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賬本沒一筆假的
次日午後,李濟安帶著沈風清和一整箱賬冊進了養心殿。
李淵正坐在案後批摺子,見兩人進來,擱了筆,朝那箱子努了努嘴。
“那是什麼?”
“開中法自推行以來的全部流水。”
李濟安把箱子擱在地上,拍了拍蓋子。
“父皇要看賬,兒臣把原始底單都帶來了。”
李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他沒說“朕什麼時候要看賬”,也沒問“誰告訴你朕要查”。
“開啟。”
趙鐵牛上前把箱子蓋掀了,一摞裝訂整齊的冊子碼得嚴絲合縫。
李淵伸手抽了一本,翻開。
第一頁是第一批鹽引的發放總表,日期、編號、發放物件、保證金數額、繳納時間,全部列得清楚。
每一筆旁邊還有一欄“核驗人”,籤的是沈風清的名字。
“這些都是你核的?”李淵抬頭看向沈風清。
沈風清上前一步行禮:“回陛下,開中法的賬目由兒臣每三日核對一次,與戶部保證金司的總賬每月對一次。”
“每三日?”
“是。每一批鹽引從發放到兌付,都有完整的流轉記錄。保證金的進出、鹽引的核銷、各地的回款——全在冊子裡。”
李淵沒再說話,低頭繼續翻。
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李濟安搬了把椅子坐下,姿態閒適,像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
一炷香的工夫過去了。
李淵合上那本冊子,又抽了第二本——保證金的進出明細。
翻到第三頁,他停了。
“這一筆。”他指著某一行,“京畿分賬,建安商號,一千五百兩保證金。繳納日期是九月初六?”
沈風清湊近看了看:“對,建安商號是第二批入圍的鹽商,保證金足額繳納,鹽引已在上月兌付完畢。”
“兌付的回執呢?”
“在第四本,兌付核銷冊。”
沈風清轉身從箱子裡抽出對應的冊子,翻到準確的頁碼遞上去。
“這裡,九月二十三核銷,簽收人是建安商號掌櫃馬成林。”
李淵對照著兩本冊子,數字、日期、簽收人,絲毫不差。
他又隨手翻了幾筆,每一筆都能在對應的冊子裡找到閉環。
李淵把冊子放回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管得不錯。”
李濟安抬了抬眼皮:“父皇要是不放心,可以讓戶部派人來對總賬。兒臣不怕查。”
“你什麼時候怕過?”
李淵端起茶碗喝了口,擱下時碗底碰出一聲脆響。
“有人跟朕說,開中法的賬面上出過問題。”
來了。
李濟安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誰說的?”
“你別管誰說的。有這回事嗎?”
“有。”
李淵端茶的手頓住了。
旁邊的沈風清呼吸都停了半拍。
“三天前,戶部保證金司的主簿何永年發現京畿分賬裡多了兩萬三千兩的無來源入賬。”李濟安語速不快,“我查了,是詹事府一個叫趙寧的文書,被人收買後往彙總表裡塞了兩頁假資料。”
“查出來了?”
“查出來了。假條目已刪,趙寧以失職免掉了。”
“收買他的人呢?”
“還在查。”
李濟安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他當然不會把陸子安供出來——那條線還有用。
李淵盯著他看了好幾息。
“出了這種事,你為什麼不報?”
“報什麼?一個文書貪了五百兩銀子往賬上做手腳,被我當天就揪出來了。這種芝麻大的事報到御前,顯得兒臣連自己人都管不住。”
“你管住了?”
“賬本在這裡,父皇翻了半天,翻出問題沒有?”
李淵哼了一聲,沒接這句。
他又沉默了一陣子,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何永年。”
李濟安挑了下眉。
“戶部保證金司主簿,何永年。是他把訊息遞上來的。”
“哦?”
“你知道這個人嗎?”
“不熟。”
李淵的手指停了。
“那朕告訴你一件事。何永年有個兄弟叫何承業,上個月押送松江知府陳茂進京,結果人死在了路上。”
李濟安臉上沒有半點意外的神色。
“死在路上?怎麼死的?”
“疫病。”李淵的語氣帶著不屑,“據說是。”
“父皇不信?”
“信不重要。”李淵把茶碗推到一邊,“重要的是,何永年往朕這兒遞訊息,他想讓朕看到什麼。”
李濟安心中瞭然。
老皇帝不是被人矇蔽了才要查賬——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想親自確認開中法的底子到底硬不硬。
同時,他也在觀察這根遞訊息的線,看看那頭連著誰。
“父皇英明。”李濟安站了起來。
“少拍馬屁。”李淵擺了擺手,“賬的事,朕看完了,沒問題。但何永年這個人——”
“兒臣不動他。”
“嗯?”
“他在那個位子上,對兒臣有用。”
李淵的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沒再追問。
“行了,下去吧。”
李濟安帶著沈風清和那箱子賬冊退了出來。
出了養心殿的門,沈風清長長吐了口氣。
“殿下剛才主動把假條目的事說了……”
“不說不行。”李濟安腳步不停地往外走,“何永年既然把訊息遞了上去,父皇就已經知道了。我要是裝不知道,他反而會疑心。”
“那殿下說'還在查收買趙寧的人'——”
“給父皇一個交代。過幾天隨便抓個替罪羊扔過去就行。”
沈風清跟在後面,腳步輕快了些。
“倒是父皇最後那句話,讓殿下不動何永年……”
“他不是讓我不動。”李濟安翻身上馬,回頭看了她一眼,“他是在試探我,看我打算拿何永年做什麼。”
“那殿下打算做什麼?”
“餵豬。”
沈風清愣了一下。
“豬吃飽了才好宰。”李濟安催馬前行,“何永年那條線通著坤寧宮,我往裡喂什麼訊息,皇后就看到什麼。等我需要皇后做出錯誤判斷的時候——”
話沒說完,他突然勒住了馬。
前方的路口,一個小太監正弓著腰小跑過來,手裡攥著個信封。
“殿下!殿下留步!”
趙鐵牛一把按住刀柄:“什麼人?”
“奴才是坤寧宮的……皇后娘娘讓奴才給太子殿下送封信。”
李濟安沒有伸手去接。
“什麼信?”
“奴才不知。娘娘說,請殿下回去看。”
趙鐵牛接過信封,遞了上來。
李濟安看了看封口——完好,沒拆過。
“回去再看。走。”
一行人出了宮門。
回到東宮書房,李濟安拆開那封信。
一張素箋,上面是皇后的字跡,工整整。
“太子殿下安好。本宮近日聞陛下龍體偶感風寒,甚是掛懷。三日後乃太后冥誕,本宮欲於坤寧宮設素齋追思先太后,望殿下攜太子妃同往。”
李濟安把信放下。
沈風清湊過來看了一眼,眉心微蹙。
“皇后請咱們去坤寧宮吃飯?”
“嗯。”
“去嗎?”
李濟安把那張素箋翻過來又翻過去,在燈下照了照。
“去。”
“殿下——”
“皇后請我吃飯。”李濟安把信塞回信封裡,“總得看她碗裡裝的是什麼。”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鐵牛衝進來:“殿下!翠花巷那邊出事了!”
“什麼事?”
“咱蹲守的人說——那個豆腐鋪子,今天下午關門了。鋪子裡的人連夜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