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蘇逢吉的清白
二皇子宅是十六日巳時封的。
封宅這件事有舊例:門貼封條,四角押印,人不許進出,東西不許挪動。執行的是開封府,看著的是王殷的人。
宅子在景明坊,前後三進,比親王的規制小一號。承祐掛的是檢校太尉、左衛上將軍——都是虛銜,不領一兵,也沒有開府建牙的名分。宅子是先帝賜的,天福十二年秋賜下來的——那時候他剛從太原過來,進城才兩個月。
搜檢從十六日午後開始,到十九日午後收梢,整整三日。
搜出來的文書三百七十二件。
王殷把這三百七十二件分了四類:親屬往還、軍中往還、市井契券、雜。
三日裡他沒有睡過整覺。第二天夜裡他讓人在中堂點了十二支燭,把三百七十二件全攤在地上,自己蹲著一件一件看。看到天亮的時候有個親衛勸他歇一歇。
他說他不是在找東西。
“那統領在找什麼。”
“在找缺的那一塊。”
——
缺的那一塊很快就找見了。
三百七十二件裡,提到蘇逢吉的,一共十一件。
三件是節令謝帖——承祐送了節物過去,蘇逢吉回帖道謝。四件是關於一匹馬:承祐買了一匹河曲馬,託蘇逢吉問一問這匹馬的來路乾不乾淨,蘇逢吉回說問過了,是官牧淘下來的,無礙。兩件是承祐要一個醫官,蘇逢吉從太醫署薦了一個過去。剩下兩件是年節的賀帖。
十一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每一件都當天回,回得極快。每一件都短,短到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每一件都用中書省的公紙,落著日子,押著字。
十一件裡,沒有一件是蘇逢吉先起的頭。
——
聶文進宅是同一天封的。
那邊搜出來的東西更少。
書房的架上有一個匣,紫檀的,鎖是好鎖。撬開以後裡頭是空的——不是從來沒裝過東西的那種空。匣底有一層壓出來的痕,是長年放紙壓出來的,四方形,邊上還留著兩道摺痕的印子。
廚下的灶膛裡有灰。
這是正月,灶天天要用,有灰不稀奇。但王殷讓人把灰全掏出來稱了一遍:二兩三錢。
汴京冬月一灶柴灰,一夜下來至少半斤。二兩三錢是掏乾淨以後又新燒了一回的量。
他讓四個人拿細籮把這二兩三錢篩了一個下午,篩出十九片沒燒透的紙角。
十九片裡有十七片認不出字。剩下兩片:一片是半個日子,看得出是“十”字頭。
另一片最大,指甲蓋那麼大,上頭有六個字。
見了當面說。
——
三日下來,王殷手裡有三條線。
第一條是趙知訓。
這個名字王殷記了兩年多——蘇逢吉的門客,往二皇子宅遞話的人,有據可查的至少十七回。他不是奴僕,是“客”。宰相府裡養這種人不犯法,也不入官籍,出了事跟主人沒有干係。
正月十二日,趙知訓出京。
他有路引。路引是中書省出的,名義是“往陝州迎家眷”,手續一樣不缺,出封丘門的時候還在門籍上籤了字。
十七日王殷的人追到陝州。
人沒有到過陝州。陝州那邊的家眷說,壓根沒聽說要接。
十八日夜裡有回報:鄭州西門有人見過一個像他的,往西去了。跟到潼關,斷了。
王殷在這一條底下批了四個字:出京在前。
——
第二條是馬。
承祐前後從馬行街一個姓何的牙人手裡買過十一匹馬。三年裡十一匹,都是好馬,都是現錢,都按七十七陌折的。
牙人手裡有賬。賬上買主寫的不是承祐,是承祐的一個奴名。
十五日夜裡,何牙人不在家。
十六日早上,有人在汴河水門底下撈到了他。
仵作驗的:溺死,口鼻有泥沫,身上無他傷。
王殷在這一條底下批的字長一點:溺死無他傷,是最乾淨的一種死法,也是最容易做出來的一種。
——
第三條是相國寺。
承祐和聶文進這一年半里前後去過相國寺十四回,都是上香,香資都記在寺裡的簿子上。每一回他們都在西廊後頭一個小院裡歇腳。
那個小院歸一個姓惠的老僧管。
王殷問他:除了二殿下和聶將軍,還有誰到那個小院去過。
老僧說不記得了。
問了三天。第一天問的是有沒有人來。第二天問的是來的人穿什麼、坐多久、有沒有喝茶。第三天什麼也沒問,只是坐在那兒陪他念了半個時辰的經。
三天下來,老僧說的還是不記得。
王殷回來的時候對手底下人說了一句:他不是不肯說。
“那是什麼。”
“他是真不知道。”
——
十九日申時,王殷把這三條線報了上去。
地方是萬歲殿西閣。他站著報,報了兩刻。報完之後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十一件公事,你看了幾遍。”
“六遍。”
“這十一件裡,有幾件是蘇逢吉先開的口?”
“一件也沒有。都是二殿下先遞過去的。”
“他回得快不快?”
王殷想了想:“快。十一件,九件是當天回的,兩件隔了一天。”
“回帖裡有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沒有。最長的一件三十四個字,最短的十一個字。”
“有沒有一件是他不該回的?”
“……沒有。都該回。不回反倒失禮。”
“這就是了。”
王殷沒有聽懂。他站著沒動。
“他一件事也沒有替承祐做過。”上頭的人說,“他只是把承祐要做的事,一件也沒有攔。”
“攔,是要落筆的。不攔,什麼也不用落。”
——
那六個受財的隊正,告身有三道是蘇逢吉押的字。
王殷報到這一條的時候特意停了停。
“那一年中書省押出去的告身有多少道?”
“三千四百餘道。”
“那三道跟別的三千四百道有什麼不一樣?”
“……日子捱得近。三道是同一個月裡出的。”
“同一個月裡出多少道?”
“二百七十幾道。”
王殷自己把這一條劃掉了。劃完他說了一句:“臣拿不出來。”
“朕知道。”
——
他把這個人的做法歸了三條。
不寫。二十年宰相,他給承祐的所有東西都是活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一箇中間人。活的東西死了就沒有了,趙知訓走了,何牙人淹了,老僧真不知道。
不見。十四回相國寺,他一回也沒有去過。遞話的是客,客是可以死的,也是可以跑的。
不許。這一條最要緊。
“承祐要什麼,他從來沒有答應過。”上頭的人說,“承祐說要兵,他說這事難。承祐說要人,他說容我想想。承祐說要不要動手,他說殿下自己斟酌。承祐聽見的是‘難’,回去自己做了。將來出了事——他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王殷問:“那……到底是不是他?”
“是他。”
“那能不能——”
“不能。”
——
二十日,蘇逢吉自己來了。
他遞的是自劾狀。狀上自劾三條:一,舉薦過其中一個隊正;二,與二皇子往還不謹;三,身居宰輔而不能預察,失察之罪。
狀末請罷相。
隨狀還送上一冊東西——他把自己入中書以來薦舉過的人,姓名、年月、現任何職,抄成了一冊,一共四百六十三個。其中五個現在牽在案裡的,他自己用硃筆圈了出來。
這一冊他抄了兩個通宵。字是他自己的字。
——
他進來的時候沒有穿宰相的公服,穿的是素服。行了禮,跪著不起。
“蘇相公起來說話。”
他起來了,站得很直。五十幾歲的人,一夜沒睡看不出來。
“臣與二殿下有往還,臣不諱。”他先說了這一句,“京中三品以上,與二殿下沒有往還的,找不出五個。往還是有的,臣不敢說沒有。”
“臣舉過一個孟審交做隊正,那道告身是臣押的字。臣把底稿也帶來了。臣押那個字的時候,此人還在陳州做散員,臣連他的臉都沒見過。舉他的是陳州刺史,中書省照例覆奏,臣照例押字。”
“這兩樣,臣認。”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臣只求陛下一樣。”
“你說。”
“不要用‘疑’字。”蘇逢吉說,“臣跟先帝跟了二十年,入中書三年。這三年裡替先帝辦過不少髒事——招杜重威那一道書是臣寫的,人是後來殺的,殺的時候臣一個字沒有攔;河南道捕盜那一道敕也是臣擬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有臣的押字。陛下今天要辦臣,從那些押過字的事裡挑一件,臣認,臣不辯一個字。”
“但若是用‘疑’——”
他抬起頭。
“陛下,‘疑’字一開,中書省這一班人,明天就沒有一個敢押字了。”
——
這句話說得很重,也說得很準。
殿裡靜了一會兒。
“自劾狀朕留下。”上頭的人說,“薦舉冊也留下。相位不辭。”
蘇逢吉躬身:“臣不敢當。”
“不是賞你。”他說,“這時候換中書省的人,天下會以為朝廷亂了。朝廷不能在這個月裡再亂一回。”
“臣領旨。”
“還有一件事。”
“陛下吩咐。”
“廢承祐的那道制,二十二日宣於西內。”他說,“蘇相公去宣。”
——
這一句落下去以後,蘇逢吉沒有立刻答。
那一息很短。短到殿裡另外兩個人——王殷和一個記注的起居舍人——事後各自回想,一個說停了,一個說沒停。
然後他躬身:“臣領旨。”
“蘇相公不問一句為什麼是你?”
“臣是宰相。”蘇逢吉說,“宣制是宰相的事。”
“宣制是舍人的事。”
這一回他停得長了一點。
“那臣更該去。”
他退出去的時候步子跟進來時一樣,不快不慢。到門口他回身又行了一禮,把袖子理平了才轉身。
王殷送到廊下。回來的時候他說:蘇相公走到宮門口,還跟守門的打了個招呼。
“打什麼招呼。”
“問那個人的手好些了沒有。那個人前幾天凍傷了手,蘇相公上回進宮看見過。”
——
制是二十二日辰時宣的。
拖到二十二日,是因為西內偏院還沒有完工。牆要加高兩尺,門要換成雙閂的,門檻也換了一道新的——比舊的高兩寸,為的是夜裡加一道橫木。工是將作監派的,做了三天。
那天早上下了一點小雪,落地就化。
院子裡沒有擺香案——廢黜的制不設香案,這是禮院議出來的,說是“無所賀”。
庶人從屋裡出來,跪在院當中。他穿的是內侍省給的粗布袍,沒有帶。頭髮是自己束的,束得不齊。
蘇逢吉展制,念。
制文一共二百一十七字。裡頭“承祐”兩個字出現三處。
念第一處的時候,跪著的那個人沒有動。
念第二處的時候,他抬了一次頭。
念第三處的時候,他又低下去了。
蘇逢吉從頭到尾眼睛沒有離開過手裡的制。唸完他把制捲起來,交給旁邊的內侍,退了三步,行禮。
然後轉身出去。
出門檻的時候他絆了一下。
門檻是新的,比舊的高兩寸。他往前踉了半步,伸手扶了一把門框,站住了,把袍子的下襬抖了抖,走了。
——
王殷當天回來報的就是這一段。
“他念到名字的時候停了沒有。”
“沒有。三處都沒停。”
“承祐抬頭看他了沒有。”
“抬了一次。看了他一眼。”
“他看承祐了沒有。”
“沒有。眼睛一直在制上。”
殿裡靜了一會兒。
“他……”
他起了一個頭,停住了,沒有問下去。
王殷站著等。等了大概有十幾息。
“沒有了。”他說,“接著說蘇逢吉。”
“範質擬這道制的時候停了三回。”上頭的人說,“頭一回停在‘皇弟’兩個字,第二回停在名字,第三回停在‘廢為庶人’。三回都是擬到那兒筆就慢下來了——朕看著他寫的。”
“蘇逢吉唸了二百一十七個字,一回沒停。”
王殷問:“陛下的意思是——”
“不是意思。是一樣看得見的事:一個人念一道跟自己沒有干係的制,是不會怕抬眼的。”
“那……”
“那也寫不進案卷。”
他把手裡那捲自劾狀放下。
“‘不敢抬眼’不是罪名。‘絆了一下’也不是罪名。案卷上只能寫六個字:宣制畢,退。”
——
那天夜裡他叫了範質來。
說的不是蘇逢吉,一個字也沒有提。
說的是中書省的簿子。
“中書省的舊簿,記的是什麼?”
範質答:記的是行下去的事。凡是發出去的文書,都有編號、日子、經手人、押字的人。
“沒發出去的呢。”
“沒發出去的不記。”
“駁回去的呢。”
“駁回去的記在駁狀上,駁狀歸請者,中書省不留底。”
“壓著沒往下發的呢。”
範質想了一會兒:“那就……那就沒有了。”
“口頭答的呢。”
“更沒有。”
“從今天起加一格。”他說,“駁回的、壓著的、口頭答的、說了‘再議’的、說了‘容後’的——都記。記日子,記誰請的,記誰答的,答的人押字。”
範質皺起眉:“這……中書省一年要多出多少件?”
“多出一倍。”
“人手不夠。”
“添人。”
範質沒有立刻應。他這個人有個毛病,想不通的事不肯先答應。
“陛下,”他說,“這一格加上去,是防誰?”
“不防誰。”上頭的人說,“是把‘沒做’這件事也變成一樣能拿出來的東西。以前一個人只要什麼都不落筆,他就是乾淨的。以後不行了——以後他不落筆,簿子上就有一條‘某日某人問某事,某答口報’。”
“這條也不能治罪。”
“治不了罪。”他說,“但攢得多了,就不是一條了,是一串。一串東西擺在一起,是能看出形狀的。”
範質站在那裡想了很久。
後來他跪下去了。
“臣去擬。”
——
這道劄子二十五日下到中書省。
蘇逢吉當天就復了。
他復的是一個“善”字,後頭還添了兩條。
第一條:凡口頭答覆的,請者須先具狀,中書批“口報”二字存檔——這一條比原議還嚴,等於連問話的人也一併落在紙上。
第二條:薦舉連坐,請以三年為限。三年之內被薦的人出了事,追到薦主;三年之外,不追。
劄子送上來的時候,上頭的人看了很久。
“他補的第一條,是給天下人看的。”他說,“第二條,是給他自己留的。”
王殷問:“那準不準。”
“準。”
“陛下——”
“三年也是年。”他說,“從沒有到三年,是從零到三年。他自己往籠子裡邁了一步,還替朕把籠子的樣子畫好了。這一步先記下。”
——
王殷走以前問了最後一句。
他問得很慢,問完就低下頭去了。
“陛下,若是要,臣還有別的法子。”
殿裡沒有立刻有聲音。
“什麼法子。”
王殷沒有說。他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垂著。
“不要。”
“是。”
“朕今天能憑一個‘像’字辦蘇逢吉,”上頭的人說,“明天就有人能憑一個‘像’字辦朕的兒子。朕現在還沒有兒子。但總會有的。”
王殷跪下磕了一個頭。
——
那一晚他在閣裡坐到很晚。
案上攤著三樣東西:蘇逢吉的自劾狀、那冊四百六十三個名字的薦舉簿、王殷那三條線的節略。
三樣東西擺在一處,什麼也證明不了。
“滑得像泥鰍。”他說了這麼一句,說給自己聽的,“手上抓不住。抓得越緊滑得越快。”
王殷在階下問:那怎麼辦。
“泥鰍在泥裡才滑。”他說,“把水放幹,它就得上岸。”
“上了岸呢。”
“上了岸,它就跟別的東西一樣了,長著眼睛長著嘴,誰都看得見。”
“要多久。”
“不知道。”
他把那三樣東西一樣一樣合上,摞在一起。
“但總有一天——泥鰍也會在岸上。”
——
王殷從正月十五那一夜起,開了三本冊子。
第一本封面右下角六個字:正月十五夜,東華門。裡頭第一頁是七個名字。
第二本封面兩個字:西偏院。裡頭記的是米、鹽、炭、燭,五日一記。
第三本封面上什麼也沒有寫。
第三本的頭一頁,抄的是那十一件公事的目錄。
第二頁原本是空的。三月裡添上去了一行,只有一個地名——潼關往西二百里,一個邊寨的名字。
第三頁還是空的。
這本冊子後來一直在往裡添東西,添了很多年。
王殷這一輩子開過不少封面上不寫字的冊子。這一本是頭一本。
——
二十五日夜裡,那道加格的劄子要用寶,先得押字。
他提筆。
第一筆下去,手抖了一下。墨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不大,米粒那麼大。
他把筆放下。
兩隻手在膝上放平,攤開,看了一會兒。右手的虎口在跳,跳得很輕,隔一息一下。
他等著。等到不跳了,重新把筆拿起來。
第二回押上去了。押得比平常慢,慢了大概有兩息,但字是正的,一筆不歪。
王殷站在階下,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
三月裡他在冊上記了一行:
上押字,遲一息。
這一行底下沒有再添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