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舊檔
蠻子這一日的攻勢又被打退,青石口城頭的廝殺聲漸漸歇了,難得地靜了下來。
夜深了,楊胡、秦英、蘇蘅三人,避開旁人耳目,又聚在了傷兵營後頭那間僻靜的小帳裡,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密議查案的事。
那捲從火裡搶出、邊角焦黑的軍報底子,攤在燈下。蘇蘅的指尖,點在那兩處畫押上,一處是軍法司筆走龍蛇的花押,一處是軍需司那枚印文模糊的私印。為了這卷底子,她拿一條命從火海里護了出來,這些日子更是寸步不離地貼身藏著。
“這兩處畫押,是那隻手伸出來的兩根手指。”蘇蘅低聲道,那雙沉靜的眸子裡,是三年隱忍磨出的決然,“可光憑這一紙軍報,還揪不出它。我這幾日翻檢了軍法、軍需兩司的舊檔,想看看這兩司還在哪些事上一塊兒經過手。”
她從懷裡,又取出幾張謄抄的舊檔單子。這些日子,她藉著軍法司文吏的身份,趁著夜深人靜,一冊一冊地翻檢那些落滿灰塵的舊檔,把凡是軍法、軍需兩司一塊兒經手的事,都悄悄謄抄了下來。翻檢文書、比對筆跡畫押,正是她這個喬裝文吏的看家本領。
“查出來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指尖在那幾張單子上輕輕一劃,“三年前我父親那偏將營‘力戰殉國’之後,緊接著,軍需司就有一批軍械,記著‘陣中損毀、撥付他營’的名目,出了庫。可這批軍械的去向,軍需司的賬上,只含含糊糊地記了一筆,是一筆誰也查不清的糊塗賬。”
楊胡湊近去看那單子,眉頭漸漸擰緊。他雖不懂軍中的門道,可查案如查病,望聞問切、順藤摸瓜的道理,是相通的。這一筆含糊的賬,就像一個藏在深處的病灶,越是遮掩,越是有鬼。
“損毀的軍械,為何要出庫?”他沉聲道,指著那單子上的名目,“損毀了,就該就地報廢、回爐重鑄。哪有把損毀的軍械,還大費周章運出庫、運出關的道理?除非,這批軍械,根本就沒損毀。是一整批完好的刀槍弓弩,藉著‘陣中損毀’的名目,從庫裡搬了出去,一路運出了關。”
“運出關,去了哪裡?”秦英接了過去。她自幼在鎮國公府長大,隨祖父耳濡目染,軍中調兵遣將、軍械出入庫的門道,她比誰都熟。軍械要出關,得過關隘、驗軍牌、打點沿途的卡子,一路都是明晃晃的關卡。一整批完好的刀槍弓弩,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關去,非得有人在上頭一層層地壓著、抹平,才辦得到。
她的目光落在那單子末尾的畫押上,瞳孔驟然一縮。
“又是這兩處畫押。”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徹骨的寒,“簽發這批‘損毀’軍械出庫的,還是軍法司那處花押,還是軍需司那枚私印。跟那紙假軍報上的,一模一樣。”
小帳裡,一時死寂。
三個人都聽懂了這幾張舊檔背後,藏著的那件要命的事。
我父親那三千將士,被內奸設局、通敵引蠻害死,扮成了“力戰殉國”。而將士們一死,軍法、軍需兩司就藉著“陣亡損毀”的名目,把一整批完好的軍械,從庫裡搬出去,喂進了蠻子的嘴裡。
害人、滅口、盜械資敵,是一環扣一環,全出自同一隻手。
蘇蘅的眼圈紅了。三年了,她扮作一個不起眼的軍中文吏,隱姓埋名,在這軍法司的檔房裡熬了整整三年,為的就是把這一樁樁、一件件藏在舊檔塵灰裡的罪證,一點一點地挖出來。如今,那隻害了她滿門、害了三千將士的手,終於要露出真容了。
“它不光通敵賣軍情,還盜賣軍械資敵。”楊胡一字一句地道,那雙沉靜的眼裡,是化不開的冷冽,“難怪關外的蠻子,一年比一年兇,一年比一年會打。原來他們手裡那些鋒利的刀槍、精良的弓弩,有不少就是這隻手,從大承的軍庫裡一批一批盜出來、親手送過去的。青石口城頭這些日子流的血,倒有一半,是流在自己人賣出去的刀口上。架在大承脖子上的那把刀,是這隻手親手磨快、親手遞到蠻子手裡的。”
秦英的指節,攥得發白。她想起當年那三千將士,是何等的悍勇忠烈,卻被自己人這般算計著,做了刀下鬼、墊腳石,連身後都要背上一個不明不白的名聲。這口氣,壓在她心口三年,此刻幾乎要噴出火來。
“三年前那批軍械出庫的名目裡,還寫著一個押運的經手人。”她極力壓著聲音,指著單子上一個不起眼的名字,“軍械出庫、押運出關,總得有個跑腿經手的人。這個人若還在營裡,順著他往上查,就能查到,是誰在軍法、軍需兩司之上,一手遮天,簽發了這盜賣軍械、通敵資敵的一切。”
那隻藏在中軍最深處的手,藉著這幾張舊檔,輪廓又清晰了一分。
只是三人都沒料到,就在他們埋頭翻查舊檔、逼近那隻手的時候,那隻手,也早已察覺了他們的動靜。
那捲本該在大火裡燒成灰燼的軍報底子,那個本該在滅口大火裡葬身的文吏蘇蘅,如今非但沒死,還一路順著舊檔,查到了三年前那批盜賣出關的軍械上。
這對那隻手而言,是萬萬不能容的。
這幾日,蘇蘅在軍法司檔房裡翻查舊檔,問得比往常勤了些,那盜賣軍械的舊案,也終究是那隻手最深、最見不得光的一塊瘡疤。翻檢的動靜,到底還是驚動了暗處的眼睛。
數日後,一道調令,忽然下到了傷兵營。
楊胡這個新擢的醫官佐,被中軍一紙調令,要派往三十里外的另一處哨堡,去料理那裡的一場時疫。調令措辭冠冕堂皇,說那哨堡時疫肆虐、軍中缺醫,非得楊胡這樣的能手去不可,還催得極緊,要他即刻動身。
“調虎離山。”接了調令,楊胡的眼神沉了下來,捏著那紙調令的手,微微收緊,“三十里外的時疫是真是假還兩說,可這調令來得這般巧、催得這般急,分明是衝著我們查舊檔來的。它要把我從青石口支開,好騰出手來,對付留在營裡、攥著軍報底子的你們。”
那隻手的反撲,終於來了。
那捲舊檔的邊角已經發脆,一碰就掉渣。他把它攤在膝上,一頁一頁地看,看到最後一頁,那上頭缺了一角,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掉的。
撕掉的那一角,紙茬是新的。撕的人走得急,連碎屑都沒來得及收拾乾淨。
一場比那夜大火更陰、更狠的殺局,正衝著揪它不放的三個人,悄然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