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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出庭

在那三頂帳子裡住到第五日,死了一個,活的還有九個。

九個裡頭有兩個能扶著帳杆站起來走。

他在裡頭做的事不多。燒水,讓能喝的都喝;把死了的那一個抬出去,在下風頭挖坑埋了,坑挖到一人半深;起核的兩個切開排了膿,用的是那兩把小刀;十一個人的氈子分開,一人一條,誰也不許換著蓋。

沒有藥。這五日他一味藥也沒有用。

楊胡把這五日的東西記在蘇蘅那疊紙的背面:十一個人各是幾時躺下的、住在王庭哪一頭、家裡還有幾口、身上起沒起核、屎裡有沒有血。

“將軍。”柳葉從氈縫裡往外看,“今日又搜了一遍,搜到第二道帳圈。”

“往這邊來了沒有?”

“到那棵歪樹就停了。”柳葉道,“他們繞著走,繞出去二十步。”

“再過兩日,他們就該想到了。”

七月初七清早,公主出去了一趟。

她回來的時候,後頭跟著一個人,那人在二十步外站住,不肯再往前。

是掌木的老人。

楊胡走到帳口,隔著二十步跟他說話,中間由公主譯。

“老人家,我不求你放我出去。”他道,“我要你刻一筆。”

“刻什麼?”

“七月初二子時,債主住的那頂帳子四角一齊起火。債主沒有死,人在這三頂帳子裡。今日是七月初七。”

老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這一筆不是我判的。”他說,“我只管刻。”

“我要的就是你刻。”

老人從懷裡取出一塊小木和石刀,蹲在草地上刻。刻完,他沒有走,抬起頭。

“刻進了囊,就是四十三個部的事。”他說,“往後要有人問起來,我照木念,唸完不管別的。”

“唸完就夠了。”

七月初八,大帳。

在王庭的頭人已經走了六個,還剩十三個。

楊胡進大帳的時候是自己走進去的,身上還穿著那件燒焦了半邊的袍子。柳葉和蘇蘅停在帳外,公主在他側後半步。

帳子裡的人一齊站了起來。

大王子先開的口。

“先生還活著,好得很。那一夜是失火,風大,帳子四角都是幹氈。人找了五日找不著,我還當先生已經出了王庭。”

“大王子說是失火,那就是失火。”楊胡道,“我今日不問火。”

“那先生問什麼?”

“問債。”

他轉向那十三個頭人。

“六月二十八,當著十九個部刻的那一塊命債木。我今日只問一句:清了沒有?”

大王子笑了。

“清了。”他道,“先生自己當著滿帳要的東西,我父親當場給了。柳灘那一片不許再射箭,從那一日起王庭一支箭也沒有往南放。先生親口要的,我父親親口給的,債自然清了。”

“掌木的在麼?”

老人從東邊那一排後頭走出來,懷裡抱著第三隻皮囊。

“把六月二十八那一塊拿出來,念。”

老人取出木片,一道一道念。

唸到最後一道,他停住。

“這一塊底下沒有點。”他說。

“什麼點?”

“判債清了,要九個部的頭人當著麵點頭,點一個刻一個點。”老人道,“這一塊底下,一個點也沒有。”

帳子裡起了一陣聲音。

“木上的債一日不清,欠的這一邊就一日不許動債主的刀、動他的火、斷他的水糧。”老人把木片舉起來,讓近處的人看,“這是三十年前我師父交給我的時候念過一遍的,我不會念錯。”

大王子的臉沉了下去。

“那先生要什麼?”他道,“馬、羊、人、鹽,先生開口。”

“我什麼也不要。”楊胡道,“我只要一樣:從今日起,到我走出四十三個部的地界為止,沒有人碰我的刀、我的火、我的水和糧。”

十三個頭人一齊看住了大王子。

那正是老人剛念過的那一句。

“至於債清沒清。”楊胡道,“等我走出去了,你們九個部一起點頭,點完刻在木上。我不回來看。”

大王子答不上來。他若說不許,那是當著十三個部說規矩不算數;他若說許,人就走了。

巫醫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

“不能放。”他道,“他從那三頂帳子裡出來。那裡頭是天在收的人。他身上帶著髒東西,他一出去,髒東西就跟著往南走。要留下,要燒。”

十三個頭人裡有幾個動了動。

“大巫說的話,我們那邊也有人在說。”東邊一排裡一個頭人開口,“我部裡八月起也有人躺下了。若真是這個南邊人帶來的,那我們放他走,就是放這個東西走。”

“你部裡躺下的頭一個,是幾時躺下的?”楊胡問。

那個頭人愣了一下:“八月初。”

“我五月裡還在白沙梁南邊。”

“把人帶上來。”楊胡道。

帳簾掀開。

兩個人扶著帳杆走了進來。

一個三十來歲,臉上還掛著病色;一個瘦得脫了形,走三步要歇一歇。這兩個人都是三月裡被抬進那三頂帳子的。三月裡王庭裡所有的人都知道,進那三頂帳子的人不會再出來。

他們站在銅盆前面,喘著氣,站住了。

銅盆裡的火響了一聲。

“三月裡躺進去的十一個,如今活著的有九個。”楊胡道,“最早的那一個比我到王庭早三個多月。他們十一個人,十個住在西北角河灣那一片,那一片的水,我勸可汗別再讓人吃了。”

他轉向巫醫。

“大巫說是天在收他們。我在裡頭住了五日,天沒有收我。”

巫醫的嘴唇動了兩下,沒有出聲。

“可汗。”那個瘦得脫形的人忽然開口,說的是他們自己的話,“我要回我的部。”

可汗一直坐在大纛底下,手放在膝上。

他把手從膝上抬起來。

“放他們走。”

“父汗!”

“我這一輩子刻過四塊命債。”可汗道,“四塊都還清了。我不做那個賴賬的可汗。”

他看向楊胡。

“還有一樣,你帶走。”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女兒。

“她救了你。這件事王庭裡遲早人人都知道。”可汗道,“我的兒子容不下她。你帶她走。”

公主沒有動。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大纛底下,跪下去,對著她父親磕了三個頭。

磕完,她站起來,對楊胡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謝。

“我跟你走。”她說,“可我父親若是走了,我要回來送他。”

七月初九清早,五個人出了王庭西門。

十三個頭人一個不少地站在門裡看著他們走。掌木的老人抱著皮囊,站在最靠門的那一處。

出門之後的兩日,沒有人跟上來。

七月十一午後,快到柳灘的時候,他們迎面撞上一隊往南跑的牧人。

十幾戶人家,趕著羊,車上什麼都堆著,跑得很急。

柳葉攔下一個問了幾句。

問完她回過頭,臉色不對。

“將軍,王庭裡三日前死了人。”

“誰?”

柳葉看了公主一眼。

“可汗。”

“幾時?”

“他們說,就在我們走後的第二日。”

公主坐在馬上,沒有哭。她只問了一句。

“大纛挪了沒有?”

柳葉又去問了一遍,回來的時候聲音很低。

“挪了。”她說,“往東挪了三十步,立在大王子的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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