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頓天價早飯
呂方來得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半個時辰。
他站在貨棧門口,打量著進出搬東西的“腳伕”們,鼠須抖了兩下,笑著搖頭。
“呂幫主來了。”周大勇迎上去。
“太子殿下呢?”
“裡面等著您。”
呂方跟著進去,貨棧深處臨時搭了張方桌。
桌上擺著兩碗陽春麵,一碟醬牛肉,一壺綠豆粥。
李濟安正端著碗往嘴裡扒面,吃得稀里嘩啦。
“坐,趁熱。”
呂方搓手坐下,拿起筷子,沒動。
“殿下,昨晚的事,小人都聽說了。”
“嗯。”李濟安頭都沒抬。
“嚴思成那個慫包……跪得夠快的。”
“他不跪也不行。”李濟安把麵湯喝完,碗一推,“他跪了,你高興還是不高興?”
呂方筷子在手裡轉了一圈:“高興。”
“高興就對了。嚴思成是楊國忠的白手套,他倒了,楊家在江南的私鹽網就斷了一半。以後這塊蛋糕,你來吃。”
呂方的筷子停了。
“殿下的意思是……”
李濟安擦了擦嘴,從懷裡掏出一沓蓋了御批紅印的文書,拍在桌上。
“開中法的鹽引,第一批五千張,已經批下來了。”
“每張鹽引可支鹽兩百斤,按市價算,這五千張引子,能撬動的買賣少說三百萬兩。”
呂方的手按在那沓文書上,指尖微微發顫。
“這些……都給小人?”
“不是給你。是賣你。”
“怎麼賣?”
“一張引子收你三兩銀子的保證金,五千張就是一萬五千兩。這筆錢交給戶部,作為新鹽法的啟動資金。”
“然後呢?”
“然後你拿著引子,光明正大去官鹽場提鹽。提了鹽,走運河,用你自己的船和人手,賣到哪裡都行。賺的錢,除了朝廷收一成鹽稅,其餘都是你的。”
呂方在心裡飛快算著賬。
五千張引子,一百萬斤鹽,流水就是四萬兩。去掉成本和鹽稅,淨賺少說兩萬兩。
而且這只是第一批。
他的手從文書上收回來,重新拿起筷子,這次是真的開始吃麵了。
“殿下,小人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小人手底下那三千號人,以前走私鹽走慣了,讓他們突然轉正,怕有人不適應。”
“不適應的,你自己處理。”李濟安給自己倒了碗粥,“本宮只看結果。三個月之內,你把江南的私鹽市場打掉六成,本宮就再批你一萬張引子。”
呂方的麵條差點嗆進氣管。
“一……一萬張?”
“你有船,有人,有碼頭。全大焱沒有比你更適合幹這個的。”
呂方放下碗,站起來。
這回他沒笑,臉上的表情嚴肅得很。
“殿下,小人呂方,在江湖上打滾二十年。見過講義氣的,見過黑吃黑的,就沒見過一個當太子的,跟一個幫派頭子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陽春麵。”
“小人以前跟著楊國忠幹,提著腦袋賺錢,他連正眼都沒瞧過小人。”
“今天,小人把話撂這兒。”
呂方彎腰,行了一個江湖人極少行的跪禮。
“從今往後,太子殿下指哪,小人打哪。誰他媽敢在江南動殿下一根汗毛,小人三千弟兄,第一個不答應。”
李濟安伸手把他拉起來。
“行了,別跪了,面涼了。”
呂方嘿一樂,重新坐下,大口扒面。
一頓早飯,一刻鐘就吃完了。
吃完之後,李濟安把剩下的幾件事安排得乾脆利落。
嚴思成的認罪書和供詞,交給王諫保管。王諫帶著這些東西,走陸路先行一步回京,八百里加急把摺子遞上去。
賀蘭進繼續留在揚州坐鎮,維持表面正常運轉,不走漏風聲。等京城的處置旨意下來之前,揚州的局面不能亂。
周大勇留下來做李濟安在江南的暗樁。他和呂方一明一暗,盯住整個江南的動向。
一切安排妥當,已過午時。
“殿下,可以走了。”趙鐵牛牽著馬過來。
李濟安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揚州城的方向。
他來時悄無聲息,走時也不打算驚動任何人。
“走水路還是陸路?”沈風清問。
“陸路。”
“為何?”
“走水路快,但太低調。”李濟安策馬向北,“我現在需要高調一點。讓沿途的人都看到——太子殿下,凱旋了。”
沈風清騎在馬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從揚州到京城,走官道,約莫七八天的腳程。
車隊排成長龍。最前面是打著太子儀仗旗幟的前導,然後是一百玄甲衛。趙鐵牛騎著那匹快被他壓塌了的戰馬走在最前,手裡的旗杆上掛著“欽差”和“太子”兩面大旗。
後面跟著五輛馬車,裝的全是從龍尾山和漕運衙門取來的證據箱子。
最後一輛馬車裡坐著沈風清,簾子半掀著透風。
一路北行,每過一城,必有地方官出城相迎。
這些人訊息靈通。太子在河北治水賑災、在江南查抄貪腐的事蹟,早已透過各種渠道傳遍了半個大焱。
李濟安來者不拒。每到一處,接見官員,收下禮物,留下幾句話。
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第五天,車隊行至汝南。
當晚歇在驛站,趙鐵牛啃著一隻燒雞,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殿下,還有兩天就到京城了。您有沒有想好,回去之後先見誰?”
李濟安靠在廊下,手裡把玩著那枚先斬後奏的金牌。
“先見父皇。”
“然後呢?”
“然後看父皇想讓我見誰。”
趙鐵牛咂嘴,沒再問。
沈風清從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殿下,張承大人的信。”
李濟安接過拆開。信很短。
“京城已知殿下所為。朝堂分成兩派,一派彈劾楊國忠,一派替他開脫。陛下態度曖昧,未置一詞。另,皇后三日前入養心殿哭了一個時辰。”
“三皇子禁足令到期,但陛下未下解禁旨意。”
“還有一事——兵部尚書裴正,昨日告病,稱舊傷復發,閉門謝客。”
李濟安把信摺好,塞進袖中。
裴正告病了。
有意思。
收到龍尾山軍械的訊息後,這老狐狸選擇了縮頭。既不出面保楊國忠,也不主動來找自己的麻煩。
這是在觀望。
等著看太子回京之後,到底要怎麼出牌。
“殿下?”沈風清喚了一聲。
“沒事。”李濟安站起來,拍身上的土,“早點歇了,後天到京城。”
他往房裡走了兩步,又停下。
“沈風清。”
“在。”
“回京之後,有件事要你幫我辦。”
“什麼事?”
“幫我遞個帖子,約你爹吃頓飯。”
沈風清愣了一下:“我爹?”
“對。沈大將軍。”李濟安推開房門,“三百萬兩的賬,該算算了。”
門關上了。
沈風清站在走廊裡,半天沒動。
她忽然想起出發前那封信裡,她爹說的話——“要是虧了一兩銀子,老子拿他當馬騎。”
沒虧。
何止沒虧。
這趟江南之行,他賺回來的東西,拿錢都量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