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護眼
那道調往三十里外哨堡的調令,楊胡沒有走。
時疫是真的,可青石口這邊的殺局也是真的。他只推說傷兵營重傷者眾、離不得人,先拖上一拖,暗中卻叮囑喬裝藥童的秦英與文吏蘇蘅,萬事小心,寸步不離,那捲軍報底子更要貼身藏好。
就在這僵持的當口,蠻子又一次撲上了城頭。
這一回,蠻子攻城的法子變了。他們拋上城頭的,除了滾木擂石,還有一罈罈的生石灰和火油。石灰見風炸開,白霧瀰漫;火油潑灑燃燒,濃煙滾滾。守城的將士猝不及防,被石灰迷了眼、被煙火燎了臉,一時慘叫連連。
一場血戰下來,抬進傷兵營的傷兵裡,多了一批捂著眼睛、痛得滿地打滾的人。
“楊大夫!救救他們的眼睛啊!”
一個老兵扶著個年輕小卒進來,那小卒雙手死死捂著眼,指縫裡往外淌著渾濁的淚水,眼皮紅腫得睜不開。
圍著的隨軍郎中,扒開那小卒的眼皮看了看,連連搖頭。
“這石灰把眼珠子都燒壞了,白花花一片。”一個老郎中嘆道,“眼睛這東西,最是金貴,燒成這樣,神仙也治不好了。這些人,往後怕都是睜眼的瞎子了,抬下去養著吧。”
“睜眼的瞎子?”楊胡眼神陡然一沉,一把上前,掰開那小卒的眼皮細看,“石灰是燒眼,可他這才剛燒上沒多久,眼珠子還沒壞透。石灰這毒物遇水則解,只要立刻用大量清水把眼裡的石灰衝乾淨,再挑出眼裡的灰渣,護好眼珠,視力就還能保住大半!”
尋常人見了這般被石灰燒傷、白翳矇眼的傷者,只當是眼睛廢了、瞎定了。
石灰入眼,灼傷是一刻不停地往深裡燒的。要救,就得搶在它燒透眼珠之前,用大量的清水,一刻不停地衝,把那燒眼的石灰徹底沖淡、沖走,再取淨眼裡的灰渣異物,護住那層最要緊的眼珠外膜。衝得越快、越乾淨,眼睛就保得越多。
在這石灰灼眼的當口,多耽擱一息,那雙眼睛就多瞎一分。
容不得半分遲疑。
“快!打清水來!要多!越多越好!”楊胡厲聲吩咐,“一個一個來,翻開眼皮,對著眼珠子衝,衝個不停!”
喬裝藥童的秦英,早已提了幾大桶清水過來,又尋了乾淨的竹筒。她這些日子跟在楊胡身邊,早把這套救急的法子看在了眼裡,此刻打下手,手腳麻利。
“這衝眼最是要緊,急不得也慢不得。”楊胡一面動手,一面沉聲道,眼底是一種洞悉生死的篤定,“水要順著眼角往下淌,把那燒眼的石灰一點一點帶走。衝得急了,怕傷了眼珠;衝得慢了,那石灰又往深裡燒。得這般不緊不慢地衝上一陣,才衝得乾淨。”
楊胡掰開那小卒的眼皮,讓秦英用竹筒舀了清水,對著那燒得白翳的眼珠,緩緩地、不停地衝。一筒又一筒,渾濁的石灰水順著眼角淌下,漸漸地,那眼珠上的白翳,被衝得淡了下去。旁邊守著的兵卒,都屏住了呼吸,眼睜睜看著這年輕醫官,拿清水一點一點地,把一雙燒白了的眼睛救回來。
衝淨了石灰,楊胡又用一根裹了軟布的細籤,極輕極穩地,把粘在眼裡的幾粒灰渣、燒焦的睫毛,一點一點地挑了出來。這一手最是考驗手上的穩勁,籤子離那眼珠只差毫釐,重一分便要戳傷,輕一分又挑不淨。楊胡的手,穩得紋絲不動。挑淨了異物,他再敷上一層清熱護眼、止痛生肌的草藥膏,又用乾淨的軟布,將那傷眼虛虛地遮上。
一雙眼一雙眼地衝,一個人一個人地救。傷兵營裡排起了長隊,一個個捂著眼的傷兵,眼巴巴地等著這年輕醫官,把他們那雙燒壞的眼睛救回來。
旁邊的隨軍郎中,都看得目瞪口呆。這般用清水沒頭沒腦地衝眼睛、又拿籤子往眼珠子上挑的救法,他們聞所未聞。那老郎中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
半日過去。
先前那個被判了“瞎定了”的年輕小卒,敷了藥、歇了半日,那紅腫的眼皮漸漸消了腫,緊閉的眼睛,也一點一點地睜開了一條縫。
“我能看見了!楊大夫,我能看見了!”小卒又驚又喜,淚水混著藥膏往下淌,“雖還模模糊糊的,可我真能看見您了!”
一雙雙被石灰燒得幾近失明、被判了“瞎定了”的眼睛,在楊胡這沖洗、取渣、敷藥一氣呵成的法子下,竟大半都保住了視力。燒得輕的,將養幾日便無大礙;燒得重的,雖留下些許模糊,可到底沒瞎,還看得見東西。
那幾個先前說“瞎定了”的隨軍郎中,看著一個個重見光明的傷兵,一個個都看得呆住了,臉上又是驚、又是臊。
他們行醫一輩子,遇上石灰燒眼的,向來只有搖頭嘆氣、由著人瞎掉,從沒人敢這般拿清水去衝、拿籤子去挑,更沒人信這燒成白翳的眼珠還能救得回來。誰能想到,這燒白了的眼睛,還能這般沖洗救治,把光明從那石灰裡,硬生生地奪回來。先前那判死判得斬釘截鐵的老郎中,此刻看著一雙雙重見光明的眼睛,那張老臉,臊得通紅。
“楊大夫這一手,真是把瞎子都治得能看見了。”再沒有人問他這一手是從哪學來的了。
楊胡沒有答話。這石灰燒傷、清水沖洗的法子,他無從向這個時代的人解釋。他只知道,這法子,救得了人。
而救回來的,又是一雙雙能上城頭、能開弓放箭的眼睛。
眼睛瞎了的兵,便再握不住弓、瞄不準蠻子。這一雙雙眼睛救回來,養好了,便又能站上城頭,替青石口盯著關外的蠻子。在這死守孤城的血戰裡,救活一個兵、救回一雙眼,就是一分戰力。城頭能不能立住,先看傷兵營裡能不能立住。
他把那樣東西收進袖裡,什麼也沒說。
城頭這一場石灰火油的禍,蠻子的兇悍,追根究底,仍是那隻藏在中軍、盜賣軍械資敵的手,一手釀成的。
那捲貼身藏著的軍報底子,那幾張翻出的舊檔,正一步一步地,逼近那隻手的輪廓。而它那道調虎離山的調令,那正在暗處合攏的殺局,也終究要與他正面撞上。
那兵卒的眼睛保住了。他被人扶著走出帳子的時候,一步三回頭,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救得回來的越多,他就越不肯讓那隻手活著走出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