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279章 深

坡上那隊人退走之後,草原上的風向變了。

不是天上的風,是地上的。

頭一件變的是探馬。此前十幾日,蠻子的探馬像蚊子一樣貼著大軍兩翼吊著,趕不走也打不著。柳葉把六十二個人分成四撥,改了打法:不去追,只去守水。蠻子的探馬要走遠路,就得飲馬;四處水守住,探馬來一撥少一撥。

第五日之後,兩翼乾淨了。

第二件變的,是柳葉在東北方向摸到的東西。

“將軍,他們自己也在埋。”

她把帶回來的圖攤在案上,那是一塊削平的木板,上頭用炭畫著幾個圈。

“往東北一百二十里,有一片舊營。營外三處坑,坑口都壓了石頭。”柳葉道,“坑邊上的土是新翻的,翻的日子不一樣,頭一處早,第三處晚了七八日。”

崔霆湊過去看:“坑裡埋的是什麼?”

“沒有挖。”柳葉道,“楊大哥說過不許挖,我們就沒有挖。”

楊胡把那塊木板拿起來。

三個坑,壓石頭,前後隔了七八日。

“他們在照著我們的法子辦。”

“將軍怎麼知道?”

“草原上死了牲口,牧人的老規矩是拖遠、丟下,不管。”楊胡把木板放回案上,“挖坑壓石頭,是我們在那處水邊上做過的。他們看見了,學去了。”

帳裡靜下來。

崔霆先反應過來,臉上的神色一下子變了。

“將軍,他們要學,是因為他們那邊真鬧起來了。”

“嗯。”

“埋了三回,一次比一次晚,說明死的不是一頭兩頭。”

“說明這七八日裡,他們一直在死。”楊胡道。

蘇蘅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開口了。

“將軍,他們埋的未必是牲口。”

帳裡的人都轉過頭。

“坑壓石頭,是我們埋病畜的做法。可他們頭一處坑翻土早,往後一處比一處晚。”蘇蘅道,“若只是病畜,趕了幾十頭一次埋完就是了,何必分三回、隔著七八日?”

“你是說……”

“分三回,是因為死的東西是一批一批出來的。”蘇蘅把手攏在袖子裡,“牲口死在趕的路上,一次死一群。人不一樣。人是一個一個倒下去的。”

帳子裡沒有人接話。

楊胡把那塊木板又拿了起來。

“蘇蘅。”

“在。”

“依你看,若是人,頭一處坑到第三處坑隔七八日,鬧到什麼地步了?”

“青石口那一回,我們從頭一個病人到封井,隔了五日。”蘇蘅道,“那五日裡病倒了四十幾個。他們隔了七八日還在埋,又沒有封井分營的法子,只有跳神。”

她抬起頭。

“將軍,他們那邊現在不是死牲口。是死人。”

第七日午後,斥候隊回來報了主力。

往北六十里,一片大營。帳子按四個方向排開,中間是一圈車壘,營外圍著一道淺壕。柳葉帶人繞著外圍摸了半日,數出的帳子是一千二百頂上下。

“一千二百頂。”崔霆算了一遍,“按一頂十人,一萬二。”

那一夜的軍議,是出塞以來最熱的一次。

主戰的話誰都能說得出,而且句句是實的。

邵岐先開的口:“將軍,末將算了三筆賬。”

“講。”

“頭一筆,糧。”邵岐道,“大軍帶的乾糧到今日剩十二日的量。後頭那批糧走的是黑石樑那條道,最快也得再有六日。這六日裡我們不能空耗,耗完了就得掉頭。”

“第二筆?”

“第二筆是人。”邵岐道,“出塞時能上陣的八千七,今日還有八千五。這一路繞水、掘井、走夜路,折的還不到二百。將軍治好的那些看不見的,如今夜裡也能跟隊。這個數,末將帶兵十四年沒見過。”

“第三筆。”

“第三筆是他們。”邵岐把手往北面一指,“他們在死人。埋了三回坑,一次比一次晚。他們的馬飲過那些水,他們的人趕過那些牲口。這時候不打,等他們緩過來,就是他們打我們。”

嶽崇跟著開口:“末將附議。”

龐校尉也站起來了。

楊胡沒有立刻答。

他把柳葉從帳外叫了進來。

“你繞那營,繞了幾圈?”

“一圈半。”柳葉道,“南面和東面繞全了,西面隔著一道溝,只看見個大概。”

“帳子一千二百頂。”楊胡道,“馬糞呢?”

柳葉怔了一下。

帳子裡的人都看向她。

“馬糞……”她想了想,“外圍的馬糞不多。”

“多少叫不多?”

“比不上前營。”柳葉道,“前營四千人配馬一千二,一夜下來營外那幾處拴馬樁底下能堆起來。他們一千二百頂帳子,營外我只看見三處拴馬的地方,糞堆得都不厚。”

崔霆道:“許是他們把馬圈在營裡了。”

“也許。”柳葉點了點頭,“我沒進去,說不準。”

楊胡低下頭,看著案上那塊畫著圈的木板。

一萬二的營,馬不該少。蠻子是騎兵,一人兩騎三騎都是常事。一萬二的人,怎麼也該有兩萬匹馬。兩萬匹馬拴在營外,糞堆不該薄。

除非馬不在營裡。

“將軍。”邵岐等了一會兒,忍不住了,“柳姑娘只繞了一圈半,西面還隔著一道溝。馬圈在西面,或者在營裡,都是常有的。若是為著這一樣疑心就不打,這六十里我們白走了。”

這話說得也是實的。

楊胡把木板推開。

三筆賬都對:糧撐不到耗,人還沒折,對方在病。柳葉那一句是疑,不是據。軍中不能拿一句疑壓三筆實賬。

而且還有一樣,誰都沒說破:這一趟出來,兵部給的期限就在頭頂上。

他抬起頭。

“打。”

帳子裡的人齊齊應了一聲。

“怎麼打?”邵岐問。

“不衝營。”楊胡道,“先扎住,離他們二十里立營,掘井,把水佔住。他們缺水缺得比我們狠,營裡在死人,撐不過十日。”

“將軍是要圍?”

“不是圍,是等他們先動。”楊胡道,“他們要麼出來搶水,要麼拔營往北走。出來搶水,我們以逸待勞;拔營北走,他們帶著病人走不快,我們綴著追。”

嶽崇捋了一把鬍子:“這個打法穩。”

“還有一條。”楊胡道,“大軍進到二十里之後,前軍不許過那道溝。柳葉,你把西面那一片給我摸清楚,一日之內。”

“是。”

第八日清早,大軍拔營北進。

九千一百人在草原上排成三路,走得很慢。馬料還剩九日的量,鍋子掛在鞍後,一路噹噹響。井匠跟著中軍走,肩上扛著掘井的傢什。

楊胡騎在中路。

走到晌午,柳葉從西面回來了一趟,報的還是那句:溝對面看不清,得再繞。

“繞。”

她撥轉馬頭要走,楊胡又叫住了她。

“柳葉。”

“在。”

“繞過去之後,先看三樣:拴馬樁、飲馬的灘、還有馬蹄印子的深淺。”楊胡道,“蹄印深的是馱著人的,淺的是空馬。哪一樣多,你回來報哪一樣。”

柳葉應了一聲,一拍馬就走了。

未時三刻,前軍過了那道溝。

不是楊胡的令。是前軍的一個百夫長看見溝對面有一片淺灘,灘上有水,帶著人過去飲馬了。

等崔霆察覺、傳令喝止的時候,前軍已經過去了三百多騎。

那三百多騎剛下到灘上,西面溝外的草坡上,忽然揚起了一片塵。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