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安民興業線
十月初九,北風捲著枯葉從官道上刮過來,馬山坳寨牆上的旗幟被吹得獵獵作響。
沈檀正在議事棚裡看張遠新送來的糧冊,
張三福掀簾子進來,臉色不太好看:“頭兒,坳口北面三里外的土坡上聚了一夥人,看著不像流民,身上穿的雖說是雜色衣裳,走路跟莊稼人不一樣。”
“多少人?”
“四五十個,還在往南走。李克已經帶人摸過去了。”
沈檀抓起椅背上那件灰布短褂披上,跟著張三福出了議事棚。
走到寨門底下時,李克已經從側面矮丘上折回來了,蹲在牆根底下朝沈檀招了下手。
“登州衛的潰兵。”
“我摸近了看,穿的是登州衛的號衣,但臂章都扯掉了,武器還在,刀和槍都有。瞅著不像土匪,倒像是吃了敗仗跑散了的。”
沈檀蹲下來:“領頭的是誰?”
“一個黑臉漢子,看著三十來歲,腰裡掛一把短刀,剩下的兵圍著他,像是個小頭目。”
“開寨門,別帶太多人。郝鐵柱帶一隊藏在校場側面,趙老栓帶人守糧窖口。李克你跟著我。”
寨門吱呀一聲推開,沈檀雙手空著走出門去。
對面土坡上那夥人顯然也看見了他,腳步慢下來,有人往後退了半步,被那黑臉漢子回頭瞪了一眼,又站住了。
沈檀走到離那夥人二十步遠的地方停住,目光落在當先那個黑臉漢子臉上。那漢子穿一件灰撲撲的舊戰襖,顴骨上一道舊疤從眼角拉到耳根。
“你們從登州來?”沈檀問。
那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沈檀身後那道寨門上停了一下。
寨門楣上“馬山”兩個字清清楚楚。“馬山衛?”他開口了,嗓音粗啞,“你是沈鎮撫?”
“是我。你叫什麼?”
“王老六。登州衛左營,隊正。營散了,弟兄們沒處去。”
,“往南走了三天,沿途的莊子看見我們這身打扮就關門,連口水都不肯給。聽說馬山坳這邊收人,想來碰碰運氣。”
沈檀沒急著答,先往後看了一眼。
那些人一個個面黃肌瘦,有幾個連鞋都破了,用草繩裹著腳面。
“餓了吧?”沈檀側身朝寨門方向偏了一下頭,“進來,灶上還有熱湯。”
王老六愣了一下。
他身後的兵丁也愣了,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沒人動腳。
王老六盯著沈檀看了兩息,忽然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沈鎮撫,你就不怕我們是來踩點的?”
“踩點的沒你們這副模樣。”沈檀轉回身往寨門走,沒回頭,
“跟進來吧。想留下的一起吃,不想留的吃完了抬腳走,我不攔。”
他走進寨門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王老六的人跟上來了。
灶房今天燉的是土豆乾菜湯,滾燙的一大鍋,灶上婆娘見來了四五十號人,又往鍋裡添了兩瓢水,把早上剩的半盆粉條倒進去。
王老六端著粗瓷碗蹲在灶房門口喝完第一碗的時候,手還有點抖,第二碗喝到一半忽然停下來,低頭盯著碗裡那些白亮亮的粉條看了好一陣。
“這什麼東西?”
“粉條,土豆做的。”沈檀蹲在他旁邊,端著一碗湯慢慢喝,“比干糧管飽。你先吃著,吃完咱們說正事。”
等那四五十號人把灶上兩鍋湯喝了個底朝天,碗筷擱下的聲響在冷風裡此起彼伏地響了一陣。沈檀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的空地上,王老六帶著幾個人跟了過來。
“王老六,你那些弟兄,想留下來的有多少?”
王老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人,嗓門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句:“想留下的站過來,不想留的吃完湯就走,沈鎮撫說了不攔。”
空地上安靜了片刻,然後四五十號人裡站起來一大半,稀稀拉拉地往王老六身後聚,少數幾個蹲在原地沒動。
沈檀目光在那幾個蹲著的人身上掃了一遍,轉向李克低聲說了句:“不想留的,每個人發三斤乾土豆和一包粉條,讓他們自己走。願意留的,編入輜重營,先跟著張三福熟悉馬山坳的規矩。”
李克點頭去辦了。
王老六走到沈檀面前,從腰後抽出那柄短刀,刀鞘朝前遞過來:“沈鎮撫,弟兄們的兵器按規矩得交吧?”
沈檀沒有接刀,看了一眼刀鞘上纏著的舊麻繩:“兵器歸各自保管。進了馬山衛就是正經兵丁,發糧發餉,幹活操練。”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馬山衛的規矩跟登州衛不一樣,犯了紀律的該罰就罰,誰的面子也不看。你既然是隊正,你手下的人犯了事我先找你。”
王老六把短刀插回腰後,悶聲說了句“曉得了”。
當天下午,張三福把那三十來個願意留下的人編成三什,分進輜重營。
不願留下的那幾個領了乾糧和粉條,從寨門出去了,沈檀讓李克派人跟著他們走了二里地,確認確實是往南走的流民,才收隊回來。
入夜之後沈檀把王老六單獨叫到議事棚裡。
炭火燒著,火苗在鐵盆裡一跳一跳的。王老六坐在矮凳上。
“你跟我說實話,登州那邊到底亂到什麼程度了?”
“亂透了。孔參將,孔有德他手底下的遼兵跟本地守軍鬧了不止三回了,上個月死的那個百戶是登州本地人,遼兵那邊說是失手打死的,誰信?巡撫孫大人壓著沒報,可底下的人已經開始跑了。我那個營上個月還滿編,這個月跑了小一半,連伙伕都溜了。前日營裡兩個什長動了刀子,我去拉架,被人從背後敲了一棍子,醒過來營已經散了。弟兄們叫我帶他們往南跑,我就帶著跑到這。”
沈檀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炭火噼啪炸了一下,火星濺出來落在鐵盆邊沿上,又滅了。“登州府那邊,孫公子孫紹祖近來有什麼動靜?”
王老六皺了皺眉:“孫公子?孫元化那個兒子?他在登州府待著,不怎麼出來管事。不過我跑出來之前聽人說了兩句閒話,說他隔三差五就往巡撫衙門跑,像是在打點什麼事。具體打點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沈檀點了點頭,沒再追問,讓王老六先去歇著。
十月初十,韓金水如約把六十三把倭刀送到了馬山坳。沈檀在鐵匠棚裡驗了貨,讓陳三刀當場拆了兩把查驗鋼口。陳三刀用砂石打磨掉刃面的薄鏽之後,拿指甲彈了一下刃口,刃身發出一聲清越的細響,又拿一塊舊鐵片試砍了一刀,鐵片應聲斷開,斷口齊整。
“好東西。”陳三刀把刀插回鞘裡,“比咱們現在用的腰刀強出一截。磨一磨刃口就是好傢伙。”
沈檀讓張遠當場結了尾款,六十三把倭刀分了三批:斥候隊每人配一把長倭刀,左哨的什長以上各配一把,剩下那些收進兵器庫備用。
十一這天,沈檀親自帶著王老六和他的舊部在校場上走了一遍佇列。王老六的兵雖說軍紀渙散,但底子確實比尋常其餘兵強,佇列走了一上午就大致能對上節拍。
沈檀讓郝鐵柱抽了三天時間專門整訓他們,把馬山衛的口令、哨令和規矩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三天之後,沈檀抽空去了一趟萊陽城。
他讓白守義把白家老店西街那間閒置的偏鋪重新拾掇出來,掛上新牌匾“白家分號”。
格局照搬白家老店本店的模式,不用金寶來那種豪華裝潢,走平民家常路線,主推白乾酒、粉條鍋子和幾道用土豆做的家常菜。
開張當天客流不算洶湧,但街面上那些逛累了的小販、住戶,有人聞著香氣探頭進來看了看,坐下嚐了一碗粉條燉菜,第二天又來了。
沈檀找了白守義的侄子來管這間分號,又讓唐甜甜從金寶來撥了一個手腳利落的跑堂過去搭把手。
分號的賬目由張遠統一對,每三天一核。
更讓沈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沈檀讓白守義跟每個來吃飯的街坊多聊幾句家常,打聽打聽周遭村子裡有沒有什麼動靜。白守義起初不明白,沈檀只說了一句話:“你只管聽,聽見什麼記下來,回頭告訴張遠就行。”
十一月中旬,大柳莊的趙鄉紳親自來了一趟馬山坳,說是莊子上有幾戶人家想買過冬的土豆和粉條,又趕上沈檀在附近村鎮定下的那條規矩:馬山衛的糧食物資,可以按市價七成賣給周邊村戶。
趙鄉紳買了三百斤土豆和五十斤粉條,臨走前拉著沈檀的手說了一句:“沈鎮撫,大柳莊往後聽你的。”
沈檀笑了一聲:“別聽我的,聽縣衙的。有什麼動靜你讓人來傳個話就行。”趙鄉紳連連點頭,趕著驢車走了。
當天夜裡沈檀正坐在屋裡擦他那張反曲弓,李克推門進來
“頭兒,北面來了訊息,登州有個叫李九成的,在城裡殺了人,帶了幾十號人投奔孔有德了。聽說孔有德收了他。”
沈檀手裡的弓弦鬆了半寸。
李九成這個名字他是知道的。
前世看明末史料的時候,孔有德登萊兵變那一欄裡,李九成是三個核心人物之一。李九成、孔有德、耿仲明,這三個人湊齊了,登州兵變就離爆發不遠了。他放下弓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夜色中黑沉沉的矮丘輪廓。
“斥候隊再往北多探十里。”沈檀說,“從明天起,北面路上但凡看見打著登州府旗號的隊伍過來,不管多少人,提前回來報信。另外告訴趙老栓,讓他明天帶一隊人往北走一趟,名義是進山伐木,要把萊陽北面通往登州那段官道兩側的乾溝和制高點都記下來,回來之後畫在圖上。”
李克點了下頭,轉身出去安排了。
接下來兩天馬山坳風平浪。
十一月十九,大雪。
沈檀是被寨門方向傳來的號角聲吵醒的。他翻身坐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窗紙外面灰濛濛一片。他抓起炕邊的短褂披上,推開屋門。
張三福從校場那頭跑過來,嘴裡哈著白氣:“頭兒!坳口外面來了人,打著登州府的旗號,百十來人,領頭的是個穿青袍的軍官,說自己是登州府派來協防萊陽北線的把總,要見你。”
沈檀站在屋簷底,他整了整衣領,朝寨門方向走去:“開寨門,讓郝鐵柱帶人列隊。李克,你跟我出去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