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滅國
“把弩放下。是自己人。”沈煉抬了抬手,壓下了番子們的戒備。
丁修。
他沒有像廠衛那樣,在身上塗抹難聞的偽裝泥彩。
他依然穿著那件破爛不堪的舊道袍,光著一雙沾滿黑泥的腳丫子,整個人像一隻倒掛的巨大吸血蝙蝠,雙腿勾在粗糙的樹皮上,大半個身子懸在半空中。
那把五尺長的苗刀被他用一塊破布隨意地纏在背上,沉重的黃銅配重柄垂在腦後,裸露在外的精鋼刀刃,在透過樹葉的班駁月光下,泛著令人心寒的幽藍光澤。
丁修手裡拿著一個不知從哪棵樹上摘來的熱帶野果。
他咬了一大口,酸澀的汁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含糊不清地說道:“我這幾天沒閒著,在林子深處轉悠了十幾裡。順手宰了幾個摸過來的馬打藍國探子。”
說著,他翻身躍下。
五尺高的距離,他落地時雙膝微彎,猶如一片落葉觸地,連腳下的枯枝都沒有踩斷,真正做到了落地無聲。
他走到靳一川面前,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牙縫裡還夾著一點果肉殘渣。
“師弟。那幫猴子,在樹上躥下跳的動作倒是挺快。就是腦子不太好使,直來直去的。他們設在林子裡的那些繩套和毒刺陷阱,在遼東連頭瞎了眼的野豬都坑不到。不過,他們的毒箭確實有點門道。”
丁修將吃剩的果核隨手拋進泥水裡,肩膀一抖,將背上的苗刀解下,握在右手中。
“這趟掏老營的活兒,師哥給你們打頭陣。我的刀長,開路最合適。”
丁修用刀背敲了敲靳一川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
“不過,咱們可得把話說在前頭。大軍攻城,你們去割蘇丹的腦袋回去領賞領官。那土著蘇丹頭頂上的金王冠,還有王宮裡最值錢的三樣物件,歸我丁修。誰也別跟我搶。”
靳一川皺起眉頭,一把推開丁修的刀背,瞪了他一眼。
“這是大明的軍務,是總督府下的密令!不是你這江湖浪人打家劫舍的買賣!王宮裡所有的繳獲,無論金銀珠寶,必須造冊上交總督府庫房。你敢私藏,按軍法當斬!”
丁修看著靳一川一本正經的模樣,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伸出小拇指摳了摳耳朵。
“行行行。你們畢竟是穿了官皮的,張口閉口就是規矩、軍法。我不拿就是了。大不了我從那些土著將軍身上扒幾塊寶石。”
丁修轉過身,面向漆黑如墨的叢林深處。
他扭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脆響,右臂斜拖著五尺苗刀,刀尖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極淺的痕跡。
“走吧。廢話少說。老子的刀都快生鏽了。”
盧劍星沒有去理會丁修的瘋言瘋語。
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中,丁修的殺傷力比十把連弩還要可怕。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五十名錦衣衛打了一個標準的前進手勢。
沒有發出任何口令。
“全體注意,隱蔽行進。弩箭上弦。”
“遇到土著暗哨,不用留活口。”
猶如一群悄無聲息的黑色幽靈,瞬間沒入了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的無盡綠色深淵之中。
潮溼的雨林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偶爾落下的水滴,砸在寬大的芭蕉葉上。
爪哇島腹地,馬打藍國都城,馬塔蘭。
馬塔蘭沒有中原那種青磚包砌、高達數丈的堅固城牆。
它的外圍,是由粗大的柚木主幹和填滿夯土的竹編筐交錯壘砌而成的木柵防線。
防禦工事外,是一條引自熱帶溪流、水面漂浮著綠色浮萍與動物屍體的寬闊護城河,河水中隱約可見鱷魚粗糙的背脊。
王宮位於城池的正中央。
這是一座佔地極廣、由巨型柚木柱子支撐、屋頂覆蓋著厚重棕櫚葉的龐大建築群。
沒有飛簷斗拱,沒有琉璃瓦,但四處鑲嵌的黃金箔片和雕刻著印度教神明圖案的石柱,彰顯著這個南洋最強土著王國的奢靡與王權。
王宮正殿內,馬打藍國蘇丹,阿貢,這位曾立志統一整個爪哇島、甚至兩度發兵圍攻荷蘭巴達維亞城堡的梟雄,此刻正赤裸著上身,坐在一張鋪著整張孟加拉虎皮的寬大柚木王座上。
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粗糙的黑褐色,胸膛上刺滿了象徵戰神與權力的深色圖騰。
阿貢的體格極為雄壯,但此刻,那雙猶如叢林黑豹般的眼睛裡,卻佈滿了血絲,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焦躁與恐懼。
王座下方,十幾名馬打藍國的權臣和部落頭人,跪伏在鋪著精美波斯地毯的地面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阿貢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放在王座旁的那柄鑲嵌著紅寶石的克里斯波浪短劍。
他沒有發怒砍人,而是煩躁地在王座前踱步。
“他們現在在幹什麼?”阿貢停下腳步,握著短劍的手指骨節泛白,“大明的軍隊,是不是已經進入叢林了?”
“回蘇丹……”斥候頭目嚥了口唾沫,“他們沒有進林子。他們在修路。”
“修路?”阿貢一愣。
“是。他們把巴達維亞的廢墟推平了。每天有無數的船從海上運來一種灰色的粉末。他們把粉末和沙石混在一起,鋪在泥地上。不過半日,那泥地就變得比石頭還要硬!他們的大炮和輜重車,就在那種石頭路上往前推。他們不鑽林子,他們是一邊修路,一邊往咱們這邊壓過來啊!”
阿貢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他終於感到了真正的絕望。
土著軍隊對抗外來侵略者最大的底氣,就是這片毒蟲遍佈、泥濘不堪的熱帶雨林。
只要明軍敢鑽進林子,補給線拉長,馬打藍國的武士就能利用地形,用毒箭和陷阱把他們耗死。
但大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那個統帥大明軍隊的將領,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耐心。
他們不鑽林子,他們直接把原始叢林砍伐殆盡,把泥沼填平,鋪上那種灰色的堅硬石頭。
一旦那條石頭路修到馬塔蘭城下,大明的重型火炮就會直接架在王宮的對面。到時候,馬打藍國連利用叢林打游擊的資格都沒有。
“不能等了。”
阿貢猛地將克里斯短劍插在面前的木地板上,刀鋒沒入寸許。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十幾名權臣。
“大明的胃口,不是一個港口。他們要的是整個爪哇島。我們現在的兵力,不夠。”
“去擬國書。”
阿貢咬著牙。
“派最快的使者,帶上十頭大象和三百斤上等黃金。去西邊的萬丹蘇丹國。去見萬丹的蘇丹阿布·馬法吉爾!”
“讓他把萬丹國所有的火槍手和戰象全都調過來。我們兩國在馬塔蘭城外結盟。湊齊十萬大軍,決一死戰!”
“快去!”
隨著阿貢的一聲令下,整個馬打藍國的戰爭機器在極度的恐慌中開始瘋狂運轉。使者帶著沉重的禮物,在護衛的簇擁下,匆匆衝出王宮,騎上快馬,順著叢林邊緣的驛道向西狂奔。
馬塔蘭城,東市。
這是整個都城最繁華、也最混亂的集市。
阿拉伯的香料商人、印度的布匹客、以及在南洋繁衍生息了幾代人的華人商賈,在這裡交織成一個魚龍混雜的龐大網路。
空氣中充斥著牛羊肉的腥羶、劣質香水的刺鼻氣味,以及無數種語言混雜的嘈雜叫賣聲。
在集市邊緣的一家由華人開設的破舊酒館裡。
底樓的大堂內,幾個光著膀子的土著武士正在為了一個當地土娼大打出手。
木桌被掀翻,粗瓷酒碗碎了一地。
而在這家酒館二樓一間並不起眼的木板隔間裡。
盧劍星、沈煉、靳一川,以及丁修,正圍坐在一張油膩的方桌前。
他們身上早就沒有了大明錦衣衛的半點影子。
盧劍星穿著一件南洋當地華人商賈常穿的對襟綢衫,只是那綢衫已經有些褪色,沾著幾塊洗不掉的油漬。
他的皮膚被一種從當地熱帶植物中提取的汁液塗抹過,呈現出與當地土生華人無異的深褐色,下巴上留起了一撮雜亂的山羊鬍。
沈煉則是一身短打,頭上纏著一塊髒兮兮的包頭布。
他手裡拿著一把剔骨尖刀,正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塊烤熟的野豬肉。
在鄭芝龍水師的暗中接應和當地華人甲必丹蘇鳴的全力配合下,他們這一隊廠衛小隊,徹底融入了這片土地的底層生態。
大明在南洋的華人極多,商路斷絕後,許多人在夾縫中求生。三兄弟帶著廠衛,用最簡單粗暴的真金白銀開道,迅速收買了一批在馬打藍國王城內外討生活的地痞和通事。
這幾個月,他們像海綿一樣,瘋狂地吸收著當地的土語。憑著錦衣衛察言觀色的本能,以及那種在刀口上舔血的市井做派,他們現在大搖大擺地走在馬塔蘭的街頭上,甚至能操著一口流利的、帶著幾分粗話的爪哇交易土語,和當地的商販討價還價。
他們化整為零,散佈在王城內外的各個角落,有的偽裝成苦力,有的成了賭坊的看場打手。
他們就像是撒進水裡的一張無形大網,將這座土著王城的一舉一動,死死地籠罩在其中。
“大哥。”
靳一川推開隔間的木門,閃身入內,隨手將頭上的斗笠扔在木床上。
靳一川的扮相更為狂放,他赤裸著上身,胸口和手臂上用當地的顏料畫上了幾道極具威懾力的刺青。
腰間那兩把標誌性的短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柄插在皮套裡的波浪形克里斯劍。
“打聽清楚了。”
靳一川走到桌前,端起桌上的一碗劣質米酒灌了一口。
“阿貢那個土著頭子,急眼了。剛才王宮裡出來了一隊使者,帶了幾大箱子金子,騎著馬往西邊去了。咱們在西門的弟兄傳信,看那路線,是奔著萬丹國去的。”
“他怕了。”沈煉將削好的一塊野豬肉扔進嘴裡,緩緩咀嚼著,“大明的大軍壓境,修路的動靜太大。阿貢知道自己扛不住,想拉著萬丹的蘇丹一起死磕。”
盧劍星雙手扶著膝蓋,眉頭微皺。
“兩家若是真傾盡家底,湊出十萬大軍,加上幾百頭戰象。雖然擋不住咱們的火炮,但在叢林邊緣結陣,天雄軍要吃下他們,也得費一番手腳,彈藥消耗極大。”
盧劍星看向沈煉。
“二弟。咱們是不是得在半道上把那隊使者給截了?斷了他們的聯絡。”
“不截。”
回答他的,是坐在一旁,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五尺苗刀的丁修。
丁修的扮相最為古怪。
他沒穿南洋的服飾,依然套著那件破道袍,只是因為天氣炎熱,道袍的下襬被他直接撕了,綁在腰間,光著腳,腳趾上沾滿了黑泥。
“截他們幹什麼?”丁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盧劍星,眼神中透著一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狡黠。
“一百多號人,就算全是錦衣衛,在林子裡要找那幾個騎馬的使者,也得費力氣。再說了,你把使者殺了,萬丹國不知道大明打過來的訊息,躲在深山老林裡不出來。等大軍打平了馬打藍,還得再去林子裡鑽一遍去搜剿他們。”
丁修將苗刀在手裡轉了個圈,刀鋒在油燈下閃過一抹寒光。
“那位顧大人,心可黑著呢。他讓咱們潛伏進來,可不是讓咱們去當攔路剪徑的小賊的。”
沈煉嚥下口中的豬肉,抽出旁邊的擦手布,擦了擦刀刃上的油脂。
“丁修說得對。不僅不能截,還要暗中護送他們過去,保證這封結盟的國書,平平安安地送到萬丹蘇丹的手裡。”
“顧大人的戰略意圖很明確。大明遠征海外,後勤補給線太長。如果這些土著部落化整為零,鑽進原始叢林裡跟我們打游擊,天雄軍十年也剿不乾淨這島上的反抗勢力。”
沈煉用刀尖在桌面的酒漬中,畫了兩個圓圈,代表馬打藍和萬丹。然後用刀尖將兩個圓圈連在一起。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結盟。”
“讓恐懼把他們所有的主力、所有的戰象、所有的火槍手,全都逼迫著聚集在一個地方。”
“阿貢想集結十萬大軍決一死戰。這正中顧大人的下懷。”
“咱們正好可以一鍋端。”
“只要這一戰,把爪哇島上的土著武士階層徹底=抹除。剩下那些老弱病殘,拿什麼反抗大明的統治?他們只能乖乖地走進大明的甘蔗園和橡膠林,世世代代做大明不用發工錢的苦役。”
靳一川聽完,咧開嘴笑了。
“那咱們這幾天幹什麼?就在這酒館裡看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瞎忙活?”
“不。”
盧劍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看著外面繁華卻又混亂的土著集市。
“大軍開到城下,至少還需要半個月。這半個月,咱們得讓這座王城,先從裡面爛掉。”
盧劍星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疊大明皇家銀號的會票。這些是在廣州時,方以智特意批撥的活動經費。
“土著的王城裡,不只有蘇丹和貴族。還有大批被他們壓榨的奴隸,以及那些因為商路斷絕而活不下去的底層商人。”
“老三。”盧劍星看向靳一川,“你帶著三十個弟兄,去黑市,去找那些土著軍官和負責守衛城門的頭目。他們連飯都快吃不上了。用銀子砸。不需要他們造反,只要大軍攻城那天,他們負責防守的城門,晚關上一炷香的功夫。”
“二弟。”盧劍星又看向沈煉,“你帶四十個弟兄。去聯絡城裡的華人商鋪和苦力。把紅毛鬼在巴達維亞怎麼被殺絕的訊息散佈出去。告訴他們,大明的天兵到了。凡是願意在大軍攻城時,在城內四處放火、製造混亂的。城破之後,土著貴族的財產,大明分他們一半。”
沈煉和靳一川同時點頭。
在內部瓦解敵人,用銀子買通關節,用利益煽動暴亂。這是廠衛最拿手的絕活。大明的火炮負責從肉體上消滅敵人,而他們,負責從精神和組織上,提前將這具龐大的土著軀體肢解。
“至於我……”丁修扛著苗刀,伸了個懶腰,打斷了盧劍星的部署。
“你們去幹你們的髒活。我去王宮附近轉轉。”
丁修的眼中閃過一絲獵人特有的狂熱。
“那阿貢蘇丹的腦袋,顧大人可是說了,得留給咱們兄弟去割。”
“我得先去踩踩點。看看那王宮的牆有多高,看看他手底下的近衛武士,刀子到底有多快。”
丁修推開隔間的門,沒有走樓梯,直接一個翻身,從二樓的窗戶躍了出去。輕盈的身體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地落在一處低矮的茅草屋頂上,隨即幾個起落,徹底消失在馬塔蘭城雜亂的建築陰影中。
盧劍星看著丁修消失的方向,沒有阻攔。
他轉過身,將桌上的銀票分發給沈煉和靳一川。
“行動。”
“等城外大明火炮響起的那一刻,我要這座城,從裡面先燒起來。”
半個月後。
爪哇島的叢林邊緣,原本寂靜的曠野,被一種沉悶、極具規律的震顫所打破。
那不是地震。
那是大明帝國戰爭機器的履帶,碾壓過這片熱帶土地發出的咆哮。
從巴達維亞一路向南,一條寬達數丈的簡易軍道,猶如一把利劍,直插馬打藍國的腹地。
天雄軍沒有選擇在泥濘的雨林中跋涉。
在內務府工程兵團數千工匠和幾萬被俘虜的土著奴隸日夜趕工下,大明軍隊硬生生在叢林中砍伐出了一條通道。
鋪上碎石,墊上硬木,形成了一條足以承載重型火炮和輜重車的後勤動脈。
兩萬名身穿紅色鴛鴦戰襖、手持天啟二式後裝燧發槍的義烏新軍,排成四個巨大的步兵方陣,沿著軍道穩步推進。
在方陣的中央,是上百頭從土著手中繳獲的戰象。
但這群戰象背上馱著的,不再是拿著弓箭的土著武士。而是被拆解後的西山野戰加農炮的沉重炮管。
大明的工匠用生鐵鍛造的加固底盤,將這些火炮重新組裝。騾馬在熱帶容易倒斃,但這些皮糙肉厚的龐然大物,卻成了大明炮兵最完美的牽引畜力。
戚金騎在戰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他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看著視線盡頭那座由巨大原木壘砌而成的土著王城——馬塔蘭。
阿貢蘇丹的戰略構想實現了。
十萬大軍。
馬打藍國和萬丹國,這兩個世仇為了生存,傾盡了全國所有的青壯。
他們在擴充了城外木柵防禦工事,此時已經綿延十幾裡。
十萬土著武士,黑壓壓地擠在曠野上。他們手中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有從荷蘭人那裡繳獲的火繩槍,有大明援助的舊鳥銃,更多的是塗著劇毒的吹箭和波浪形短劍。
幾百頭戰象被驅趕到了陣型的最前方,大象的象牙上綁著鋒利的鐵刃,發出不安的嘶鳴。
這已經是南洋土著能夠集結出的,最恐怖、最龐大的武力。
但在戚金的眼裡,這十萬人,不過是一片等待收割的麥子。
“停!”
戚金猛地抬起右手。
沉重的軍靴踏地聲戛然而止。兩萬天雄軍在距離土著防線八百步的位置,穩穩地停下。
“炮營上前!構築陣地!”
戚金根本沒有派人去叫陣,也沒有廢話。
上百門野戰加農炮,被工兵迅速推到了陣前。炮手們熟練地固定好駐鋤,調整射擊仰角。
按照西洋人的標準,這些加農炮大概在十八磅左右。
“裝填開花彈!”
“標尺八百!覆蓋射擊!”
大明軍隊的軍旗在熱帶的海風中烈烈作響。
城牆上,阿貢蘇丹在眾護衛的簇擁下,看著遠處那支並沒有立刻衝鋒的大明軍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不明白,為什麼明軍不拔出刀劍衝鋒?相隔八百步,哪怕是紅毛鬼最先進的火繩槍,也打不到這裡。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放!”
伴隨著戚金手中令旗的猛然揮下。
“轟!轟!轟!轟——!”
上百門西山鑄造的線膛加農炮,在同一瞬間發出了震裂蒼穹的怒吼。
橘紅色的火舌噴吐而出,白色的硝煙瞬間遮蔽了大明軍隊的陣線。
上百顆裝填著高爆黑火藥的開花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銳呼嘯,猶如一陣黑色的隕石雨,在半空中劃出致命的拋物線。
八百步的距離,對於線膛炮來說,正是最佳的打擊範圍。
“那是什麼……”
一名站在最前排的土著頭人,呆呆地看著天空中那些急速墜落的小黑點。
下一瞬。
毀滅降臨。
“轟——隆隆隆!”
開花彈精準地落入了土著那密集的十萬大軍陣型之中。
高爆火藥在人群中最密集的地方轟然炸開。
熾熱的火球裹挾著無數碎鐵片、生鐵塊,以一種絕對的無差別殺傷力向四周輻射。
人體的血肉之軀在高爆彈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一般。
一發炮彈落下,方圓五丈之內,所有的土著武士被瞬間撕成碎片。殘肢斷臂伴隨著內臟和血雨,被拋上了半空。
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戰象,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烈焰的刺激下,徹底陷入了瘋狂。它們不再聽從象奴的指揮,轉身向著自己的陣型瘋狂踐踏。
龐大的象蹄踩碎了無數土著的骨頭,慘叫聲、爆炸聲、大象的嘶鳴聲,交織成了一首地獄的交響樂。
僅僅是一輪齊射,十萬大軍的前鋒陣線,就被硬生生地犁出了一片片空白的血肉修羅場。
城牆上,阿貢蘇丹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這是什麼?”
“裝填!”
“第二輪!放!”
大明炮兵機械地重複著裝填動作。
火炮的轟鳴聲,成為了這座南洋古城覆滅的喪鐘。
轟——隆隆隆!”
大地的震顫順著腳底的爛泥,毫無阻礙地傳遞到城內每一個人的腿骨上。
城牆外圍那些用粗大柚木和夯土堆砌的防禦工事,在西山兵工廠鍛造的高爆開花彈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在海灘邊堆砌的沙堡。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泥土、碎木、以及殘缺不全的人體器官,像一場血肉暴雨般被拋上半空,越過城牆,砸在馬塔蘭城內那些低矮的茅草屋頂上。
沈煉站在城東一處高聳的石制望塔的背光面。他身上的那件南洋商賈長衫已經脫去,露出裡面緊身的黑色短打。
臉上塗抹的偽裝泥彩被汗水沖刷出幾道溝壑,顯得越發冷硬。
他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那朵代表著總攻訊號的紅色煙花,在硝煙中轟然綻放。
“時辰到了。”
沈煉吐出四個字。
他沒有拔出腰間的繡春刀,而是反手從後腰的皮套裡,抽出一把裝填完畢的天啟二式短管燧發火銃。
大拇指壓住擊錘,向後猛地一扳。
“咔噠。”
機括咬合的金屬脆響,在這周遭紛亂的驚叫聲中,清晰地落入身後十名錦衣衛的耳中。
“動手。”
沈煉下達指令。他沒有高呼什麼為了大明、為了皇上的口號。
在敵國的心臟地帶執行暗殺與破壞,任何多餘的廢話都是對性命的浪費。
一場純粹由金錢和暴力驅動的內部崩塌,在馬塔蘭城內正式引爆。
馬塔蘭城的東門,是通往內陸糧倉的咽喉要道。
負責守衛這裡的,是馬打藍國蘇丹阿貢麾下的一支三百人近衛軍。他們手裡拿著從葡萄牙走私客那裡高價買來的火繩槍,腰間別著塗滿劇毒的克里斯波浪劍。
城外的炮聲讓這群土著武士感到本能的戰慄,但蘇丹的殘酷軍法依然強壓著他們堅守在城門兩側。
守門千戶名叫烏瑪,是一個嚼著檳榔、滿嘴黑紅牙齒的壯漢。他正揮舞著皮鞭,驅趕著手下計程車兵去搬運沙袋堵死城門。
“快!動作快點!大明人的火器打不到這裡,把門堵死!”
烏瑪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唾沫星子橫飛。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土著服飾、頭上裹著破布的漢子,跌跌撞撞地順著城牆的階梯跑了上來。這漢子懷裡鼓囊囊的,似乎抱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站住!什麼人!”兩名土著衛兵舉起手中的長矛,對準了來人。
那漢子沒有退縮,反而迎著長矛走了上去。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塗滿泥彩的臉,以及一雙全無懼色的眼睛。
是靳一川。
靳一川沒有去摸腰間的雙刀。他直接扯開懷裡的破布,將一個沉甸甸的羊皮袋子,“砰”的一聲砸在烏瑪腳下的青石板上。
羊皮袋子的綁繩散開,裡面滾落出十幾錠足色的大明官銀,以及一沓印著皇家銀號紫銅絲水印的現鈔會票。
銀錠在昏暗的城牆上,折射出足以讓任何南洋土著瘋狂的金屬光澤。
烏瑪的視線瞬間被地上的白銀牢牢吸住,他手裡的皮鞭無意識地垂落。
“你……”烏瑪嚥了口唾沫,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聲響。
靳一川操著一口極其流利、甚至帶著幾分當地粗話的爪哇土語,往前跨出一步,逼近烏瑪。
“城外的炮聲聽見了嗎?十萬大軍,連一炷香的功夫都沒撐過去,全變成了碎肉。大明的步兵馬上就要進城了。”
靳一川用腳尖點了點地上的白銀。
“這是定金。大明欽差給的。”
“開啟城門,放下兵器。這些銀子,你們兄弟分了。城破之後,大明保你們在新的總督府裡繼續當差,拿雙倍的餉銀。”
靳一川的目光如錐子般釘在烏瑪的臉上。
“或者,你們繼續關著門。等大明的火炮把這座城牆轟塌,你們和這地上的銀子,一起變成爛泥。選一條路。”
在這個沒有國家概念、只認部落首領和生存物資的南洋島國,忠誠,往往是因為背叛的籌碼不夠。
城外的炮火聲適時地加劇,彷彿在為靳一川的威逼做著背書。
烏瑪臉上的肌肉劇烈抽動了幾下。
他看了看城外那漫天的硝煙,又看了看腳下那觸手可及的白銀。
在這個國家,他當一輩子千戶,也賺不到這地上的一半銀子。
“把門……開啟。”
烏瑪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周圍的土著士兵非但沒有阻攔,反而爆發出一種如釋重負的喘息聲。
他們扔下手中那些沉重的沙袋,幾個人合力,將那扇厚重的城門從內部緩緩拉開。
防線,從內部被金錢輕而易舉地撕裂。
靳一川沒有去撿地上的銀子。他轉過身,抽出身後的一支穿雲箭,點燃引信。
“啾——砰!”
第二朵綠色的煙花在東門上空升起。
城外,早已蓄勢待發的五百名天雄軍先鋒,端著上好刺刀的燧發槍,猶如決堤的洪水,順著洞開的東門,毫無阻礙地灌入了馬塔蘭城。
城門失守的訊息,猶如瘟疫般在馬塔蘭城內蔓延。
隨之而來的,是全面爆發的內亂。
沈煉和盧劍星帶領的廠衛,並沒有去攻擊那些有重兵把守的街巷。
他們直接衝向了城內的奴隸營和華人商鋪區。
“大明的天兵進城了!開倉放糧!殺土著貴族者,大明賞銀十兩!”
廠衛們將一箱箱白銀當街砸開,白花花的碎銀子灑在泥濘的街道上。同時被髮下去的,還有大批大明淘汰下來的刀劍和鐵器。
那些常年被馬打藍國貴族壓榨、連飯都吃不飽的土著奴隸,以及那些家產被強行徵用的底層商人,在生存的絕境與暴利的刺激下,徹底陷入了瘋狂。
他們撿起地上的刀劍,甚至抓起鋤頭和木棍,紅著眼睛衝向了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貴族府邸。
大火在城內的四面八方同時燃起。濃煙遮蔽了天空。
馬塔蘭城,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場。
盧劍星、沈煉、靳一川三人,在這個混亂的修羅場中重新匯合。
他們沒有去管周圍那些互相砍殺的暴民。三人組成了一個標準的品字形突擊陣型。盧劍星手持厚背長刀居中,沈煉端著連弩在左側警戒,靳一川雙刀在手,護住右翼。
他們的目標明確且唯一——城中心的柚木王宮。
王宮外圍的木柵牆,早已經被城外飛來的幾發流彈砸出了巨大的豁口。
三兄弟踏著滿地的碎木和屍體,跨入王宮的範圍。
迎面衝來一隊約莫三十人的王宮近衛。這些武士全身赤裸,只在腰間圍著一塊獸皮,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手中的吹箭管已經舉起。
“別停步!壓過去!”
盧劍星大喝一聲。
沈煉毫不猶豫地扣動了連弩的懸刀。
“嗖嗖嗖——!”
幾支淬毒的鋼弩箭瞬間離弦,精準地釘入衝在最前面的幾名土著武士的咽喉和胸膛。連弩強大的穿透力直接將他們的身體帶得向後仰倒。
與此同時,靳一川身形如電,貼著地面向前疾衝。他手中的雙刀在半空中劃出兩道冷硬的半月形弧光。
“哧!”
刀鋒切開皮肉的聲音令人膽寒。兩名試圖用長矛突刺的武士,手腕被齊根斬斷。
盧劍星則如同一尊移動的鐵塔,手中長刀大開大合。那些淬毒的克里斯波浪劍刺在他的飛魚服上,被內層隱藏的精鋼鎖子甲硬生生擋住,只留下一道白痕。盧劍星順勢一刀橫掃,直接將三名土著武士的胸膛劈開。
三十人的近衛隊,在三名大明帝國頂級殺手毫不留情的物理碾壓下,連十息的功夫都沒有撐過,便化作了一地殘缺不全的屍體。
三人踏著血水,衝入王宮的正殿。
正殿內,一片狼藉。
那些鑲嵌在柱子上的黃金箔片,已經被逃跑的宮人和太監摳剝得坑坑窪窪。地上散落著各色香料、絲綢,以及幾具因為爭搶財物而互相捅死的宮女屍體。
正中央那張鋪著孟加拉虎皮的巨大柚木王座,空空如也。
沈煉大步走到王座旁。
王座旁邊的小几上,放著一個金制的酒杯,裡面的酒水灑出了一半。沈煉伸出手指,在殘存的酒漬上抹了一下,手指搓動。
“酒還是溫的。”
沈煉抬起頭,目光在空蕩蕩的大殿內掃過,眼神中透出一股追蹤獵物的銳利。
“他跑不遠。正門全亂了,他只能往後走。後頭是連著原始叢林的秘道。”
“追。”盧劍星沒有任何廢話。
三人立刻穿過正殿,向著王宮的後苑疾馳而去。
馬打藍國蘇丹,阿貢。
這位曾經野心勃勃、試圖統一爪哇島的梟雄,此刻正經歷著他此生最為屈辱與惶恐的逃亡。
城外火炮齊射的第一輪,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升騰而起的蘑菇雲,就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僥倖。
他引以為傲的十萬大軍,那些騎在戰象上的勇士,在對方那種會爆炸的黑色鐵球面前,連衝鋒的陣型都無法維持,瞬間崩潰成了漫山遍野的碎肉。
他知道,這座王城守不住了。大明軍隊的火器,根本不屬於這個時代。
阿貢果斷地脫下了身上那些象徵王權的繁複配飾,扯下了脖子上的寶石項鍊。他換上了一身普通近衛武士的粗糙皮甲,將那柄鑲嵌著紅寶石的克里斯毒劍緊緊攥在手裡。
他沒有帶任何嬪妃,也沒有帶那些只會痛哭流涕的文臣。
他只帶了身邊最忠誠、武藝最高強的五十名“王室血衛”。這些人從小被灌輸了絕對忠誠的信仰,常年咀嚼致幻的草藥,在戰鬥時不知疼痛為何物。
他們牽著十匹腳力最健的蘇門答臘矮馬。馬背上,馱著十個沉重的柚木箱子。裡面裝的,是馬打藍國王室幾代人積累下來的最核心財富——切割好的純金塊,以及最頂級的紅藍寶石。
只要帶著這筆財富,只要逃進南方那片茫茫無際、毒瘴遍佈的原始叢林。
大明的火炮再厲害,也推不進泥濘的雨林。他可以利用這些金銀,在叢林深處招募那些尚未被大明發現的生番部落,重新建立起一支遊擊大軍。大明的軍隊不可能永遠駐紮在島上,只要熬過幾年,他阿貢依然是這片土地的王。
“快!走秘道!”
阿貢催促著手下的血衛。
王宮的後苑深處,隱藏著一條挖掘在地下、用石板加固的通道。這條通道直接穿過護城河的底部,出口設立在城外十里的一處茂密山谷之中。這是馬打藍國王室歷代相傳的逃生通道。
通道內陰暗潮溼,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黴味。
血衛們舉著火把,牽著馱馬,在狹窄的通道內快速穿行。馬蹄聲在密閉的空間內迴盪,讓阿貢的心臟跳動得越發劇烈。
一炷香後。
前方的血衛推開了通道盡頭的沉重石門。
久違的新鮮空氣夾雜著雨林特有的腐殖質氣味,湧入通道。
阿貢深吸了一口氣,手腳並用地爬出洞口。
這裡是一處被巨大的羊齒植物和芭蕉葉完全遮蔽的山谷。
前方不遠處,就是綿延數千裡、彷彿綠色海洋一般的熱帶雨林。
只要鑽進那片林子,他就算是徹底逃出生天了。
阿貢翻身跨上一匹矮馬,握緊了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燃燒的馬塔蘭城。沖天的濃煙遮蔽了半個天空。
“走!進林子!”
五十名血衛抽出波浪形的短劍,將馱馬護在中間,護衛著他們的蘇丹,向著叢林的入口疾馳而去。
然而。
他們沒有發現。
就在叢林入口處的一棵參天古樹上,茂密的枝葉間,一雙猶如狼一般的眼睛,正透過樹葉的縫隙,將他們的一舉一動盡數收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