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湯火
有阿吉幫襯,醫館順利多了。
這小子學得快。十多天下來,煮藥晾藥抓普通的方子,都不用楊胡盯著。
來醫的進來,先問問大致情況,輕重緩急,然後送到診臺前。
一般的頭疼腦熱,楊胡拿眼看一眼,讓阿吉照方子抓藥,就算打發走了。
騰出來的時間,楊胡多看幾個重一點的。
這天中午剛送走一批。
外面進來三個。
頭一個男人,手裡抱著個小娃兒,被一條髒乎乎的布包裹著,步子又急又沉。後面是一個女人,眼睛都哭瞎了,手在衣服上擰巴著。
“楊大夫,”那漢子抖抖索索。“請你看看我家娃……”
楊胡把他抱的小娃兒放在診臺上。
一個小男孩,七八歲吧,一臉通紅,耷拉著腦袋,懨懨的樣子。右半身小半截,肩膀到胸口,包著一層髒兮兮的布。
楊胡把手伸過去,準備解開那布。
那布一開啟,一股臭烘烘的味,撲面而來。
阿吉在一旁,忍不住用手捏了一下鼻子。但他沒縮回去,反而挪近一些,瞪著眼睛。
那布底下,一大片被燙的創傷。從肩一直燒到了胸口,紅腫爛掉了,糊了一層黑呼呼的東西,往外冒著濃。
楊胡皺眉。
“這傷,幾天了?”
那漢子搓著手,顫抖:“幾天啦。娃貪嘴,去灶臺邊,偷吃吃的,翻了個勺子大鍋……燙爛這一塊。”
“找過醫生了嗎?”
“找了!那城西劉郎中,給抹灶心土,再抹點醬,說是拔火毒。可是越抹越爛,這兩天發燒,就蔫蔫的了……那劉郎中說,這個傷進了裡,保不住這一條胳膊了。再退不了燒,就是命了……”
她說不出來,捂著臉,肩膀一陣一陣地抖動。
那個送來的小孩,看了看楊胡年輕,猶豫著開腔:
“楊大夫……這樣的傷,城裡劉郎中做了幾十年都放掉手了。你看……有沒有救?”
楊胡沒急於回答。
他俯下身,仔細看了一眼創傷。
被燙傷本無妨害性命之理。致命的是裹在外面的髒東西,灶心土、醬料,密密麻麻地糊著爛肉,不透氣,把膿和腐氣全悶在裡面。
才一天,爛成這樣子。
那個劉郎口中所謂“拔火毒”,把小孩往火坑子裡摁了進去。
“是挺嚴重的。”楊胡站直,扭頭去看那個女人。“不過不是沒救。”
他又頓一下,看那女人一眼。
“壞了,不應該在傷口上糊這些東西。”
“什麼?”婦女懵了,“灶心土拔火毒,這老一套了,家家說都是……”
“老辦法不一定對呀”,楊胡說,“創口本來是破了,你還用土、用醬糊死,裡面的臭氣出不去,可就捂壞了。”
他挽了挽袖子。
“熱水,熱水多打點來!乾淨軟布、剪刀,我那個生肉藥罐子。”
阿吉答應一聲,起身就忙活去了。
那婆娘又害怕起來:“楊大夫,你這是?”
“先把那些糊死的髒東西一點一點泡開、洗掉”,楊胡說,“再把爛壞的腐肉清出去。露出下面的好肉,才會長上來。”
旁邊有個看熱鬧的叫:“把結痂洗了、剪了呢?這不是把傷口翻了、又要疼!”
楊胡不理他。
溫水打了進來,他拿著軟布浸溼,在那糊死的硬痂上輕輕一敷,一點一點泡軟,然後緩緩揭下來。
阿吉給他打下手,遞軟布,換熱水,手比前幾天好多了。
看他用剪刀清腐肉時,他也不避,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好像每一剪都在腦子裡。
“師父”,他說,“這個水泡不挑麼?”
“挑不了”,他手上不停,“留著它,護著底下的好肉。挑破了,反更容易進髒氣。”
他默默地記住了,遞軟布的手更穩了。
那孩子發燒燒得不清醒,碰到他就會哼哼唧唧,婦人抓著衣角站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
楊胡的手很穩,糊死的髒東西揭光了,爛透的死肉剪掉了,露出了下面還活著的嫩肉,幾個水泡泡他卻不戳,只是小心留下,護住下面的創口。
清理好了之後,抹上治傷生肉的藥,拿了乾淨的布,鬆鬆松的包了一層出來,給漏透氣的空隙。
“一天兩趟藥”,他寫了個方子,“這個治熱的湯藥盯住給他喂,這幾日不要隨便在他上面抹什麼。”
剩下的就看孩子的造化了。
楊胡讓他和孩子住在了醫館附近的一家客棧,盯著自己換了兩天藥。
頭一天夜裡還發燒,
第二天晌午退了大半,創口不再往外淌那臭氣的膿水,紅腫也消了一些,周圍隱隱有新肉在裡面生長。
第三天一大早,那娃睜開了眼,扯著嗓子叫餓。
婆娘撲通一聲給跪下了,咚咚咚的磕起了頭:“神醫!你是我們一家的活菩薩!”
他一把扶了那婆娘,不讓她繼續磕了下去。
這件事幾天工夫就傳遍了整個城西,城西劉郎中抹醬、鋸胳膊保命的娃,在楊大夫這裡,幾天退燒、長肉了。
這位劉郎中一下就被臊了。
茶肆裡有個人說:“那劉郎中,做幾十年醫生,連燙傷能糊髒東西糊不糊塗都不知道?”
另一個人說:“楊大夫呢!洗乾淨,消消炎,塗上藥,幾天就好了,那才算真神醫!”
旁邊一個老漢說:“可不是嘛!我小子去年燙腳,也抹了一屁股的灶心土,爛了半個月,結了這麼大塊疤。找著楊大夫就好了。”
那漢子開的小食鋪,家裡本來就沒多少錢。
楊胡只拿了他的藥費,診斷費免了不說,又送了他幾張換洗的藥。
“小孩子皮嫩,能少吃塊疤最好了”,他叮囑道,“再用藥上敷著,就能少吃點印了。”
一家人千恩萬謝的走了……
晚上關了醫館,一家人圍著吃晚飯。
陸嫣幫著他續茶。
“公子這幾天白忙乎了啊。”她說:“沒有診金進賬。”
“自家兒子啊”,他說:“娃受那麼大的罪。”
“能讓他少長個疤就行”楊胡端著茶說,“那就少長個疤唄。”
陸嫣抿著嘴,沒再多說什麼。
秦英坐在一邊,藉著光,慢慢地往那把小刀上塗潤滑油。
聽見他們說的是白跑一趟,診金沒有賺到什麼錢,她的手也沒停下來,只是說了句。
“搭功夫,搭藥,還搭錢”,這不是開店賺錢的樣子。
可是她說話的時候,並沒有那種真的不喜歡的樣子。
楊胡笑著點了點頭,沒答話。
這個娃娃皮膚嫩,能把他的疤痕減一點,那就不減一點,花點兒功夫和錢沒關係。
做郎中的人,可不只是看診金的錢而已。
夜晚來臨,陸嫣把她白天亂騰騰的藥櫃,格格有致地排好,擺整齊之後,她轉頭看了一眼趴在那裡研究小刀的楊胡。
這段時間,他天天從早到晚,眼睛裡都快熬出血絲了。
她沒再說什麼話,悄悄地取了一件外套放在他身上。
現在晚上了,前面涼颼颼的。
阿吉也沒有睡下,在收拾著診斷臺,將各種清創的東西放得妥妥當當,最後走到藥櫃前面,拿起今天不認識的一對藥物,在燈下一聞一瞧。
楊胡看著這兩大人一小孩子,身體裡面的勞累感,消散了不少。
有這些人幫忙,以後這個醫館就能治好更多的病人。
不過他並沒有注意到,巷子口晃盪的幾團人,換了幾茬子面孔了。
城西的這隻手,還沒有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