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修路
“當!當!當!”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太行山的深谷中迴盪。
聲音在逼仄的巖壁間來回反射,震得人耳膜生疼。
天雄軍工兵營,兩千名百戰老兵。
他們沒有穿那標誌性的深藍色罩甲,而是套著厚實的帆布工裝,頭頂戴著內務府下發的藤編安全帽,脖子上搭著一條早就被汗水和石粉浸成灰黑色的粗布毛巾。
他們面對的敵人,不再是拿著長矛的建奴,而是這橫亙在中原與山西之間,堅硬了億萬年的花崗岩山體。
山壁前,兩名士兵為一組。
一人名叫王二,雙手緊緊握住一根長達數尺、尖端淬火的六稜精鋼釺子。
他雙腿叉開,膝蓋微曲,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手臂上,將釺子尖端死死地抵在巖壁用白灰畫出的標定位置上。
另一名士兵叫趙鐵柱,光著膀子,露出常年握刀練出的虯結肌肉。他雙手攥著一柄重達十幾斤的大鐵錘的木柄。
“嗨!”
伴隨著胸腔深處擠出的一聲爆喝,大鐵錘在半空中掄出一個渾圓的弧度,帶著淒厲的風聲,狠狠地砸在鋼釺的尾部。
火星四濺。
精鋼在岩石上硬生生鑿出一個淺淺的白印。巨大的反震力順著鋼釺傳導到王二的雙手上,虎口瞬間一陣發麻,連帶著兩條小臂的肌肉都在不自主地痙攣。
王二咬著牙,沒有吭聲,雙手迅速將鋼釺轉動半寸角度。
鐵錘再次落下。
“嗨!”
一下,十下,百下。
每一次撞擊,石粉簌簌落下。汗水順著趙鐵柱的脊背流下,沖刷出一道道溝壑,最終在帆布褲腰處匯聚成流。
一整天的時間,兩個強壯計程車兵輪換掄錘,兩隻手的虎口全部震裂滲血,也只能在堅硬的岩石上鑿出一個深不過三尺、粗如手臂的炮眼。
在龐大的隧道作業面上,幾百個這樣的炮眼正在同時開鑿。
空氣中瀰漫著石粉的嗆人味道,混雜著漢子們濃烈的汗酸氣。
天雄軍千總左良玉,此刻也光著膀子。
他沒有因為自己是將領就躲在後方的大帳裡喝茶。他手裡拿著一把寬大的鐵鍬,站在齊腳踝深的碎石堆裡,正一下一下地將前幾天炸下來的碎石鏟進獨輪車。他的胸膛上,還留著在遼東戰場上被建奴重箭擦過的傷疤。
“退!所有人後退五十丈!進掩體!”
一名工兵營的百總站在一塊高聳的岩石上,舉起紅色的三角令旗,嘶聲大吼。
正在鑿孔計程車兵們立刻停下動作。
他們將手中發燙的鋼釺和鐵錘扔在腳下,轉身迅速向著後方早已挖好的防爆溝撤離。
軍紀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沒有推搡,沒有踩踏,兩千人如退潮的海水般整齊後撤。
幾十名經驗豐富的爆破手提著木桶上前。
木桶裡裝的,是西山化工作坊最新配比出來的顆粒狀高爆黑火藥。
爆破手將火藥小心翼翼地灌入那幾百個鑿好的炮眼中。
他們不用鐵棍,而是用特製的硬木棍,將火藥輕輕搗實。
鐵器碰撞容易產生火星,在這個環節,哪怕是一個微小的靜電火花,都能讓整座山頭瞬間變成屠宰場。
最後,一根浸透了火油的引信被插入炮眼深處。
所有的引信被有條不紊地匯聚到幾根主線上。
“點火!”
百總一聲令下。
爆破手們拔出火摺子,吹亮闇火,湊近主引信。
“嗤——”
一簇明亮的火花瞬間騰起,火線順著引信,猶如幾十條金色的毒蛇,向著巖壁深處瘋狂蔓延。
點完火的瞬間,爆破手們丟下火摺子,頭也不回地朝著五十丈外的防爆掩體狂奔。
左良玉趴在防爆溝的邊緣。
他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張開嘴巴,以防爆炸產生的巨大氣壓震破耳膜。
五息之後。
“轟隆————!!!”
一聲彷彿要將整個太行山脈徹底撕裂的恐怖巨響。
大地劇烈地戰慄,防爆溝邊緣的泥土簌簌落下。
幾百個炮眼同時起爆。堅不可摧的花崗岩山體內部,瞬間釋放出毀滅性的膨脹力。
山壁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捏碎。
無數巨大的石塊、鋒利的碎渣,伴隨著沖天的黑煙和耀眼的火光,向外呈扇形噴射而出。
碎石砸在防爆溝周圍的地面上,發出猶如密集隕石雨般的“砰砰”聲。一塊人頭大小的岩石砸在距離左良玉不足三尺的地方,砸出一個深坑。
濃烈的硫磺味混著石粉的粉塵,瞬間充斥了整個山谷,讓人連呼吸都覺得肺部在燃燒。
硝煙尚未完全散去。
左良玉從防爆溝裡爬起來,吐掉嘴裡的沙土。
“醫護兵!上去查探啞炮!工兵營,帶上鐵鍬和推車,給老子把碎石清出來!”
士兵們沒有絲毫猶豫。他們從腰間扯下那條打溼的粗布毛巾,捂住口鼻,頂著尚未落盡的粉塵,衝向了剛剛炸開的隧道口。
這並不是沒有傷亡的戰爭。
王二提著鐵鍬,走到一堆剛剛崩落的碎石前。
趙鐵柱跟在他身後,推著獨輪車。
王二將鐵鍬插進一堆碎石中,用力向下一撬。
就在鐵鍬磨擦石塊底部的瞬間。
石塊下方,一個因為引信受潮而未能及時引爆的殘餘炮眼,在石塊的摩擦撞擊下,火星濺落,突然發生了殉爆。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
王二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
他整個人被炸起的石塊和氣浪狠狠地拋飛了出去。一塊尖銳的碎石切開了他厚實的帆布工裝,深深地切入他的胸膛。
鮮血瞬間像噴泉一樣湧出,將灰色的工裝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
距離他最近的趙鐵柱被氣浪掀翻在地,耳朵裡嗡嗡作響。
“救人!”
百總淒厲的聲音在粉塵中響起。
兩名揹著藥箱的醫護兵抬著擔架衝了上去。
但當他們將王二抬上擔架,按住他胸口噴血的傷口時,王二的瞳孔已經渙散,胸膛停止了起伏。
他死了。
趙鐵柱從地上爬起來,他沒有哭喊。
他走到擔架旁,看著王二那張沾滿石粉和鮮血的臉。他伸出那雙滿是老繭和血泡的手,抹下王二死不瞑目的雙眼。
左良玉大步走到擔架旁。
在遼東的戰場上,他見慣了生死,見慣了殘肢斷臂。
他沒有說任何悲天憫人的廢話。
他只是摘下頭上的藤編安全帽,對著那具蓋上白布的屍體,深深地鞠了一躬。
“記入軍功冊。”左良玉轉頭看向隨軍的文書,“撫卹銀,按戰死沙場定額的雙倍,發往他原籍。他家裡的老小,以後由大明皇家銀號按月供養。”
說完,左良玉轉過頭,看著那炸開的、黑漆漆的隧道入口。
“把人抬下去。”
“前隊補上!繼續挖!”
沒有任何退縮。
趙鐵柱俯下身,撿起王二掉落在地上的那把沾著血的鐵鍬。
他咬緊牙關,雙手握住木柄,大步走到了剛才殉爆的位置,狠狠地一鍬插進碎石堆裡。
人命,在這條鋼鐵大動脈的建設中,變成了一個個冰冷的數字。
大明皇家鐵道總局的賬本上,每一里鐵軌的鋪設,都伴隨著撫卹金的支出。
但這臺龐大的國家機器,沒有因為死亡而停止運轉半步。
逢山開路,遇水架橋。
用銀子買斷土地,用火藥炸開山脈,用人命填平溝壑。
這就是十七世紀中葉,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超級帝國,在一位先知的統治者驅使下,展現出的無可匹敵的恐怖偉力。
這不僅是太行山裡的區域性縮影。
視線拔高。
從京師到大同,從京師到天津,從京師出山海關直指遼東。
整個大明帝國的北方版圖上,數百個工地同時開工。
數以百萬計的勞動力,被一張由白銀和糧食編織的巨大網路,死死地拴在了這條戰線上。
大同的洗煤廠日夜不息,將最優質的無煙煤裝上四輪馬車。
遵化的鐵礦山裡,火藥的爆炸聲震天動地。
一爐爐滾燙的鐵水在西山的作坊裡被澆築進工字型的砂模中,冷卻成一根根沉重的生鐵軌道。
內務府和皇家銀號的銀車,在錦衣衛的嚴密押送下,奔赴各個州縣。
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國家資本運作。
而在這些揮汗如雨的明朝勞工之外,還存在著另一群被剝奪了所有權利的消耗品。
在京津線的南段,大片低窪的沼澤地帶。
幾萬名皮膚黝黑、瘦骨嶙峋的南洋土著戰俘,正泡在齊腰深的爛泥裡。
他們腳上戴著沉重的鐵鐐,幾十人一組,喊著聽不懂的土語號子,拉拽著粗大的麻繩,將一根根巨木強行夯入沼澤底部,用以穩固路基。
大明的監工手裡拿著皮鞭,站在乾燥的高處冷眼旁觀。
對於這些南洋苦役,沒有撫卹,沒有工錢。每天只有兩頓摻了沙子的糙米飯。
生病了,或者累倒在爛泥裡,不會有醫護兵上去抬擔架。
監工只會走上前,探一探鼻息,如果沒氣了,直接一腳踢進旁邊的深坑,填上兩鍬土,然後換下一個土著補上位置。
大明子民的血要省著用,外夷的命,就是填平這幾千里路基的爛泥。
在京師通往南京的“京寧線”上。
工程的推進遭遇了最大的技術瓶頸。
長江。
這條橫亙在大明帝國腹地的天塹,江面寬闊達數里,水流湍急,江底暗流湧動。
工部營繕司主事趙震,帶著幾十名西山最頂尖的橋樑大匠,站在長江北岸的浦口,看著滾滾東去的江水,眉頭緊鎖。
“這江面太寬了。”
一名大匠拿著測距儀,放下後連連搖頭。
“趙主事,咱們在太行山能架橋,是因為山澗雖然深,但跨度窄。咱們用沉箱法在河底打樁,能穩住。但這長江,江心水深數十丈,水底全流沙。別說是現在的生鐵桁架,就算是神仙下凡,也鑄不出一座能讓幾十萬斤蒸汽機車安穩開過去的跨江鐵橋啊!”
以十七世紀的材料學和工程技術,想要在長江上修建一座過載鐵路橋,無異於痴人說夢。
西山的鋼鐵產量再大,也造不出足以跨越數里江面且不發生形變的特種鋼材。
趙震深吸了一口江風。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西山重工業總局大印的圖紙,在江風中展開。
“皇上早就料到修不了橋。宋總辦也核算過承重。”
趙震的指尖點在圖紙上。
“橋修不了。但這鐵軌,不能斷。”
“皇上給的法子。在長江兩岸的浦口和下關,建鐵路輪渡樞紐!”
眾人圍攏過來,看著圖紙上的構造,倒吸了一口涼氣。
圖紙上畫著的,不是橋,而是兩座規模極其龐大的水泥碼頭。
“鐵軌直接鋪到江邊的碼頭上。一直延伸到水面上搭建的浮動棧橋上。”
“這長江,攔不住大明的車輪!”
……
時間的車輪在隆隆的工程聲中,滾入鼎新三年的深秋。
西山外圍的退伍兵集訓營地旁,臨時搭建的皇家銀號派發點。
今天是發餉的日子。
夕陽的餘暉灑在空曠的操場上。
數以千計的築路工人和工兵營士兵排著長隊。
皇家銀號的夥計坐在長桌後,面前堆放著一捆捆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嶄新紙幣。旁邊站著荷槍實彈的錦衣衛維持秩序。
趙鐵柱排在隊伍中間。
他身上的帆布工裝已經洗得發白,肩膀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
太行山隧道的爆破工程已經推進了大半,這幾個月,他幾乎是在石頭堆裡拿命換錢。
“姓名。”銀號夥計頭也不抬。
“趙鐵柱。天雄軍工兵營,第三局二司。”
夥計翻開厚厚的花名冊,核對了一下旁邊的指紋印記。
“底餉五兩。爆破危險津貼三兩。上個月進度超額,賞兩兩。一共十兩。”
夥計動作麻利地數出十張面額一兩的皇家銀票,推到趙鐵柱面前。
趙鐵柱伸出那雙佈滿裂口和水泡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銀票捏在手裡。
紙張的觸感堅韌,上面紫銅絲壓出的防偽龍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十兩銀子。
他在老家種地的時候,全家五口人一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手裡也見不到二兩現銀。而現在,僅僅是一個月的工錢。
趙鐵柱沒有離開。他拿著銀票,走到旁邊的一個代寫書信的攤位前。
攤位後面坐著一個落第的窮酸秀才。
“先生,幫俺寫封家書。連著銀子,一起匯到俺老家陝西延安府。”
趙鐵柱將八張一兩的銀票拍在桌面上。
秀才鋪開信紙,提起毛筆:“趙爺,寫些什麼?”
趙鐵柱撓了撓頭,咧開嘴笑了。
“就寫……娘,俺在京城這邊修一條鐵道道。幹活挺累,石頭硬得很。但皇上給的錢足。”
“俺每天都能吃上大白饅頭,燉肉管夠。這八兩銀子你收好,去鎮上的皇家銀號分號就能換出銀錠子來。”
趙鐵柱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
“別省著。把咱家那幾間漏風的土窯拆了,去買磚頭,起個亮堂的大瓦房。再割兩斤五花肉,給小弟解解饞。”
“告訴小弟,等俺修完這條路回去,就給他娶個俊俏的婆姨。”
秀才筆走龍蛇,將這充滿泥土氣息的話語記錄在紙上。
在這條綿延數千裡的工地上,像趙鐵柱這樣的人有幾十萬。
大明這種近乎不可能的超級工程,在使用著他們體力的同時,也用最平等的財富分配,將這群處於社會最底層的農民,硬生生地從赤貧的泥沼中拉了出來。
國庫的銀子變成了工人的薪餉,工人的薪餉變成了購買磚瓦和糧食的消費。
一座座新蓋的磚房在北方乾旱的平原上拔地而起,江南織造局出產的棉布穿在了那些以前只配穿麻布的農夫身上。
大明的內迴圈,在這一張張薄薄的銀票和一根根沉重的鐵軌間,完成了閉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