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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斷糧

天亮之後點的數。

六千三百零九。夜裡又陸續摸回來一百六十二個,有從溝那邊泅水繞回來的,有在草窠子裡藏了一夜的。

楊胡站在土樑上,讓崔霆把數當著全軍唸了一遍。

唸完之後沒有人喊,也沒有人哭。六千多個人在斜坡上坐著,一動不動。

唸到軍醫隊那一條的時候,崔霆的聲音頓了頓。

“軍醫隊一百二十,回四十一。”

坡上有人站了起來。

是龐校尉那一營的一個百夫長,就是當日在雪地裡被抽了一鞭子、不肯脫靴的那一個。他站起來之後一個字也沒說,只是把手裡的頭盔摘了下來,抱在懷裡。

跟著又站起來一個,兩個。

到最後,坡上六千多人都站著。

蘇蘅站在楊胡身後半步,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就止住了。

崔霆把冊子合上,低聲問了一句:“將軍昨夜說這個數他們扛不住。今日為何又念?”

“昨夜念,是把一千五百個人的死砸在他們頭上。”楊胡道,“今早念,是讓他們知道,還剩六千三百零九個活著的,等著他們把這六千三百零九個帶回去。”

“同一個數。”

“同一個數,隔一夜。”楊胡道,“昨夜唸了,今日這坡上站不起來人。”

那一日的午後,楊胡把三營主將叫到土梁後頭。

沒有帳子,帳子丟在輜重裡了。三個人就著一塊石頭坐下。

嶽崇的左臂吊在胸前,箭頭夜裡拔的。

“眼下三樣東西。”楊胡把三個指頭豎起來,“人、糧、藥。”

“人還有六千三。能上陣的四千七。”崔霆道。

“糧呢?”

“乾糧四日。”邵岐答得很快,他昨夜算了一宿,“馬料三日。藥,各人身上背的那點,撐兩日。”

“後頭那批糧,幾時到?”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那批糧是二月裡從黑石樑發的,走的是舊道,說好三月初到。今日是三月初七。

“派人。”楊胡道,“往南接。”

派出去的是三十騎,柳葉親自帶的。

大軍原地不動,退到那道土梁東側的一片窪地裡扎住。窪地裡有一處滲水的泉眼,一日只出兩擔水,可總比沒有強。

第一日,殺了六十匹掉膘的馱馬。

馬肉分下去,肝留著。蘇蘅把僅剩的藥按傷分了三等:能救回來的先給,能自己熬的後給,救不回來的不給。這一條是她自己定的,定完之後來找楊胡認。

“將軍,第三等那三十幾個人,我沒有給藥。”

“對。”

“……對?”

“藥只有那麼多。”楊胡道,“給了他們,前頭那一百多個能活的就得死。這個賬,我在青石口算過。”

蘇蘅低下頭。

“可我下不了這個決心。是劉醫官教我的法子,我今日頭一回用。”

“用一回就夠記一輩子。”楊胡道,“往後不必來找我認。你定的,就是我定的。”

第三日,柳葉回來了。

三十騎出去,回來二十七個。她翻身下馬的時候站不太穩,抓著馬鞍緩了一會兒才走過來。

“將軍,糧隊沒有。”

“沒有?”

“從這裡往南一百八十里,一路都是空的。”柳葉道,“沒有車轍,沒有宿營的灰堆,沒有丟下的草料。這條道上,近一個月沒有走過大隊的車。”

崔霆一下站了起來。

“不可能。二月裡發的糧,一個月夠走兩趟了。”

“不是被截。”柳葉把一張紙遞過來,紙角磨得起了毛,“我們在黑石樑北面那處驛站,尋著了一個驛卒。這是他給的。”

那是一張回執。

驛站過糧車要留回執,寫明幾時幾車過、往哪兒去。這一張上頭寫著二月二十四,糧車四十輛,發往塞外前營。

底下有個批註。

批註只有一行:奉調,暫駐。

“暫駐在哪兒?”

“驛卒說,車隊到了黑石樑,停在南麓,停了六日。”柳葉道,“六日之後掉頭往東南走了。”

“往東南是哪兒?”

“往東南,是青石口。”

土梁後頭一時無聲。

崔霆的臉漲得通紅:“青石口有什麼?青石口去年就解圍了!四十車糧往青石口做什麼?”

“暫駐。”楊胡把那張回執接過來。

紙很薄,字寫得極工整,四個字之外一句多的沒有。沒有說是誰調的,沒有說調去何用,也沒有說幾時再發。

挑不出一處錯。

“將軍,這是蠻子乾的麼?”邵岐問。

楊胡把那張回執翻過來,背面是空的。

“蠻子的騎兵進不了黑石樑南麓。”他說,“那是關內。”

邵岐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嶽崇吊著一條胳膊,坐在石頭上,忽然開口。

“將軍。”

“嶽將軍講。”

“末將在塞外十九個年頭,見過糧遲。遲三日五日的年年有。”嶽崇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可末將沒見過糧車走到一半,掉頭走回去的。”

“末將也沒見過。”崔霆道。

楊胡把那張回執折了兩折。

他從懷裡摸出那口隨身的小匣,開啟。

匣子裡躺著五樣東西:一支三稜帶槽的箭簇,一撮藥渣,一段裹過傷的布條,一張寫著賬在冊房的迴文,一片畫著三橫一豎的皮子。

他把那張回執放進去。

第六樣。

匣蓋扣上的聲音很輕。

“將軍。”崔霆的聲音有些發澀,“這事,眼下要不要報上去?”

“報給誰?”

崔霆啞了。

“這四個字是從關內批下來的。”楊胡把匣子收回懷裡,“我這封文書往南遞,路上要過幾手,每一手都可能再批四個字。”

他站起身。

“今日不報。這張紙留著,等我到了能讓它開口的地方再拿出來。”

“那眼下……”

“眼下只有一件事。”楊胡把手往窪地裡那六千多人一指,“乾糧四日,馬料三日。四日之內,我得讓這六千三百人有飯吃。”

邵岐把頭抬起來。

“將軍,還有一條路。”

“講。”

“往南退。”邵岐道,“退回黑石樑,一百八十里,輕裝七日能到。糧不來,我們自己去接。”

“七日的路,四日的糧。”

“路上還能殺馬。”

“馬殺完了拿什麼馱傷兵?”楊胡把那六千三百人又掃了一遍,“四百多個重傷的抬著走,一日走不了三十里。七日的路要走十二日。”

邵岐不做聲了。

“還有一樣。”楊胡道,“我們往南退,蠻子就在後頭綴著。他們的馬比我們多,他們的人比我們輕。一路綴到黑石樑,綴一日咬一口,六千三百個人能回去四千就算好的。”

“那將軍的意思是……”

“不退。”

崔霆一驚:“將軍,不退在這兒等?等什麼?”

楊胡往北面看了一眼。

“等他先撐不住。”

那一夜風向又變了,從西北轉向正北。

半夜裡,蘇蘅提著一盞燈來找他。

她的臉在燈下白得厲害。

“將軍。”

“講。”

“窪地東邊那一片,今夜躺倒了十九個。”她說,“上吐下瀉,四個已經起不來了。”

楊胡把身上的袍子攏緊,站了起來。

“那處泉眼,誰在管?”

“軍醫隊分了兩個人守著,濾了煮了才發。”蘇蘅道,“將軍,不是泉眼。”

“那是什麼?”

“是馬肉。”蘇蘅的聲音低下去,“第一日殺的那六十匹馬,肉分不完,剩下的掛在樹上晾著。今日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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