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用八萬人命換取一線生機
北風捲著鵝毛大雪,將江戶城的天空封鎖得嚴嚴實實。
從相模灣吹來的海風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裹挾著刺骨的冰碴,將整座城市拖入一場永無止境的白色冰封之中。
德川幕府大奧的最高層,將軍起居室。
紅泥小火爐裡的木炭燃燒得微弱,只剩下幾點暗紅的火星在灰燼中苟延殘喘。
這種從西國運來的上等備長炭,如今在江戶城裡的價格,已經高過同等重量的黃金。
商路斷絕,物資奇缺,即便是掌控天下的徵夷大將軍,也必須精打細算地使用每一塊燃料。
第三代幕府將軍德川家光,身上裹著兩層厚重的絲綢禦寒衣。
他手裡抱著一個溫度微溫的銅製湯婆子,臉頰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眼眶周圍是一圈濃重的烏青,那是連續數月嚴重失眠和極度焦慮留下的刻痕。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將各地大名治得服服帖帖的霸主,此刻就像一個被抽乾了精氣的病鬼。
老中松平信綱跪在榻榻米上。
“將軍大人……今日早市,米價……已經突破了每石五十兩金的關口了。”
“五十兩……”
德川家光喃喃地重複著這個數字,牙齒碰撞,彷彿在咀嚼一把帶著玻璃渣的黃連。
五十兩金一石米。
在半年前,大明皇家東海艦隊尚未封鎖海岸線之前,江戶城的米價不過是每石不到一兩金。
短短几個月的時間,整整翻了一百倍!
這意味著,幕府發給旗本武士的那些俸祿,在米行老闆的眼裡,已經變成了一堆毫無價值的廢鐵和廢紙。
武士的刀劍,買不到一升可以果腹的糙米。
“城裡的人,在吃什麼?”德川家光閉上眼睛,眼皮微微痙攣。
“回將軍大人。町民們早就吃光了草根和樹皮。”松平信綱的身體抖得更利害了,額頭在木板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現在……城南和城北的貧民區,每天早上都會拉出幾百具餓死的屍體。甚至……甚至有人開始偷偷……”
松平信綱沒有把“吃人”這兩個字說出來。
但在這種極度缺乏生存物資的絕境下,這片狹長島嶼上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劣根性,已經毫無掩飾地暴露了出來。
在極致的飢餓面前,那些曾經自詡高貴的武士,為了半斤發黴的糙米,會毫不猶豫地拔出打刀,砍向自己昨天還在稱兄道弟的同僚。
底層的貧民為了爭奪一隻死老鼠,會互相撕咬,直到一方嚥氣。
江戶城的町奉行(城市管理者)早就失去了對局勢的控制,那些負責維持治安的同心和捕快,自己都餓得提不起十手,甚至帶頭加入了搶劫米行的暴民行列。
大明的經濟封鎖戰略,如同一把看不見的絞肉機,正在將這個國家所有的文明偽裝一層層地剝離,露出裡面最骯髒的核心。
“走私的船呢?”德川家光猛地睜開眼,盯著松平信綱,呼吸急促,“那些從越後、出羽國派出去的小早船呢?日本海那一側,明國人的戰艦不可能全天候盯著!難道一艘都沒有帶回糧食嗎?”
松平信綱將頭磕得更響了,幾乎要砸碎地板。
“將軍大人!出不去了!全出不去了!”
松平信綱的聲音帶上了絕望的哭腔,那是親眼目睹過絕對降維打擊後留下的創傷。
“只要我們的船敢離開海岸線五里,甚至只要升起風帆。明國人的船就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過來。”
“他們不搶我們的貨,也不抓俘虜。他們只在火炮射程的極限距離開炮!那種能爆炸的鐵球,一發就能把我們的關船撕成碎片!”
“這半個月來,幕府暗中調集了四十多艘走私船,試圖趁夜色和海霧去朝鮮或者蝦夷地換糧。連木板都沒能飄回來一塊!明國人的艦隊,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海上鐵壁啊!”
無敵艦隊。
這個稱號,如今在倭國的大名和武士口中,被絕望地安在了大明皇家東海艦隊的頭上。
明軍不僅封鎖了瀨戶內海和東京灣,甚至連偏遠的日本海一側,都有那些冒著黑煙、不需要風帆動力的蒸汽內河炮艇在遊弋。
德川家光無力地靠回軟墊上,湯婆子從手中滑落,滾到了一旁。
沒有糧食運進來,城內的米價就會繼續失控。
“將軍大人。”
就在這時,大殿外傳來急促的通報聲。
一名內侍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甚至顧不上脫去沾滿雪水的木屐,直接撲倒在榻榻米上。
“京都……京都那邊來使者了!”內侍喘著粗氣,面無人色,“天皇陛下震怒,掀了御膳桌!降下‘御旨’,讓將軍大人立刻前往京都請罪!”
“什麼?”
德川家光和松平信綱同時愣住了。
自德川家康建立江戶幕府以來,京都的那個所謂天皇,不過是一個被幕府供養的傀儡。
一個只會寫幾句和歌、賞賜幾個空頭官銜、甚至連出宮門都不自由的泥塑木雕。
二百年來,幕府給皇室的供奉有著嚴格的定額,天皇在幕府將軍面前,從來只有唯唯諾諾的份。
他怎麼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
“備馬。”
德川家光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陰狠。
天皇吃不上飯,是因為幕府的稅收體系崩潰,削減了對皇室的供給。
但天皇敢在這個時候發火,這就意味著,那些在西部被打散、正在瘋狂尋找靠山的殘存大名和浪人,已經暗中串聯了公卿!
他們把京都那個傀儡,當成了對抗幕府、推翻德川家統治的政治大旗!
這是“尊皇討幕”的前奏!
大明的火炮沒有打到江戶,但大明用糧食和火器挑起的內戰,已經在這片土地上點燃了導火索。
如果他不立刻去京都壓住這個苗頭,那些得到了大明火器的大名,明天就會打著天皇的旗號,名正言順地向江戶進軍。
“將軍大人,外面風雪正緊,道路難行。且沿途盜匪如麻,浪人流竄,此時前往京都,恐有測不測啊!”松平信綱急忙勸阻。
“不走,就是在江戶等死。”
德川家光推開內侍遞過來的大氅。
“調集三千旗本武士。把庫房裡剩下的最後一點存糧帶上。今日必須啟程。”
從江戶到京都,走東海道,原本是一條商賈雲集、驛站繁華的通衢大道。
當年幕府將軍出行,沿途大名皆需跪迎,儀仗綿延數里,何等威風。
但這一次,德川家光的隊伍,卻像是一群倉皇逃難的敗軍。
風雪掩蓋了東海道的昔日繁華。
一連五日的行軍,德川家光坐在封閉的轎子裡,掀開轎簾看到的,只有一幅幅人間地獄的慘狀。
曾經熱鬧的宿場(驛站)早已化為焦黑的廢墟。
倒塌的房屋旁,隨處可見凍僵的餓殍。有些屍體的肉被剔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森森白骨。
沿途根本找不到任何補給,那些原本應該提供食宿的驛站官員,早就在饑荒爆發時逃之夭夭,或者被暴民打死。
更可怕的,是那些遊蕩在風雪中的人。
“有糧食!那是將軍的隊伍,他們有糧食!”
在穿過駿河國的一處山谷時。山道兩側的積雪突然炸開。
數千名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災民,手裡拿著鋤頭、削尖的竹竿,甚至是生鏽的柴刀,如同發瘋的野狗一般,從山林裡衝了出來。
在他們中間,還夾雜著不少沒有主君的浪人。他們眼中閃爍著對食物的極度狂熱,完全無視了那些穿著精良鎧甲的旗本武士。
“保護將軍大人!列陣!”
護衛將領拔出太刀,聲嘶力竭地大吼。
火繩槍的聲音在山谷中零星響起。幕府軍的火藥早就見底,只能依靠肉搏。
精銳的旗本武士拔出太刀,砍翻了衝在最前面的幾個災民。
鮮血噴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但這並沒有嚇退暴民。飢餓剝奪了他們對死亡的恐懼。
一個腹部被砍開的農夫,腸子流了一地,卻依然用雙手死死抱住一名武士的大腿,張開滿是黃牙的嘴,狠狠咬在武士的小腿上,生生撕下一塊肉來。
武士慘叫著倒地,瞬間被蜂擁而上的暴民淹沒。
他們搶奪武士身上的乾糧袋,甚至有人直接趴在屍體上吸吮鮮血。
德川家光坐在轎子裡,透過縫隙看著外面的慘狀。
他引以為傲的武家統治,他德川家兩百年建立起來的絕對權威。在沒有大米的冬天,連一條野狗都不如。
“殺!殺光他們!全速前進!”德川家光在轎子裡怒吼。
三千旗本武士付出了兩百多人傷亡的代價,才勉強殺穿了這群暴民的圍堵。
當隊伍終於抵達京都時,三千人的護衛隊已經疲憊不堪,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京都,這座擁有千年歷史的古都,此刻同樣被飢餓和動盪籠罩。
鴨川的水面上漂浮著浮冰和垃圾。
街頭巷尾,隨處可見那些腰間插著打刀、眼神陰鬱的浪人。
他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酒館和茶屋的屋簷下,看到幕府的軍隊進城,沒有下跪,反而發出陣陣冷嘲熱諷的怪叫。
德川家光能感覺到,這座城市已經脫離了幕府的掌控。
那些浪人的背後,必定有長州、薩摩等藩國大名的影子,他們在這裡串聯公卿,醞釀著推翻幕府的陰謀。
御所。
這裡雖然名義上是天皇的居所,但建築的破敗和陳舊,卻遠不及江戶城大奧的一半奢華。
許多回廊的木板已經腐朽,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初冬的寒風穿透了御所單薄的木板牆,連一盆像樣的炭火都沒有。
明正天皇,這位年僅十幾歲的女性天皇,此刻正臉色鐵青地坐在紫宸殿的御座上。
她身上穿著傳統的十二單衣,但因為年代久遠,絲綢的顏色已經發暗。
她的面前,是一張被推翻的矮腳方桌。
桌上散落著幾個缺了口的瓷碗。
碗裡裝的,不是什麼山珍海味,而是一小撮混雜著砂石的發黴糙米,以及兩碟醃製得發黑、散發著怪味的鹹菜。
對於一個名義上的國家元首來說,這等同於乞丐的吃食。
而在御座的下方。
德川家光穿著一身樸素的直垂,低垂著頭,雙膝著地,跪在冰冷的木板上。
“這就是幕府給朕的供奉嗎!”
明正天皇的聲音尖銳,透著極度的憤怒和屈辱,以及一絲有了靠山後才敢發洩的囂張。
“朕乃天照大神之後裔,萬民之主!如今連一碗乾淨的白米飯都吃不上!幕府無能,致使國家遭此大難,外敵封鎖海疆,內亂四起,百姓易子而食!”
“德川家光!你是如何做這個徵夷大將軍的!”
德川家光沒有抬頭。
他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糙米,心中卻在冷笑。
如果不是大明的艦隊把海路封死,如果不是各地大名開始造反截留了稅賦,你這個泥塑的木雕還能每天吃上精米?
現在江戶城裡的町民連樹皮都沒得啃了,你還有糙米吃,就該感恩戴德了。
但他不能把這話說出口。
他餘光瞥見,在御所大殿的屏風後方,影影綽綽地站著幾個穿著公卿服飾的人。
那些人以往見到他連大氣都不敢喘,此刻卻毫不避諱地在暗中窺視。
更讓他心驚的是,大殿外的迴廊上,負責守衛的不僅是幕府的武士,竟然還混雜著幾個穿著西國大名家徽服飾的將領。
這意味著,天皇已經徹底倒向了叛軍的一方。
“臣死罪。”
德川家光將頭深深地叩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木板。
“明國人的艦隊太過龐大,火器犀利。幕府的水軍在長崎和東京灣已經全軍覆沒。海上貿易斷絕,南方的大米運不到京都。臣已經下令各地緊急調撥存糧,但……”
“朕不想聽你的藉口!”
明正天皇猛地站起身,袖擺掃過地面,指著德川家光。
“朕只要看到結果!幕府必須打破明國人的封鎖!把糧食運進京都!把那些在九州和本州西部作亂的明國人趕出去!”
天皇的語氣咄咄逼人。
“天下,是朕的天下。大將軍代朕理政,理當保境安民。如今國將不國。”
“如果幕府做不到。朕就只能收回大政,下達討伐逆賊的詔書,號召天下有志之士,共赴國難了!”
這是赤裸裸地威脅。
如果幕府不能解決糧食和外敵的問題,天皇就會順水推舟,下達討幕密詔,將那些正在作亂、拿著大明火器的大名合法化,把“尊皇討幕”的叛亂,變成正義的討伐。
到那時,德川幕府兩百年的基業,就真的要在這內憂外患中徹底崩塌了。
天下所有還在觀望的大名,都會為了搶奪幕府的領地和資源,蜂擁而上,將德川家撕成碎片。
德川家光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無解的死局。
大明的炮艦他打不過,國內的叛亂他壓不住。而現在,連名義上的大義,也要被剝奪了。
“臣……定當竭盡全力。打破封鎖。”
德川家光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從京都回到江戶城的路上,風雪更大了。
德川家光沒有坐在溫暖的轎子裡,他騎在馬上,任由冰冷的冬雨和雪沫打在臉上,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保持清醒。
三千人的護衛隊,回去時只剩下了兩千五百人,沿途的饑民襲擊,加上部分武士的開小差逃亡,讓這支隊伍顯得越發殘破。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破局。
明國人的戰列艦和火炮,是不可戰勝的。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面突圍,絕無可能。
向東橫渡太平洋去求援,派出去的船隊已經全軍覆沒,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
“他們封鎖了海面,封鎖了出海口。但在石見國和長崎,那些明國人修建了石頭堡壘,他們自己也需要補給。”
德川家光突然拉住韁繩,戰馬在雪地裡打了個響鼻。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狠厲光芒,一種基於絕望的瘋狂戰術在他腦海中成型。
“明國人的船隊,每個月都會在長崎和石見港口靠岸。卸下糧食和火槍,裝走白銀和奴隸。”
“如果……如果在他們卸貨的時候,我們能把那些糧食和火槍搶過來呢?”
他知道,明國人在港口的火炮防守極其嚴密。大炮在白天可以精準覆蓋方圓幾里內的任何目標。
但大炮總有射擊的死角,火槍手總有換彈藥的間隙。尤其是在這種風雪交加的黑夜。
如果不用正規的陣型去攻打,而是用人命去填呢?
“傳老中松平信綱和酒井忠勝。”
德川家光一回到大奧,連溼透的衣服都沒換,立刻召見了兩位心腹重臣。
大殿內沒有生火,冰冷刺骨。
“幕府還有多少能直接調動的武士和足輕?”德川家光的聲音冰冷,透著一股瘋狂的死寂。
松平信綱跪在地上,快速盤算了一下。
“回將軍大人。關東各藩依然忠於幕府,旗本武士和能徵召的足輕,加上那些為了吃口飽飯願意效命的浪人。滿打滿算,大約還有八萬人。”
“但……我們的火繩槍已經極度短缺,能打響的不足三千杆。火藥更是所剩無幾,根本無法組織像樣的齊射。”
“不需要火繩槍。”
德川家光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日本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石見國大森代官所遺址的位置。
“把這八萬人,分成五批。給我全部壓到石見國的邊境線上!”
“將軍大人!”酒井忠勝大驚失色,猛地抬起頭,“明國人在那裡修築了環形的石頭堡壘,火炮密集。我們的武士如果沒有火器掩護,衝上去就是白白送死啊!九州五萬聯軍的慘敗,您忘了嗎!”
“我沒忘!”
德川家光猛地轉過身,雙眼佈滿血絲,猶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餓狼。
“但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坐在江戶等死,還是拼一把?”
“九州聯軍敗,是因為他們在那平坦的稻田上,跟明國人擺陣勢!明國人的大炮和排槍,在平原上是無敵的。”
“但石見國不一樣!那裡是山區,是森林!”
德川家光的手指在地圖上的等高線處用力摩擦。
“明國人的堡壘雖然堅固,但他們的補給線也是固定的。從港口到礦山,只有那一條他們新修的石頭路。”
“八萬人,不要列陣,不要白天衝鋒!”
“把他們分成幾百個小隊。趁著風雪,趁著夜色。像野狗一樣,從四面八方的山林裡摸過去!”
“只要能有一個小隊衝破鐵絲網,衝進他們的營地。只要能搶到一批糧食和新式火槍!”
德川家光的拳頭重重地砸在牆面上,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
“哪怕死七萬人!只要能換回一萬把大明的那種不要火繩的短槍,搶回幾萬石大米。我們就能回過頭,把國內那些造反的大名全宰了!把京都那個傀儡重新按在地上!”
這是一個極度瘋狂的戰術。
所謂的武士道,在德川家光的眼裡,變成了可以隨意消耗的肉彈。
用八萬條人命,去換取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