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粉條配冬菜,列為冬日軍糧
崇禎三年九月廿三,馬山坳落了第一場霜。
沈檀站在校場邊緣,看著面前三個方陣。
郝鐵柱那一隊站在最前頭,兵丁個個站得筆直,但那股子氣質已經跟三個月前完全不同了。
趙老栓帶隊居中,清一色肩平背挺。
李克那隊人站在最後,人數最少,個個精瘦,眼神在晨光裡像鷹一樣掃著四周。
“從今天起,馬山衛正式分作三隊。”沈檀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郝鐵柱領左哨,趙老栓領右哨,李克領斥候隊。張三福帶餘下的人編入輜重營,平日屯田、修寨,農閒跟著操練。”
“這可不是分家”沈檀頓了頓,“往後左哨和右哨輪流出巡,斥候隊撒出去做眼睛。咱們不能總是等人打上門來再反應。”
他轉身朝李克招了下手。李克從懷裡掏出一把竹哨,哨子長短不一,用細麻繩串在一起,遞到沈檀手裡。
沈檀拿起一根短哨吹了一下,聲音尖而短促,刺得前排幾個兵丁耳朵一縮。他又拿起一根長哨,吹出來的聲音低沉綿長,跟方才那個完全不同。
“這是陳三刀趕製的訊號哨,長短代表不同指令。短一聲是‘停’,長一聲是‘進’,兩短一長是‘左翼包抄’,兩長一短是‘後撤重整’。”
“夜裡喊話聽不清,嗓門再大也壓不過風。往後斥候隊和什長以上的,每人配一套,夜裡用得著。”
李克接過哨子掛回腰間,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
接下來三天,馬山坳校場上天天響著哨聲。
沈檀親自帶隊演練“三段式推進”,左哨、右哨和輜重營各抽一隊,模擬在丘陵地帶遭遇敵情時的協同反應。
第一遍走下來,亂成一鍋粥。
郝鐵柱衝得太快,把趙老栓的右翼甩出去一大截。
第二遍好了些,至少方向沒跑偏。
到第三天傍晚演練“夜間合圍”,斥候隊在兩裡外吹出“兩短一長”的訊號,左右兩哨順著乾溝摸過去,雖說動作還不太利索,但火把亮起來的時候,兩邊的人馬確實差不多在同一時刻到了預定位置。
趙老栓悶聲開口:“頭兒,比上次強多了。”
“還差得遠。”
“明天繼續。”
九月廿八,陳三刀的鐵匠棚裡燒了三天三夜的爐子終於停了。
沈檀掀簾子進去,
“成了?”
“按你說的,把燒刀子過第二遍的時候摻了高粱殼,再蒸出來的東西,確實比頭道酒勁大。”他撬開封泥,倒出一小碗,碗裡的酒液清亮透明。
“嘗一口?”
沈檀接過來抿了一點,辣得咧了一下嘴,嚥下去之後胸腔裡騰起一股熱意,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
“夠勁。比燒刀子還衝。”
“這東西叫什麼名?”陳三刀問。
沈檀想了想:“就叫‘白乾’。價錢比燒刀子低一半,往尋常酒鋪和飯館裡推。燒刀子留著金寶來賣,柔波走高階禮盒。把價錢拉開,讓什麼樣的人都喝得上咱們的酒。”
陳三刀點了點頭,把三隻罈子往牆角挪了挪。
沈檀站起來正要往外走,張遠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頭兒,你來看看粉坊那邊。”
粉坊是十天前搭起來的,在校場北面靠著糧窖的空地上,三間草棚並排。
沈檀跟著張遠走過去時,幾個婦人正蹲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拿粗布濾布把一桶桶乳白色的漿水往缸裡濾。旁邊另一口大缸裡,沉澱了半日的澱粉已經結了一層硬殼,張遠拿木鏟颳了一下,剷起來的塊狀物在日頭底下泛著白亮的光。
“這東西曬幹了碾碎,就是澱粉。”沈檀蹲下來捻了一點粉末搓了搓,
“賣給點心鋪子做酥皮糕點和勾芡,比他們自個兒拿麵粉調出來的清亮得多。還有那幾缸沉澱下來的漿水渣子,別扔,拿細篩子再過一遍,濾出來的條狀物曬乾就是粉條。”
張遠在隨身帶的木板上記了一筆,抬頭問:“澱粉和粉條怎麼定價?”
“粉條論斤賣,一斤抵兩斤細面的價。澱粉另算,金貴些。”沈檀站起來拍了拍手,“你先讓灶上試做兩鍋粉條燉菜,拿給郝鐵柱那幫人嚐嚐。他們要是說好,這東西就能往外推了。”
第二天中午,校場上飄起一股從未聞過的香氣。
灶上婆娘把土豆粉條和秋季新收的乾菜、野兔肉燉了一大鍋,粉條吸飽了肉湯,變得軟糯又勁道,筷子夾起來顫顫巍巍的,入口滑潤彈牙。
郝鐵柱吃了一碗又來一碗,最後連湯底都刮乾淨了,抹著嘴去找沈檀:“頭兒,那白條條的東西還能多弄點不?咱們冬天若能天天吃這玩意兒,弟兄們誰也不肯走。”
沈檀笑了一聲,讓張遠記下了“粉條配冬菜,列為冬日軍糧”。
十月初三,王炎來了。
沈檀正在後院驗收最後一批“白乾”酒罈的封口,唐甜甜引著王炎穿過大堂走進來。沈檀抬頭看見他,放下手裡的壇蓋:“王公子?來吃飯的?”
王炎拱了拱手:“不是吃飯。是想跟沈兄談樁買賣。”
沈檀在井臺邊洗了把手,示意王炎到老槐樹底下的石凳上坐。
唐甜甜端了兩碗熱茶上來退到一旁。
“沈兄,我認識一個青州府的商人,姓韓,之前走海運做倭刀生意的,跟對岸的倭人有往來。你聽說了吧,這兩年東面海上不太平,那邊的船過不來,他手裡積壓了一批貨,出不了手,急得團團轉。”
“倭刀?”沈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麼成色?”
“成色不差,都是正經倭國刀匠打的,雖說不是頂好的那種,鋼口比咱們衛所發的腰刀強出不少。只是積壓得久了,他要價不高,一把二兩銀子肯出手。”
二兩銀子一把倭刀,在這個時代便宜得不像話。萊陽鐵鋪打的粗鐵腰刀還要三兩一把,而且鋼口極差,砍兩下就捲刃。
沈檀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筆賬:要是把那些積壓的倭刀吃下來,給斥候隊和左哨的精銳換裝,馬山衛的近戰能力至少能提一個臺階。
“他人呢?”
“人在萊陽城裡住著,住在南街悅來客棧。”王炎放下茶碗,“我跟他說了,馬山坳有位沈鎮撫,手裡有銀子也有買賣,興許能吃下他那些貨。他說明日午後在客棧等你的信。”
“成。明天我去見他。”
王炎走後,沈檀把李克叫來,讓他連夜去悅來客棧摸一下那個韓姓商人的底。
如果是正經商人,這筆買賣做得。如果是什麼人設的套,也好提前防備。
當天夜裡,李克摸回來,蹲在沈檀屋裡。
“頭兒,那人姓韓名金水,確實是青州府的海商,在悅來客棧住了半個多月了。我找客棧掌櫃打聽了幾句,掌櫃說他隔三差五就往城外跑,像是急著找買家出手。我翻牆進了他住的屋子看了一眼,床底下確實堆著幾隻長條木箱,撬開一條縫看見了刀柄。沒做假。”
沈檀嗯了一聲,讓李克回去歇著了。他坐在燈下算了半夜的賬,把倭刀、鐵料、冬衣、縣衙撥來的糧餉數量在腦子裡撥了幾個來回,最後吹了燈躺下,心裡大致有了底。
十月初五,沈檀帶著李克和王炎在悅來客棧見了韓金水。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一件半舊的醬色綢袍,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堆在一起,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走動的行商。
屋裡果然堆著六隻長條木箱,韓金水當場撬開兩隻,箱裡齊齊整整碼著倭刀,有霧氣的天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刀身上映出一道暗沉的冷光。
沈檀撿起一把在手裡掂了掂,刀柄握起來踏實,重心適中,拔出一截看了看刃口,雖然有些細碎的鏽點,但鋼口確實沒壞。
“一共多少把?”沈檀把刀插回鞘裡。
“總共六十三把。”韓金水搓了搓手,“沈鎮撫若是全吃下,一百二十兩銀子,連箱子一起帶走。”
沈檀讓李克開啟每隻箱子驗了一遍,確認數量無誤,伸手從懷裡摸出兩錠銀子擱在桌上:“五十兩定金。三日後你把貨送到馬山坳,尾款結清。”
韓金水連連點頭,收下銀子又搓了搓手。
沈檀帶著李克和王炎出了客棧,走過兩條街才放慢步子。
“王兄,這筆買賣成了。往後你若是再認識走海運、帶鐵料的人,儘管往馬山坳引。”
王炎笑了一聲,拱了拱手走了。
回到馬山坳已經是下午了。
沈檀剛進坳口,張三福迎上來,面色不太好看:“頭兒,這裡有一封縣衙的公函。師爺親自送來的,說讓你看完了給個回話。”
沈檀在議事棚裡展開公函,蠟封上蓋著登州府的朱印。函中大意是:登州府鑑於近期“流寇滋擾、匪情頻發”,行文各縣衛所,要求“自備糧草器械,聽候調遣聯防”,並附了一份調遣細則。沈檀看到細則第四條的時候頓住了,上面寫著“各衛所兵丁不得擅自出防區十里之外,違者以逃兵論處”。這條規矩表面上是約束兵丁,細想下來,等於把馬山衛牢牢困在了馬山坳周圍十里範圍內。如果有人想借聯防之名吃掉馬山衛,只要守著這條規矩,馬山衛連主動出巡都出不去。
師爺還在議事棚外頭等著回話。沈檀把公函摺好放進懷裡,走出去朝師爺拱了下手:“請回稟蕭大人,馬山衛遵命。糧草器械自行籌備,防區內巡哨照舊。聯防調遣之事,但憑府裡下文。”
師爺應了一聲,牽過騾子騎上去走了。走出去十幾步忽然勒住韁繩,回頭朝沈檀低聲說了一句:“沈鎮撫,蕭大人讓我私下帶句話:前幾日登州府的宴席上,孫公子當著眾人的面說馬山衛坐大難制,提議此番聯防由登州府直接派人協防萊陽北線。蕭大人說這先讓你心裡有個數。”
師爺說完一夾騾肚子走了。
沈檀走到自家屋門口推門進去,李克在門口站住了。
沈檀回頭看了他一眼:“明天開始,斥候隊的巡哨範圍往北多探十五里。師爺那話你也聽見了。登州府那邊要是真派人來,咱們得提前知道。另外你去告訴郝鐵柱,明日起所有什長以上每晚加練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