走了進來。

他的面孔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右邊耳根下帶著一片明顯的淤青,走路時左腳明顯不敢完全著地,但端著茶盤的雙手卻穩得沒有灑出一滴茶水。

走到講案前,蒲平直挺挺地跪下,將托盤高舉過頭。

“雜役蒲平,給大宗師奉茶。”

周崇禮沒有去接茶碗。

老先生的目光先是在蒲平耳後那抹青紫上停了停,隨後順著少年的領口往下看——即便換了一件乾淨的粗布馬褂,那單薄布料底下透出的浮腫與僵硬,依然逃不過一個老吏的眼睛。

周崇禮端坐未動,視線越過蒲平的頭頂,緩緩投向了站在前排的伊達忠宗與本多正勝。

伊達忠宗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本多正勝則眼觀鼻、鼻觀心,把頭埋得極低,彷彿一尊泥塑木雕。

“伊達。”老先生的聲音聽不出絲毫火氣。

伊達忠宗跨出半步,躬身伏地:“學生在。”

“仙台藩今年報上來的生鐵配額,減去三成。”周崇禮拿起硃砂筆,在紅皮考成簿上輕輕畫了一道朱線,“你昨日默寫的《大學》,第三章錯落了三個逗點。心術不純,浮躁輕狂,回去讓你父親多送兩千石雜糧去駐軍大營充作馬料,以贖爾之失。”

伊達忠宗猛地抬頭。

三成生鐵!

這意味著仙台藩將會有三百多名低階武士,今年將拿不到修補農具與更替佩刀的鐵料,甚至連開山引水的鐵鎬都無法打造!

但他不敢辯駁,在規矩森嚴的大明考成法面前,教諭的一筆硃批,就是不可違抗的天威。

“學生……領罰。”

周崇禮將硃砂筆擱在筆架上,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蒲平身上。

“從今日起,你不必在後院劈柴了。”周崇禮語氣淡然,“搬去東廂偏房住。每日卯時三刻,在講堂門內設一張矮木幾,替老夫研墨、鋪紙,謄抄各藩遞上來的公文底稿。”

蒲平的身軀微微一震。

進堂聽講!

在大明設立的宣正書院裡,能坐進這扇門檻的,除了各藩大名的嫡系血親,便是重臣的繼承人。

一個沒有姓氏傳承的賤民,不僅坐進了門內,還擁有了謄抄官府底冊的資格!

“小人……叩謝大宗師天恩!”

蒲平再次以額觸地,額頭撞擊青磚的脆響,在大堂之內迴盪不絕。

周崇禮看著少年,眼底閃過一抹深邃的微光。

大明在關外用過遼東降將,在西南用過改土歸流的土司,在這片四島之上,最好用的,也是那些被舊規矩踩在腳底下碾碎了骨頭,又被大明從泥潭裡拉起來的惡犬。

宣正書院正堂的朱漆大門左側,多了一張低矮的黑漆木案。

蒲平穿著一身合體的大明生絹短衫,頭髮用藍布條扎得整整齊齊,腰間掛著一枚宣正書院發放的木質“經生”腰牌。

他坐在案後,手握毛筆,一邊聽著周崇禮在堂上宣講大明的律法與農桑實務,一邊將各藩大名送來的求購糧草、請安謝罪的文書分類造冊。

他的目光極少抬起,但堂內十六名貴族子嗣的一舉一動、每一次誦讀時的停頓、甚至誰在私下裡用眼神傳遞憤恨,都被他鉅細無遺地記錄在腦海之中。

蒲平的悟性好得驚人。

周崇禮講《鹽鐵論》,講漢武帝如何用國家專賣之權摧毀六國舊貴族的經濟根基,各藩子嗣聽得如墜雲霧,只覺得這是剝削掠奪的惡法;而蒲平卻在一夜之間,用剛學的複式記賬法,將京都米市上各藩暗中操縱的糧價差額算得一清二楚。

周崇禮講《大明水師巡航條規》,講大明戰艦如何封鎖海口、以炮火控制航道,蒲平便能根據石見銀山到長崎的驛道里程,推算出各藩偷運私銀所需的最短時間與換防空隙。

到了第十天,周崇禮甚至不再親自批閱各藩送上來的請安摺子,而是隨手將厚厚的一疊公文扔在蒲平的案頭:“挑出裡頭字跡不合大明正韻的,圈出來,每挑出一個錯字,摺子打回去重寫,扣其藩地五百斤麵粉配額。”

蒲平接過公文,下筆如刀。

他沒有絲毫手軟。

伊達家送來的文書裡,因用了一個本地常用的異體字,被他用硃砂筆重重圈出,批以“蠻文惑眾”;本多家送來的謝恩摺子裡,因格式少空了一格,被他直接駁回,判定為“大不敬”。

十六名藩鎮繼承人坐在堂下,面色鐵青地看著那個曾經在他們腳下流血呻吟的賤民,如今端坐在講案之側,神情冷漠地用硃紅色的筆墨,一筆一筆地削奪著他們領地內的口糧與物資。

他們心中的屈辱與怨毒幾乎要將胸膛撐破,但在周崇禮那雙昏黃卻威嚴的目光審視下,他們甚至連挺直腰桿怒視一眼都不敢。

狹隘與自私,在絕對的強權面前,迅速蛻變成了更為卑劣的互相撕咬。

為了讓自己的公文能順利過關,加賀藩的前田利次在私下裡悄悄給蒲平塞了一卷上好的生絲;而前腳剛收了好處,後指令碼多正勝便向周崇禮告發前田家“私通書吏、圖謀不軌”。

各藩子嗣在講堂內外明爭暗鬥,互相攻訐揭短,恨不得將對方的藩地撕下一塊肉來獻給大明,以換取自家子弟在考成簿上的一句“溫順”。

周崇禮冷眼旁觀,蒲平則照單全收,少年將所有的告密信件分門別類,謄抄得工工整整,隨後盡數呈遞到周崇禮的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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