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漕運總督
呂方沉默了很長時間。
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草的腥味。
“殿下，小人有個條件。”
“說。”
“小人手底下三千弟兄，跟著我少說十年了。他們以前乾的那些事……”
呂方抬起頭，“殿下能不能……既往不咎？”
“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李濟安痛快得很。
“但從今天開始，你的人不許再碰私鹽，不許欺壓良民。本宮只說一次。”
呂方站了起來。
他盯著李濟安看了足有十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笑了，笑得滿臉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
“殿下，您這杯酒，小人幹了。”
他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翻轉杯底朝李濟安亮了亮。
“銀子的事，給小人三天。”
“兩天。”
“……成。”
呂方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
“殿下，小人多一句嘴。”
“講。”
“揚州城裡，不止楊國忠的人在等您。還有一個人，比楊國忠更難纏。”
“誰？”
“漕運總督，賀蘭進。”
李濟安的動作頓了一下。
漕運總督？
這個名字，無論是先皇后的賬冊上，還是福安的供詞裡，都沒有出現過。
“此人掌管大焱全境的漕運，手底下有漕兵八千。”
呂方回過頭來，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
“楊國忠的私鹽能從江南運到全國各地，靠的就是賀蘭進的漕船。”
“他才是楊國忠在江南真正的後臺。”
呂方說完這句話，不等李濟安回應，帶著四個隨從上了烏篷船，消失在夜色中。
渡口重新安靜下來。
趙鐵牛搓了搓手：“殿下，這老小子說的話，能信幾分？”
李濟安沒回答。
漕運總督，賀蘭進。
手握八千漕兵。
這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沈風清。”
“在。”
“幫我翻一下賬冊，看看有沒有賀蘭進這個名字。”
沈風清去了。
李濟安站在渡口，抬頭看著滿天星斗。
一千楊國忠的死士，三千青龍幫，八千漕兵。
加起來一萬兩千人。
他手裡一百個。
有意思。
真他孃的有意思。
沈風清翻遍了整本賬冊，沒有賀蘭進的名字。
“先皇后的冊子裡沒有。”
她把賬冊合上，臉色有些凝重。
“福安的供詞裡也沒提過這個人。”
李濟安靠在船艙的木柱上，閉著眼。
沒有記錄，說明兩種可能。
第一，賀蘭進是後來才跟楊國忠搭上線的，先皇后在世時還沒入局。
第二，這人隱藏得太深，連皇后身邊的人都摸不到他的底。
不管哪種可能，都說明一個問題：這條魚，比楊國忠還滑。
“周大勇。”
李濟安睜開眼。
“末將在。”
“賀蘭進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周大勇想了想：“末將在揚州三年，跟他沒打過交道。但聽行裡的人說過，此人是浙東人氏，二十年前從一個小小的漕運押官做起，一路爬到總督的位置。”
“在朝中有沒有靠山？”
“這個……末將不清楚。但他能坐上漕運總督的位子，沒有後臺，絕無可能。”
李濟安點了點頭。
漕運總督，品級不算太高，正三品。
但這個位子的含金量，遠超一般的三品官。
全國的漕糧、鹽運、商貿，都要走運河。
誰掌握了漕運，就掌握了大焱的經濟命脈。
這種位子，歷來都是各方勢力爭奪的焦點。
“他手底下的漕兵，歸誰管？”
“名義上歸兵部調遣，但實際上……”
周大勇苦笑一聲，“漕兵的糧餉都是漕運衙門自己發的，跟兵部不搭界。說白了，就是賀蘭進的私兵。”
好傢伙。
八千私兵，掛著朝廷的名頭，吃著自己的飯。
這跟割據有什麼區別？
“殿下。”
王諫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大概是被說話聲吵醒的。
“怎麼了？”
“老臣想起一件事。”
王諫捋著鬍子，“三年前，有人彈劾漕運總督賀蘭進剋扣漕糧、私設關卡。摺子遞上去，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彈劾的人呢？”
“調任了。從御史臺，調到了嶺南做縣令。”
李濟安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一個小小的漕運總督，能讓彈劾他的御史被貶到嶺南。
這背後的能量，絕不只是楊國忠一個人能提供的。
“王大人，你覺得，賀蘭進的後臺是誰？”
王諫沉默了片刻。
“老臣不敢妄言……但三年前那次彈劾被壓下來之後，兵部尚書親自出面替賀蘭進說了好話。”
“兵部尚書？”
沈風清插話進來，“兵部尚書是……”
“裴正。”
王諫吐出兩個字。
裴正。
這個名字，倒是在賬冊上出現過。
先皇后在裴正那一欄旁邊，只寫了四個字：“不可拉攏”。
“裴正跟楊傢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
王諫搖頭，“裴正是武將出身，跟文官集團和外戚集團都不對付。他能做到兵部尚書，靠的是在邊疆實打實的軍功。”
“那他為什麼要保賀蘭進？”
“老臣猜測……”
王諫遲疑了一下，“賀蘭進可能也是裴正的人。”
李濟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如果賀蘭進是裴正的人，那他跟楊國忠的合作，就不是簡單的“勾結”。
而是兩股勢力之間的利益交換。
裴正借賀蘭進的漕運網路，把手伸進了江南的經濟命脈。
楊國忠借賀蘭進的漕船，運他的私鹽。
兩方各取所需。
而賀蘭進，就是中間那個連線點。
“這就麻煩了。”
沈風清蹙起眉頭，“如果動了賀蘭進，不只是楊國忠會跳腳，裴正也不會坐視不理。”
“那可是兵部尚書，掌管天下兵馬的人。”
李濟安沒接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父皇李淵，知不知道賀蘭進的底細？
如果知道，那他派自己來江南查鹽政，為什麼不提醒一句？
如果不知道，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一個皇帝不知道的暗網，正在他的帝國裡悄然運轉。
不管哪種情況，賀蘭進都不是現在能動的。
至少不是正面能動的。
“周大勇。”
“末將在！幫我查一件事。賀蘭進的漕兵，駐紮在哪裡？有幾個營，各營的頭領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