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遇伏
七月初二子時,帳子四個角一齊著了火。
不是從燈上起的。燈在帳子當中,還立著。火是從四邊的氈腳往上燒的,四處同時著,風又是順的。
氈子燒起來先是白煙,煙壓得很低,嗆得人睜不開眼。等火上了頂,帳子就成了一隻倒扣的火盆。
柳葉第一個醒。她一腳踹開帳簾的時候,外頭站著的八個人往後退了三步,一個也沒有上來。
“救火啊。”她喊。
那八個人開始動,動得很慢。有一個轉身去提水桶,桶是空的。
蘇蘅抱著那一疊紙從火裡鑽出來,頭髮燒焦了一片,兩隻手背上一層水泡。
楊胡揹著那個斷腿的年輕人最後出的帳。
他們往東跑。東邊是第二道帳圈,過了帳圈是羊圈,羊圈外頭就是外圈的哨。
跑到第二道帳圈的時候,前頭出現了十幾騎。
領頭的舉著火把,看清了他們,喊了一嗓子。譯人已經不在了,那句話沒有人譯,可誰都聽得懂:那一嗓子喊的是有賊。
“往左。”背上的年輕人忽然道,“第三頂帳子後頭,羊圈有個豁口,能過人過不了馬。”
“抓住我。”
“將軍。”年輕人的手鬆開了,“我從這兒往右。”
“你那條腿。”
“我拄著拐。”他說,“他們看見拐,就知道是我。”
他從楊胡背上滑下來,拄起拐往右邊去了。
那些火把追著他去了大半。
楊胡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那個人拄著拐往前挪,挪得很快,一步一頓,火把從兩邊合上去。他看見那根柺杖飛出去,落在地上,滾了兩滾。
他沒有看第二眼。看第二眼,另外兩個人就走不掉了。
剩下的四騎追上來了。
“將軍先走。”
柳葉把楊胡往豁口那邊推,自己轉身迎上去。她手裡只有一把削蔥用的小刀。第一騎衝過來的時候她矮身避過馬頭,刀從下往上劃在那人的腿上;第二騎的刀劈下來,她抬左臂擋了一下。
刀從她左臂外側一直劃到肘。
楊胡衝回去,撿了地上的一根斷帳杆,橫著掃在馬腿上。馬失了前蹄,人摔下來。他右手背上被馬鐙刮開一道,左肩捱了一刀。
他們從羊圈那個豁口擠出去的時候,蘇蘅的裙子被木刺掛住,她把裙子扯斷了,那疊紙還抱在懷裡。
豁口外頭站著兩個人,牽著三匹馬。
前頭那個是公主。
“上馬。”
“往哪兒?”
“往北。”
北邊是王庭最外的一片空地。空地那頭有三頂帳子,帳外各插著一根光桿。杆上什麼也沒有掛。
“那是插光桿的帳子。”柳葉勒住馬。
“是。”
“裡頭是病人。”
“十一個。”公主道,“大巫說天在收他們。從三月起,沒有人進去過。送飯的老婆子把碗放在二十步外,放下就走。”
柳葉看了楊胡一眼。
楊胡跳下馬,把帳簾掀開了。
那一夜追他們的火把在王庭裡繞了兩個時辰,繞到天快亮才散。沒有一支火把往北邊這三頂帳子來。
帳子裡點起了一個火盆。
蘇蘅的兩隻手背全是泡,最大的一個有銅錢那麼大。她左手能動,右手握不住東西。
柳葉左臂那一道口子,從上臂外側到肘彎,肉翻著。
“布。”
“一匹半。”蘇蘅道,“刀兩把,麻線一軸。別的沒了。”
“燒水。”
火盆上那隻鍋是從帳子裡找出來的,裡頭原先煮過病人的飯。楊胡把鍋刷了三遍,燒開,把布放進去煮。
柳葉的傷是他縫的。他左肩上那一刀還在流血,縫到第七針的時候血滴在了柳葉胳膊上。
“將軍先縫自己的。”
“你這一道再等,就合不上了。”
一共縫了十九針。針是從蘇蘅頭上取下來的一根簪子磨的,線在開水裡滾過三遍。
柳葉從頭到尾沒有出聲,到最後一針,她的牙把嘴唇咬破了。
“胳膊往後要落下病。”楊胡道,“這一道離筋只差半分。”
“落就落。”柳葉道,“我又不使左手放箭。”
蘇蘅的手是公主處理的。她按著楊胡說的辦:泡不許挑破,塌下去的用煮過的布蓋住,一日一換。
楊胡自己那三處,是柳葉用右手縫的。她只縫了兩處,左肩那一刀太深,她的手在抖,縫到一半停下來。
“照縫。”楊胡道,“歪了也照縫。”
天亮之後,公主從她帶來的那隻袋子裡往外拿東西。
一包鹽。一包炒米。半囊酸奶。一隻小銅壺。
“藥呢?”柳葉問。
“藥在大巫那兒。”公主道,“拿不出來。”
柳葉把手裡的刀放下了。
“我有一句話要問。”她說,“你為什麼救他?”
公主把那半囊酸奶放在氈上,坐了下來。
“三樣。”她說。
“講。”
“頭一樣,我父親今日能自己走三百步。二十二日之前,他躺在那頂帳子裡,肚子脹得像鼓,一夜疼三回。”
“第二樣呢?”
“被燒的那兩個部裡,有我奶孃的哥哥一家六口。”公主道,“他們沒有出來。活下來的一百四十七個,是他收的。”
柳葉把傷著的那條胳膊換了個擱法。
公主把那隻小銅壺挪到火盆邊上,壺裡是化開的雪水,是她從自己帳子裡帶出來的。
“第三樣最要緊。”她道,“六月二十八那一日,掌木的老人當著十九個部刻了一塊木。命債。木上按了我父親的血。”
她抬起頭。
“他若是死在這一場火裡,那塊木就白刻了。四十三個部往後再刻多少塊,都不算數了。”
她把袖子放下去。
“我救的不是他。我救的是那塊木。”
楊胡一直坐在火盆那一邊聽著,沒有插話。
他的左肩纏著布,血從布里滲出來一小片。他把袖子拉下來蓋住,站起身。
帳子的那一頭,兩排氈子上躺著人。
十一個人,兩排。有四個蓋著氈,剩下的連氈也沒有。地上放著一排碗,碗裡的東西已經幹了,是昨日的,也可能是前日的。
從他們進來到現在,那些人一直躺著,沒有一個坐起來問過他們是誰。有兩個在小聲地哼,有一個一直在咳,咳一陣停一陣,停的時候比咳的時候更讓人心裡發緊。
最裡頭那一個已經不動了。蘇蘅過去看了看,回來搖了搖頭。
“公主。”他忽然道,“這十一個人,是一日躺進來的,還是陸續躺進來的?”
“陸續。”公主道,“最早的是三月,最近的一個是五日之前抬進來的。”
“他們原先住在王庭哪一頭?”
“西北角,靠著河灣那一片。”
楊胡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沒有再往下問。
他走過去,在最靠邊的一個跟前蹲下。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臉頰燒得通紅,眼睛半睜著。
“譯人不在了。”柳葉在後頭道,“將軍,他聽不懂。”
“公主聽得懂。”
他伸手在那人腋下按了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後問了第一句。
“幾時起的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