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258章 殘旗

圍城第四十一日,蠻子拔了西面那一片營。

不是潰退,是有章法地撤。先拆帳篷,再驅牛馬,最後才是斷後的騎兵。可饒是這樣,撤下去的路上還是丟了不少東西:燒不透的糧車、拉不走的傷員、成堆成堆用完就扔的破布。西風一起,那股味道就順著城牆根往裡灌,燻得城頭上的兵直往袖子裡埋臉。

王都尉在城頭站了一整日。他左臂那道刀傷還沒長住,站久了就往下滲血,把新換的布浸出一片暗色。日頭偏西的時候他才下來,進帳第一句話是:“他們不是退,是散。”

楊胡問他何以見得。王都尉說,退兵要收攏隊形,斷後的和主力要挨著;可這一回,撤下去的幾撥人各走各的,有兩撥還在岔道口上爭過路,差點動起手來。

“軍心散了。”他說,“散到連自己人都信不過了。”

楊胡聽著,沒有接話。他想起那六十幾個放回去的俘虜。四十五日裡,青石口這邊只做了三件事:封井、燒水、把死人焚了。這三件事傳過去,比任何一支箭都扎得深。

第四十三日,城外只剩東南那一角還立著營帳。那一角原是蠻子中軍所在,帳篷最密,如今稀稀落落,只剩百十頂,連拒馬都拆了一半去燒火。

第四十五日清早,斥候第一次能出城了。

王都尉派了三十騎,分三路往外走。這三十騎是城裡最後能跑長路的馬,配的都是傷愈歸隊的老兵,一人兩匹,輪換著騎。楊胡本要跟去,被蘇蘅按住。她說城裡還剩九百多個傷兵,別的事有人做,這件事只有他做得了。他站在馬道口看著那三十騎出去,站了很久。

三路斥候裡,頭兩路當日就回來了。西路帶回蠻子棄營的數目,北路帶回那片堆屍溝的深淺。

第三路是往南去的。他們出去了兩日一夜,第三日午後才回,回來時只剩七個人,馬都跑瘸了,一個個臉色白得像紙。

領隊的什長下了馬,兩條腿一軟,跪在了城門洞裡。

“在……在雪嶺。”他喘著,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楊醫官佐,你去看看吧。”

楊胡到的時候,那七個人正把馱回來的東西從馬背上卸下來。

不是人。是一面旗。

東西是用一塊油布裹著的,繩子解開的時候,裹在裡頭那樣東西已經硬成了一塊。

那面旗已經燒掉了大半,只剩靠著旗杆的一角,青底,上頭繡的字被血糊住了一半,隱約還認得出是個“青”字。旗杆斷成了兩截,斷口是新的,還帶著木刺。

“出城那一隊的旗。”什長說,“旗面上那個字,是青石口的青。這樣的旗,全城只發了三面,一面在城樓上,一面在中軍帳,還有一面,跟著他們出去了。”

那面旗出城那夜是卷著的。三十來騎銜枚裹蹄,連火把都沒敢點,旗自然也不能張。它一路卷在旗杆上,走了一百二十里,一直到坳裡那一場,才被人展開。

傷兵營外圍了一圈人,誰也沒有說話。

楊胡蹲下去,把那面旗展開。旗面上有三處破口,兩處是刀砍的,一處是箭穿的。他用手指沿著那道箭孔摸了一圈,孔沿的布絲往裡翻,是從外面射進去的。

“在什麼地方?”

那七個人裡,有兩個已經站不住了,靠著城牆滑坐下去。柳樹根底下的水囊傳了一圈,誰也沒顧上喝。

“雪嶺往北,一處叫作三岔坳的地方。”什長道,“那兒有一片亂石崗,四面高,中間低。我們在坳裡找到了十七具,都是咱們的人。旗壓在最底下,上頭壓著兩具,一具是夥長,一具……我不認得。”

“十七具?”楊胡問,“出城的是三十四個。”

“坳裡只有十七具。”什長道,“餘下的,沒找著。地上有拖行的印子,往東北去,可雪嶺那邊前幾日落過雨,印子斷在半道上。”

“可有活的?”

什長搖頭,隨即又停住。

“坳口外頭三十步,有一處石縫。石縫裡有火燒過的痕跡,是新燒的,灰底下還有點溫。”

“新燒的?”楊胡的聲音陡然一變,“多新?”

“至多兩日。”

滿院子的人,誰也沒有出聲。

從這裡到三岔坳,一百二十里。那一隊出城已是四十五日前的事。若他們真在坳裡全軍覆沒,那堆火的灰,不該到今日還帶著溫。

“還有旁的嗎?”楊胡問。

什長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雙手遞過來。

那是半截布條,青灰色的粗布,一頭是撕開的,另一頭打了個死結。布條上沾著黑褐色的血,血已經乾透,硬得像片樹皮。

楊胡接過來的那一瞬,手指僵住了。

這塊布他認得。

出城的前一夜,她蹲在燈下理那隻藥囊,理到一半,伸手在自己號坎的下襬上撕了一條下來,把散著的幾味藥裹緊了塞進懷裡。那件號坎洗得發白,撕開的地方露出裡子,是青灰的。當時她一面撕,一面在說黑水堡那條道的走法。他記得那條布撕下來的聲音。

“這布條在哪兒撿的?”

“就在那處石縫口上。”什長道,“系在一棵矮松的枝子上,打了個結,風吹不掉。”

系在枝子上。打了死結。

那不是掉下去的,是有人掛上去的。

掛布條的人得先撕下這條布,得爬到那處石縫口,得把它結在風吹不掉的地方。這三件事,都得在能動的時候才做得成。

楊胡站起來,攥著那半截布條,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營外圍著的人都看著他。劉醫官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出聲。他跟著楊胡兩個月,見過這個人在血水裡跪一整夜,見過他給人鋸腿時手都不抖,從沒見過他這樣站著不動。

蘇蘅先前一直站在人後。這會兒她走上來,從他手裡把那面殘旗接了過去,一寸一寸地卷好。

許久,他轉過身。

“蘇蘅。”

“在。”

“城裡還能騎馬的,有多少?”

蘇蘅怔了一下,隨即報了個數:“能上馬的三百來個。可要說跑得動一百二十里、跑到了還能提刀的,不到八十。”

“藥呢。”

“照這個用法,撐得住十二日。”

楊胡把那半截布條一圈一圈纏上手腕,纏緊了,塞進袖子裡。

“去請王都尉。”他說,“我要出城。”

蘇蘅抱著那面卷好的旗,沒有動。

“他們死了十七個,”她說,“剩下十七個不知去向。三岔坳一百二十里,蠻子剛退,路上還有潰兵。你帶的人多了,城裡守不住;帶的人少了,出去也是填。”

“我知道。”

“那你還去。”

楊胡看了她一眼。

“那條布,是打了死結系在樹上的。”他說,“系的人知道會有人來找。”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