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出城
中軍帳裡,反對的聲音,比楊胡預想的還要齊。
馬都尉頭一個拍案:“三岔坳一百二十里,來回四日。這四日裡蠻子若回頭咬一口,青石口拿什麼擋?城裡能站起來的不到兩千,抽走八十騎,看著不多,可那八十騎是眼下唯一能追、能截、能報信的一支。”
“再說,”另一個校尉介面,“那坳裡躺著十七具,旗都燒了。四十五日過去了,還能有什麼活人?”
楊胡把那半截布條攤在案上。
“這是兩日前掛上去的。”
“兩日前掛的又如何?”馬都尉道,“掛上去的人未必還在。也許掛完就走了,也許掛完就死了。楊醫官佐,我不是不知道你要去救誰,可打仗不是這麼打的。為了幾個說不準還在不在的人,把這座城最後一點馬力抽空,值不值?”
帳子裡靜了。
這話說得難聽,可句句是實的。楊胡站在那兒,一時答不上來。
他這兩個月在青石口,最不缺的就是算賬。哪一段城牆一日折損多少,哪一批傷兵十日能回去多少,一筆一筆都在他心裡。若把這一趟也擺到賬上算,答案清清楚楚:不值。
他心裡清楚,若換了別人躺在那坳裡,他大約也會說同樣的話。四十五日,十七具屍首,一面燒了的旗。按軍中的演算法,這一隊早就該銷冊了。
半晌,他開口。
“那一支出城的三十來騎,不是我派出去的。”
馬都尉一愣。
“是這座城派出去的。”楊胡道,“他們出去,是替城裡兩千人求援。這四十五日,城裡死了兩千三百人,能活下來的,靠的是井封了、水燒了、傷兵抬回城頭。可他們出去的時候,我們許過他們一句話:等你們回來。”
他把那半截布條收進袖子。
“這句話若不算數,往後再有出城的差事,誰去?”
他頓了頓。
“這四十五日,我叫人封井、燒水、把死了的抬出去焚,弟兄們都依了。他們依,不是因為我說的有道理,是因為我說過的話,一件一件都兌現了。”
帳子裡沒有人接話。
炭盆裡的火早就熄了,沙盤上那些代表蠻子營帳的小旗,昨日已經拔掉了大半,只剩東南角還插著一小簇。
王都尉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案側,左臂那道刀傷裹著新換的布,人瘦得脫了形。這一刻他抬起頭,問了一句:
“楊醫官佐,你去,是以醫官佐的身份去,還是以拿著這枚符的人去?”
楊胡看著他。
“既不是醫官佐,也不是拿符的人。”楊胡道,“我以楊胡這個名字去。”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銅符。
“我把符還給陳校尉。”他從懷裡摸出那枚青石口銅符,放在案上,“出城這四日,城裡的令,二位都尉共議。我不帶一個建制的兵,只帶願意跟我走的。”
銅符擱在案上那一聲,很輕。
馬都尉盯著那枚符,臉色變了幾變。他先前那些話,說的是不該為幾個人搭上一座城;可這個人現在把最要緊的那樣東西放下了,等於把自己從這座城的命裡摘了出去。
“願意跟你走的?”他啞聲道,“你帶得走幾個人?”
楊胡沒有答。這個數他自己也算不準。他只知道城裡眼下能騎馬的三百來個,多半是各營的建制兵,是馬都尉手裡最後的家底,一個也調不得。
那一日午後,青石口南門下,站了一百一十七個。
馬匹只湊出八十三匹,餘下的人是兩人合騎,或者跟著跑。楊胡本要往下裁,裁到一半就裁不動了。
楊胡本來只想要八十騎。可訊息傳到傷兵營那一片棚子的時候,出來的人比他想的多得多。
有二十幾個是從“待歸隊”那一棚裡出來的。傷剛養好,刀還提得動,站在隊末,誰勸也不走。另有十來個,是東段破牆那一夜從馬道口搶回來的。其中一個少了兩根指頭,擠在最前排,翻來覆去只說一句話:那一夜箭落得跟下雨一樣,楊醫官佐蹲在門板邊上給他接指頭,頭都沒抬過。這一趟他非去不可。還有崔家那個賣豆腐的,圍城四十五日一直在城牆根燒水,鍋不停,人也不睡,這會兒揹著自家那口鐵鍋站在隊裡,說帶上鍋,路上能給弟兄們燒口熱的。
這一百一十七個裡,有四十幾個身上還帶著沒長利索的傷。楊胡走過佇列,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到一半就不看了。
劉醫官也來了。他把藥箱背在身上,一句話不說,只往隊裡一站。
“劉醫官,”楊胡道,“城裡九百多個傷兵,得有人看著。”
“我留了兩個徒弟。”劉醫官梗著脖子,“楊醫官佐,我行醫三十年,頭一回信一個比我小二十歲的人。這一趟你要是折在外頭,我這三十年,就白活了。”
點到最後,楊胡把名冊合上,問了一句:誰家裡還有老小的,出列。
沒有一個人動。
他又問了一遍。隊伍最末有個老兵咳了一聲,說楊醫官佐,這城裡眼下有老小的人家,多半是您從門板上搶回來的。您這話問得,叫我們怎麼答。
楊胡把名冊收進懷裡,沒有再問。
蘇蘅站在城門洞的陰影裡,等所有人都點完了,才走出來。
她換了一身勁裝,劍挎在腰上,背上多了一隻藥囊。那藥囊是秦英出城前收拾的那一隻,一直擱在營裡沒人動。
“我父親當年,”她說,“死的那一仗,也是沒人去接。”
楊胡沒有再勸。
他翻身上馬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
四十五日前,青石口城頭是四千三百人。這一刻站在城牆上目送他們的,剩下不到兩千。東段那道缺口用土袋壘到了一半,西段女牆塌了三丈,護城河裡漂著燒了一半的攻城車。可這座城還在。
城樓上,王都尉把那隻沒受傷的手舉了起來。
跟著,城牆上那一排一排的人也把手舉了起來。有拄著槍的,有靠著垛口才站得住的,有一隻袖子空著的。
南門那兩扇包鐵的門板,是四十五日來頭一回為出城的人開。開門的還是那個老兵,門閂抬起來的時候,他背過身去,沒有看隊伍。
一百一十七騎出城,往南,轉東,直奔雪嶺。日頭壓在他們背後,把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城門洞裡去。城門在身後一寸一寸合上,最後剩一線光,也沒了。
楊胡騎在最前,袖子裡那半截布條硌著手腕。
這一隊裡,有四十幾個身上的傷是他親手縫的,有二十幾個是他從門板上搶回來的。如今他們跟著他出城,去接另外一隊人。
他這一輩子,救過的人不知多少。可這一回出城,他心裡比動任何一次刀都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