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連鎖反應
正是丁修。
丁修的身上,那件破道袍早已在幾天前叢林穿行中被荊棘撕成了布條。他索性將其扯碎,赤裸著上身。健壯的肌肉上,塗抹著一層用泥巴和驅蟲草藥混合的綠色汁液,讓他整個人幾乎與周圍的樹皮和藤蔓融為一體。
他的嘴裡,慢慢地咀嚼著一種不知名的野果。
那把五尺長的苗刀,已經被他抽出了刀鞘。刀身被他用泥水塗抹過,掩蓋了金屬的反光。
他在這裡已經等了整整兩個時辰。
從城外大明火炮響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那個被嚇破膽的土著頭子,絕對會放棄城池往這片林子裡鑽。
這是人類求生的本能。
丁修喜歡這種感覺。他不需要去前線面對那些無聊的火槍陣列,他只喜歡這種在暗處蟄伏、然後一擊斃命的狩獵遊戲。
“一,二,三……五十個。”
丁修在心裡默數著下方經過的土著武士數量。
他的目光在那些馱馬上掃過。沉甸甸的柚木箱子壓得馬背微微下沉。
丁修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白牙。
“金子。”
他吐出果核,左手鬆開抓握的樹幹。
整個人猶如一顆從天而降的隕石,帶著一股刺耳的破風聲,直接砸向了下方土著隊伍的最前端!
五十名血衛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常年在叢林中生存的直覺,讓他們在丁修墜落的瞬間便察覺到了頭頂的殺機。
“敵襲!”
走在最前面的兩名血衛立刻舉起手中的藤牌,同時右手將克里斯毒劍向著半空中刺去。
但他們面對的,不是什麼叢林裡的野獸。
而是大明帝國江湖武林中,殺人技藝登峰造極的修羅。
丁修人在半空,腰部猛然發力,身體在空中強行扭轉了一個詭異的角度,避開了刺來的毒劍。
同時,他雙手握住那把五尺長的苗刀,藉著下墜的恐怖重力,一招力劈華山,狠狠地斬落!
“咔嚓!”
苗刀的精鋼刀刃,毫無阻礙地劈開了那面蒙著幹牛皮的堅韌藤牌。
刀鋒去勢不減,直接從那名血衛的左肩切入,摧枯拉朽般斬斷了鎖骨和肋骨,從右側腰肋處劈出!
內臟混著滾燙的鮮血,猶如爆裂的水袋,瞬間噴灑在周圍的灌木叢上。
“第一個。”
丁修雙腳落地,沒有絲毫停頓。長刀順勢橫掃。
“哧!”
另一名血衛的雙腿被齊膝斬斷,慘叫著倒在血泊中。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連阿貢蘇丹都沒有反應過來。
他驚恐地看著這個彷彿從天而降的半裸惡鬼。對方沒有穿鐵甲,沒有拿火槍。僅僅憑著一把長刀,就在一個照面間,將他最精銳的兩名血衛砍成了碎塊。
“殺了他!放毒箭!”阿貢聲嘶力竭地吼叫。
剩餘的四十八名血衛立刻散開,形成一個半包圍圈。
十幾根吹箭管舉起。
“嗖嗖嗖!”
密集的毒針猶如飛蝗般射向丁修。
丁修根本沒有退避。他冷笑一聲,手中的苗刀被他舞成了一團密不透風的鋼鐵旋風。
“叮叮噹噹!”
一陣密集的金屬撞擊聲,那些細小的毒針被寬大的刀身盡數擋下,彈落在泥地上。
苗刀,這種當年大明將領戚繼光為了剋制倭寇長刀而專門改良的重型雙手長刃,在狹窄的叢林通道內,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攻擊範圍和壓制力。
南洋土著的克里斯短劍,講究的是近身詭刺,長度不足兩尺。
而丁修的苗刀,連柄長達五尺!
一寸長,一寸強。
丁修根本不給那些血衛近身的機會。
他猶如虎入羊群,步伐大開大合。
“死!”
丁修一步跨出,長刀橫削。
三名試圖從側面夾擊的血衛,被攔腰斬斷。
他反手一撩,刀背重重地砸在一名血衛的臉上,直接將其整個頭顱砸得粉碎。
丁修在泥濘的雨林中肆意揮灑著暴力,身上濺滿了土著的鮮血,但他似乎根本感受不到疲憊,甚至在每一次揮刀殺人時,喉嚨裡都會發出一陣令人毛骨竦然的狂笑。
“太弱了!太弱了!你們這些猴子,連遼東的建奴一半的力氣都沒有!”
丁修一刀劈開一匹衝過來的馱馬頭顱,巨大的馬屍轟然倒地,壓住了兩名血衛。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五十名號稱不知疼痛的馬打藍王室血衛,已經有三十多人變成了一地殘缺不全的碎肉。
剩下的十幾人,雖然依然悍不畏死地舉著短劍,但眼底已經無法抑制地浮現出對這個非人物種的極度恐懼。
阿貢蘇丹騎在馬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他看到自己的精銳在這個惡鬼面前如同紙糊一般。他徹底喪失了抵抗的勇氣。
“擋住他!擋住他!”
阿貢猛地調轉馬頭,不管那些還在拼命的護衛,也不管那些裝滿黃金的柚木箱子。
他用馬鞭瘋狂地抽打著馬臀,企圖獨自逃入叢林深處。
“想跑?”
丁修一腳踹飛一名撲上來的血衛,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匹正在逃竄的矮馬上。
他將苗刀交到左手,右手從腰間摸出一柄巴掌大小的飛刀。
手臂猛然發力。
“嗖!”
飛刀化作一道寒光,精準地跨越了三十步的距離,狠狠地扎進了那匹蘇門答臘矮馬的後腿關節處!
“嘶——!”
矮馬發出一聲慘痛的嘶鳴,前腿跪倒,整個身體向前翻滾。
阿貢蘇丹被巨大的慣性直接從馬背上甩飛了出去。他在佈滿荊棘和爛泥的地面上翻滾了十幾圈,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樹的根部。
華麗的皮甲被荊棘撕裂,渾身沾滿了惡臭的泥漿。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右腿的骨頭已經摔斷了,劇烈的疼痛讓他發出一聲慘嚎。
就在這時。
叢林的後方,通道的出口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盧劍星、沈煉、靳一川三人,帶著剩餘的錦衣衛精銳,終於順著秘道追了上來。
當他們衝出通道,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即便是見慣了詔獄酷刑的沈煉,也忍不住眼皮一跳。
方圓十幾丈的空地上,彷彿被一場小型的血肉風暴席捲過,到處都是殘肢斷臂,泥水被徹底染成了刺目的猩紅色。
十幾頭馱馬倒在血泊中,木箱散落一地。
而丁修正扛著那把滴血的苗刀,慢條斯理地走向癱倒在樹根下的馬打藍國蘇丹。
殘存的十幾名土著血衛,看到大批明朝追兵趕到,知道大勢已去。
但他們沒有逃跑,而是發出一聲淒厲的絕命嘶吼,舉起武器,向著盧劍星等人發起了最後的自殺式衝鋒。
“結陣。殺。”
盧劍星面無表情地下達指令。
“砰砰砰!”
錦衣衛沒有和他們講什麼江湖規矩。
十幾把短管火銃齊射,白煙騰起,衝在最前面的七八名血衛被鉛彈瞬間打成了馬蜂窩。
剩下的幾人剛衝到近前,靳一川雙刀出鞘,身形如電般閃過。
刀光交錯間,幾顆頭顱沖天而起。
戰鬥在十息之內徹底結束。
沈煉收起火銃,跨過滿地的屍體,大步走向阿貢蘇丹。
這位曾經野心勃勃的南洋霸主,此刻就像一條離開水的泥鰍,在爛泥裡絕望地蠕動著。
他看著步步緊逼的明朝廠衛,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火器,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不要殺我……求求你們……不要殺我……”
阿貢用爪哇土語,拼命地求饒。
他看到沈煉走到面前,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掙扎著爬向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柚木箱子。
箱子在摔落時裂開,裡面黃燦燦的金塊和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滾落一地。
“金子……全是金子……”
阿貢雙手捧起一把金塊,舉過頭頂,涕淚橫流。
“我把這些全給你們!馬打藍國的國庫裡還有十倍於此的財富!香料……美女……我都可以給你們!”
“只要你們放我走……我願意向大明稱臣……我每年給你們納貢……求求你們……”
一名懂得土語的錦衣衛通事上前,將阿貢的話翻譯給盧劍星和沈煉聽。
盧劍星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身汙泥的土著國王,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
這次的任務,在出發前顧炎武就已經交代得清清楚楚。
“大明,不需要你的稱臣納貢。”
“一個死掉的蘇丹,這片土地就是大明的直轄行省。一個活著的蘇丹,大明還要費心費力地去跟你談判、去防備你隨時可能發起的復叛。”
“至於你說的金子和香料。”
沈煉上前一步,繡春刀的刀尖點在阿貢的手背上。
“殺了你,這些東西,依然全是大明的。大明要的,是制定這片土地規矩的權力。我們,不接受談判。”
阿貢聽懂了通事的翻譯,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轉為一種極度的怨毒與絕望。
他猛地舉起手中一直緊緊攥著的那把克里斯毒劍,妄圖在臨死前進行最後的反撲,刺向距離最近的沈煉。
“囉嗦什麼。”
一個慵懶且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一道慘白的刀光,毫無徵兆地從阿貢的後方閃過。
“哧!”
丁修手中的苗刀,以一種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從阿貢的後頸切入,毫無阻礙地切斷了頸椎骨,從前喉劈出。
阿貢舉著毒劍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頭顱,在平滑的切口處停頓了半息,隨後在重力的作用下,骨碌碌地從脖頸上滾落。
頭顱砸在泥地裡,滾到了那些散落的金塊旁邊。那雙眼睛死死地瞪著前方,寫滿了對這個不講理的龐大帝國的恐懼與不甘。
無頭的腔子噴出一股血泉,隨後頹然倒地。
丁修收刀。
他沒有去看地上的死屍,而是彎下腰,從泥水裡撿起那頂鑲嵌著無數寶石的黃金王冠。
他在滿是血汙的袍子上蹭了蹭王冠上的泥巴,然後毫不客氣地扣在自己那亂糟糟的頭髮上。
“早就說過了。這腦袋,是我的。”
丁修轉過頭,看著盧劍星和沈煉,咧開嘴笑了。
“這金子和王冠,歸我了。剩下的,你們拿去交差。”
沈煉看著戴著王冠的丁修。
他沒有去搶那頂王冠,也沒有去指責丁修私吞戰利品。
在經歷了這三個月的暗戰與血腥殺戮後,他比誰都清楚,在這片蠻荒之地,大明帝國的規矩,是建立在比野蠻人更加野蠻的武力基礎之上的。
丁修這種人,就是皇權延伸到最極致之後催生出的暴力產物。
“把人頭裝好,用石灰醃起來。”
盧劍星轉過身,對身後的錦衣衛下達指令。
“把這些箱子清點造冊,封存。帶回巴達維亞行轅。”
盧劍星抬頭,看了一眼透過樹葉縫隙灑落的陽光。
“馬打藍國,沒了。接下來,該去萬丹國了。”
兩名錦衣衛上前,粗暴地抓起阿貢蘇丹的頭髮,將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塞進了一個準備好的生鐵匣子裡。
半個月後。
巴達維亞,大明皇家南洋總督府。
寬闊的廣場上,臨時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木製刑臺。
刑臺下方,是被大明軍隊解除武裝、集中看押的數萬名土著戰俘。
他們面帶驚恐,擠在一起,周圍是端著火槍、神色冷峻的天雄軍士兵。
顧炎武坐在高臺正中的太師椅上。
黃宗羲和方以智分立兩側。
戚金站在行刑臺的邊緣,大聲宣讀著蓋有總督府大印的安民告示。
“奉大明天子詔令!”
“馬打藍國蘇丹阿貢、萬丹國蘇丹阿布·馬法吉爾。抗拒天朝大軍,負隅頑抗。今已伏誅!”
隨著戚金的宣讀。
兩名錦衣衛力士捧著兩個生鐵匣子,走上高臺。
匣子開啟。
阿貢和萬丹蘇丹的頭顱,被高高地懸掛在刑臺前方的兩根粗大木柱上。
廣場上的數萬名土著戰俘,在看到自己曾經的最高統治者,猶如兩塊爛肉般被掛在木柱上時,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們發出一陣陣絕望的哀鳴,紛紛雙膝跪地,將頭深深地埋在泥土裡,不再有任何反抗的念頭。
鼎新二年,八月十五。
京師,正陽門。
初秋的驕陽掛在半空,將正陽門外那條剛剛用水泥硬化完畢的主幹道曬得微微發白。
三匹驛馬口吐白沫,馬蹄在堅硬的路面上砸出急促的脆響。馬匹的腹側已經被馬刺勒出了一道道血痕,汗水混著塵土在馬腹下結成了泥漿。騎士背後的紅翎在秋風中殘破不堪,但那面代表著大明帝國最高軍情的明黃色三角龍旗,卻被高高舉起,迎風獵獵作響。
“南洋大捷!八百里加急!”
報捷的聲音穿透了京師內城正午的喧鬧。
沿途的五城兵馬司巡街兵丁沒有絲毫遲疑,迅速用長槍交叉,將街道兩側密集的商販與行人強行架開,硬生生在繁華的市井中讓出一條通往大明門的筆直通道。
這是跨越了數萬裡重洋、帶著赤道海風的腥鹹與無盡財富的凱旋之音。
乾清宮,西暖閣。
寬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滿了戶部與皇家重工業總局送來的核算賬冊、工程進度表,以及大明皇家銀號最新的現銀存底報表。
朱由校端坐在御案後。
內閣首輔溫體仁、戶部尚書畢自嚴、禮部尚書孫承宗,以及兵部尚書袁可立,分列兩側。
王體乾雙手捧著那份剛剛拆去火漆的羊皮卷。
這份軍報是乘坐蜈蚣快船從巴達維亞出發,在廣州府登陸,隨後換了三十匹快馬,日夜兼程送入京師的。
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尖細嗓音在暖閣內迴盪,卻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微微發抖,連帶著他捧著羊皮卷的雙手也在不自覺地戰慄。
“……六月十七日,大軍南下,沿吉利翁河推進,破馬打藍國都城。二十五日,平萬丹國。”
“爪哇全島,大小部族悉數歸降。南洋總督府已張榜安民,設府立縣。兩邦蘇丹首級,現已硝制裝匣,隨鄭侯爺的水師主力,即日押解進京,獻俘太廟。”
唸到此處,王體乾停頓了一下。
他翻開另一份附帶的厚重黃冊,用力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拔高了八度。
“查抄紅夷金庫及土著王宮,共獲現銀三百四十萬兩,足色黃金十二萬兩。繳獲庫存檔年肉豆蔻、丁香、胡椒等名貴香料,計四百七十萬斤。另圈佔上等無主荒地及橡膠林、甘蔗園,方圓不可計數。俘獲健壯土著勞力一百二十萬人,現已全數編入苦役營,由廠衛監工,就地開墾!”
賬目報完。
畢自嚴雙目圓睜,呼吸粗重。這位執掌大明錢糧的戶部尚書,腦子裡正在瘋狂換算那“四百七十萬斤香料”和“一百二十萬苦力”的現銀價值。
在歐洲,香料是等同於黃金的硬通貨。
一斤胡椒運到歐羅巴,其價值足以換取等重的白銀。
四百七十萬斤,這就是一座堆積如山的金銀島!
而那一百二十萬不需要發工錢、只需管口糙米飯的土著苦力,意味著大明將擁有源源不斷的廉價糖料和橡膠。
橡膠是西山兵工廠蒸汽機密封圈最急需的戰略物資,而蔗糖則是維持大明野戰軍高強度體能消耗的必需品。
打仗,不僅沒有掏空國庫,反而搶回來了一座永遠挖不空的金山!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四位重臣臉上逐一掃過。
“如何?”
朱由校的手指在御案上敲擊了兩下,聲音平緩。
“前歲朕決意造艦出海,設立南洋總督府。朝堂之上,還有人暗中非議,上疏進言。說朕窮兵黷武,好大喜功。說南洋乃化外之地,瘴氣瀰漫,不生五穀,得之無益。如今,爪哇滅國,疆土盡歸大明。”
“溫體仁。”
“臣在。”溫體仁跨步而出,腰背微躬。
“外朝的言官,可還有上疏彈劾顧炎武擅啟邊釁的?”
溫體仁面容嚴峻。
“回皇上。捷報入京,都察院與六科給事中,無一人上疏言兵事之非。滿朝文武皆言,皇上此舉乃是弔民伐罪,播撒王化。天啟一朝,武功之盛,直追漢唐。顧大人與戚將軍在南洋的功績,實乃天朝威儀之體現。”
沒有人是傻子。
在三萬名官員經歷了西山重修營的殘酷洗禮後,大明的官僚已經基本完成了改造。
他們不再用《四書五經》裡那些虛無縹緲的“懷柔遠人”去衡量一場戰爭的正義與否,他們用的是算盤,是進出項的龍門賬。
當一座島嶼能為大明帶來數百萬兩的現銀、壟斷全球的香料航線,並且為大明的工業作坊提供上百萬無償勞動力時,所有的“窮兵黷武”、“有傷天和”,都在這龐大的國家資本分紅面前,失去了聲音。
不僅不敢非議,他們還要瘋狂地歌頌。
因為皇上在年初定下了《百官薪俸及考成分潤新則》。
只有南洋的航線穩固,海外的市場開啟,大明本土的絲綢、棉布、鐵器才能源源不斷地傾銷出去。
地方的商稅才能成倍增長,他們年底的“實務抽成”才能翻倍。
大明的文官,已經和這臺對外擴張的國家戰車,徹底綁死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傳旨。”
朱由校沒有去享受這種理所應當的順從。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開始將海外的勝利轉化為國內的生產力。
“明日早朝,於皇極殿張榜宣捷。曉諭天下。”
次日。清晨。
皇極殿外,淨鞭三響。
百官按品級列陣於廣場之上,秋風吹拂著緋色與青色的官服。
今日的大朝會,氣氛與以往截然不同。沒有了那種戰戰兢兢的壓抑,所有的文武官員,眼神中都透著一種抑制不住的亢奮。
昨夜內閣已經將南洋大捷的訊息透了風,幾百萬兩現銀和幾百萬斤香料的數字,早就在京城的官僚圈子裡炸開了鍋。
朱由校身穿明黃色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穩坐於龍椅之上。
王體乾立於丹陛邊緣,展開那份黃綾捷報,用盡全力,將南洋破國的戰績、繳獲的物資清單,一字一句地宣讀於百官陣前。
當“現銀三百四十萬兩”、“香料四百七十萬斤”、“土著勞力一百二十萬”這些數字在皇極殿的廣場上空迴盪時。
文官佇列中,不少官員的腦子裡沒有跳出聖人的教誨,而是迅速彈出了皇家銀號的匯兌比例和年底的績效分紅。
“臣等,恭賀皇上!天威浩蕩,四海賓服!”
溫體仁帶頭,百官齊刷刷地跪伏於地,山呼萬歲。
聲音洪亮,透著實打實的真誠。
朱由校俯視著這群被利益馴化的官員。
“南洋大捷,是前線將士用命換來的。但這打下來的疆土,不能荒廢在那兒長草。”
朱由校的聲音穿透了初秋的晨風。
“命內閣會同戶部,即刻擬定《大明皇家南洋拓殖章程》。”
朱由校丟擲了他醞釀已久的殖民計劃,直接將大明的內陸資本引向海外。
“其一,大明十三省,凡有願赴爪哇行省墾荒、開辦作坊、修築水利者。無論官民商賈,皆可向大明皇家銀號申請專項貼息貸款。內務府調配閒置海船,免費運送拓殖人員下南洋。”
“其二,告訴天下商賈。爪哇的土地,不分貴賤,先到先得。凡開墾荒地者,官府即刻發給紅契,首個五年免徵一切商稅。”
“但規矩只有一條。”
朱由校的手指按在龍椅的扶手上,敲定最核心的壟斷底線。
“爪哇產出的所有甘蔗、橡膠、香料及礦產,必須由大明皇家商局統一制定底價,統購統銷。任何人不得私自夾帶,更不許賣給西洋人。違者,以走私叛國論處!”
“其三。”朱由校看向工部尚書,“那一百二十萬土著戰俘,全部編入苦役營。南下開荒的商賈和官員,可向南洋總督府出資‘租賃’這些勞力。官府收租賃費,你們拿去種地砍樹。生死不論,只要把產出給朕送回太倉。”
這三條章程一出,整個大明朝的資本和人力,將被徹底啟用。
朝廷提供初始資金,提供免費的運輸工具,甚至提供幾乎沒有成本的奴隸勞動力。
對於那些在江南因為新政而失去土地兼併機會的中小地主和商賈來說,這就是一場千載難逢的財富盛宴。
“臣等,遵旨!”
百官再次叩首。他們的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家中有哪些旁支子弟可以派下南洋,去圈佔那些不用交稅、還能免費使用土著奴隸的肥沃土地。
大明帝國的血管,開始向著赤道以南瘋狂延伸。
訊息順著驛站水陸網路,以恐怖的速度,向整個大明傳遞。
浙江,紹興府。
連綿的秋雨讓江南的農田變得泥濘不堪,但在這片泥濘之中,卻是一副熱火朝天的勞作景象。
新政免除了農稅,確權了土地,自耕農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在田間地頭開挖溝渠,引水灌溉。
紹興府城外十里,一處正在修建的大型水利樞紐工地上。
數千名被官府僱傭的勞力,正喊著號子,將一筐筐攪拌好的西山水泥砂漿,倒入木製定型的堤壩模具中。
沉重的石磙在上面來回碾壓,將泥漿夯實。
在這群赤著上身、滿身泥漿的勞工中間。
浙江布政使鄭元勳,這位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此刻正穿著一件粗布短打。
他的褲腿高高挽起到膝蓋上方,雙腳直接踩在沒過腳踝的爛泥裡。
他沒有打傘,任由細密的秋雨落在花白的頭髮上。
他的左手拿著一個木製寫字夾板,上面夾著一沓浸了汗水和雨水的草紙;右手拿著一根西山出產的炭筆。
“李幹事。”
鄭元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頭看向身旁一名穿著灰色工裝、同樣滿身是泥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正是幾個月前從京城集訓大營裡分發下來的基層行政幹事。
“這處分水堰的圖紙,本官看過了。水泥的配比沒有問題。但你這地基打得不對。”
鄭元勳拿著炭筆,在寫字板上快速畫出一個截面圖。
他現在畫這些工程圖紙,比當年畫蘭竹圖還要熟練。
“紹興地勢低窪,秋汛一來,水流的側向衝擊力極大。你這地基只挖了三尺,且沒有打入生鐵錨杆。水一衝,底部必定被掏空。到時候堤壩一倒,下游的三萬畝新分下去的水田,全得泡湯!”
那名李幹事嚇了一跳,連忙湊過去看圖紙。
“藩臺大人說得是。下官按平地的規矩算的土方,確實疏忽了側向水壓。下官即刻命人停工,重新下挖兩尺,向府庫調撥鐵條加固!”
“不光是重新挖。”
鄭元勳的眼神極其嚴厲,沒有絲毫文人雅客的溫和。
“這筆返工耗費的水泥和人工現銀,從你這個月的養廉銀里扣除!另外,記錄在案,年底的考成,扣你一分!”
“下官明白!絕無怨言!”李幹事沒有辯解,大聲應諾後,轉身衝進泥水裡,指揮勞工重新施工。
鄭元勳看著工程進度,緊繃的下頜線沒有放鬆。
自從西山重修營回來之後,鄭元勳就像徹底換了一個人。
布政使司後堂那些用來品茶聽曲的紫砂壺和名貴古琴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簽押房裡堆滿了浙江各府縣的圖紙、賬冊和水文資料。
他不再相信那些底下人送上來的、用華麗辭藻堆砌的奏報。
他只相信自己腳下踩著的泥土,只相信算盤上打出來的數字。
蘇杭是天下首富之地,朝廷給浙江下達的實務考成指標也是全國最重的。
商稅、修路、建廠、清丈隱田,每一項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鄭元勳知道,如果完不成這些指標,不僅年底的分紅全無,自己這個布政使的烏紗帽也得交回去。
在這個全新的體系裡,沒有資歷可以倚老賣老,只有實打實的業績。
他必須把浙江的每一分資源、每一個人力,都壓榨出最大的價值。
“大人!藩臺大人!”
正在填埋水泥的官道上,一匹快馬疾馳而來。
馬蹄踐踏著積水,將泥漿濺得老高。
杭州府的孫師爺顧不上打傘,翻身下馬。
他連滾帶爬地衝進泥地裡,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吃屎,卻死死地護著手裡那份蓋著紅印的邸報。
“大人!京城加急邸報!”
孫師爺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了調。
鄭元勳從泥水裡拔出腳,走到地勢稍高的地方。
他接過邸報,沒有顧忌手上的泥汙,直接展開。
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過。
“……總督顧炎武、遊擊將軍戚金,率大軍破巴達維亞。隨後兵分兩路,蕩平馬打藍、萬丹兩邦。南洋巨寇盡誅,爪哇全島歸順大明。繳獲金銀香料無數,獲土著苦力一百二十萬……”
鄭元勳盯著那幾行字。
雨滴落在邸報上,將墨跡微微暈染。
他的嚴重,爆發出一股堪稱狂熱的光芒。
他在西山學過世界堪合圖,他清楚爪哇島在哪裡,更清楚那裡意味著什麼。
大明拿下了爪哇,這意味著,東海艦隊在南洋徹底站穩了腳跟。
浙江的絲綢、棉布、瓷器,再也不用擔心被紅毛鬼封鎖航道。
從杭州、寧波各大作坊裡日夜不停生產出來的工業品,將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傾銷到整個南洋,換回無盡的白銀和原材料。
這是浙江完成甚至是超額完成年底商稅考成指標的最大的好訊息!
有了南洋這塊龐大的市場兜底,他鄭元勳在浙江推行的所有重工業投資、廠房擴建,都將獲得十倍、百倍的回報。
那些因為免除農稅而失去土地的豪強,也可以拿著朝廷的貼息貸款,去南洋圈地,徹底化解內部的階級矛盾。
“好!好啊!”
鄭元勳握緊了手中的邸報。
這位年過六旬的二品封疆大吏,站在江南泥濘的工地上,仰起頭,迎著漫天的秋雨,發出一聲極其失態的嘶吼。
“天佑大明!”
這一聲吼叫,蓋過了周圍勞工夯打水泥的號子聲,在空曠的田野上回蕩。
孫師爺站在一旁,看著這位曾經最講究體面的藩臺大人此刻滿身泥漿,心中卻沒有覺得有辱斯文,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就是大明現在的官。
不拜鬼神,不念聖賢。
鄭元勳吼完這一嗓子,沒有浪費時間去感慨,也沒有下令回府衙設宴慶祝。
他猛地轉過身,將邸報塞進懷裡,貼身放好。
“孫師爺!”
“屬下在!”
“立刻傳令杭州、湖州、嘉興三府的知府。讓他們今晚子時之前,趕到布政使司簽押房議事!遲到者,按貽誤軍機論!”
鄭元勳大步走回泥濘的堤壩工地,拿起剛才放下的木製寫字板和炭筆。
“南洋的航線通了。朝廷的拓殖章程一發,必定會大量採購棉布、生絲和農具下南洋。浙江現有的五十個官營作坊產能絕對不夠!”
“告訴他們,回去立刻清查各府庫房裡的截留銀子。不夠的,去敲開皇家銀號的大門借貸!三個月內,必須再給本官建起三十個大型水力紡紗作坊!”
“紅毛泥馳道的進度必須加快!告訴督辦的官員,增加夜班。點上火把也要修!必須在年底前,讓所有的貨物能暢通無阻地運到寧波港!”
鄭元勳一邊下達著指令,一邊重新蹲下身子,開始核算剛才那處分水堰的修改土方量。
他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划動。
“大明的海路開啟了。咱們浙江,絕不能在交貨的時候拖朝廷的後腿。南洋的那些土著苦力要穿衣服,要用鋤頭,這些都是咱們浙江的錢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