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雪停了
雪停了,天光徹亮。
宮變平定,逆黨伏誅,端王被鐵鏈鎖縛,押入大牢,皇城內外的廝殺聲漸漸平息,唯有滿地狼藉與血色,印證著雪夜的驚心動魄。
聞徵一身染血輕甲,同杜康兩人步履匆匆趕至城門下,遠遠望見那道被白雪覆了大半的身影時,他腳步猛地頓住,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霍時安就那麼跪在厚厚的積雪裡,玄甲披雪,墨髮凝霜,懷中緊緊抱著一具早已冷透的身體,一動不動,像一座守著執念的冰雕。
“時安——”
聞徵喉間發緊,聲音乾澀得幾乎不成調,“是……林姑娘?”
聽到聲音的霍時安僵冷的身體微微一動,緩緩抬起頭,往日裡沉靜銳利的眸子,此刻雙眸猩紅,滿是恨意,嗓音破碎嘶啞。
“聞徵,我走的時候,怎麼和你說的?你就是……這麼護著她的?”
“為什麼?為什麼她會落在秦楓手裡?”
“為什麼京畿大營的暗衛,都被你帶去了宮中,連一個人都不留給她,你都做了什麼?”
最後一句,霍時安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淒厲,震得落雪簌簌發抖。
他懷中的身體更冷了幾分,紅衣上的血跡早已凍成暗紫,刺得人眼睛生疼。
聞徵心口一縮,愧疚如潮水將他淹沒,瞬間白了臉色,踉蹌著後退半步,“昨日夜裡我去找過林姑娘。”
“她和我說,秦楓打算十日後與她成親,並不會殺她,讓我趕緊帶兵進宮,擒住端王,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
霍時安起身,抬手去揪聞徵的衣領,卻因為跪的久了,肢體麻木,整個人反倒踉蹌了一瞬。
冷透的屍體滾落在地上,被霍時安眼疾手快地攬入懷中,抬手下意識地拂開她額前的碎髮。
“林霜,疼不疼,怪我,怪我沒有接住你。”
“外面的天太冷了,我帶你回家,咱們回晉陽去。”
“還有阿糯呢,晉陽來信,說阿糯會開口叫人了……你不是總念著她嗎,咱們回去聽他說話,好不好?”
聞徵僵在原地,字字如刀割心,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
只能眼睜睜看著霍時安抱著林霜,一步一步遠去,厚重的積雪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
“噗——”
一口腥甜湧入喉中,聞徵捂著胸口,身體劇烈顫抖,一大灘鮮血噴湧而出,濺落在潔白的雪地上,刺目驚心。
旋即,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直直朝著雪地倒了下去。
明川驚得魂都飛了,“公子!”
……
宮變平定,秦王已除,端王被俘,秦家覆滅。
霍時安與聞徵救駕有功,賞賜金銀無數,但兩人都重病纏身,謝恩領旨之事,只得由聞太傅與臨陽侯夫人代行。
惠成帝雖被順利救出,可禁宮被囚多日,驚懼交加、湯藥罔進,本就虛耗的身子徹底被掏空,太醫們束手無策,皆暗傳回天乏術。
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內閣的人早就坐不住了,跪在御書房外,央著儘快立儲君。
最終惠成帝只能將平王立為太子,至於廢太子李裕,則是被貶為庶人。
之後惠成帝又強撐最後一口氣,下旨復請聞太傅入朝為輔政大臣,總領東宮事務,輔佐太子理政。
同時親自指婚,將吏部尚書嫡孫立為太子妃,為平王拉攏朝中新貴,穩固根基。
一道道聖旨頒下,朝局迅速歸位,新舊交替,井然有序,彷彿那場血染皇城的風雪之亂,從未發生過。
聞府內院,藥香瀰漫。
聞徵臥於榻上,面色蒼白如紙,連日來湯藥不斷,卻始終鬱結難舒,醒時便望著窗外枯樹,一言不發。
一旁的聞梨幾乎哭紅了眼睛,眼見著一碗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
“兄長,阿梨求你了,喝藥吧。”
“你這幾日水米未進也就罷了,連太醫開的藥都不喝,這怎麼能行呢?再這麼下去,你身子受不住的。”
“此事說到底,也不是兄長的錯,要怪就怪秦楓,他就是個瘋子!”
“是我。”
聞徵吶吶開口,“時安說得對,我當時是怎麼想的,怎麼就相信林姑娘所言,並未深究,把所有暗衛都抽調去了宮中。”
“說到底,都是我的疏忽,是我疏忽才導致林姑娘的死。”
他越說,胸口起伏越劇烈,話音未落,便猛地嗆咳起來,咳得渾身發抖,幾乎喘不上氣。
聞梨嚇得魂都飛了,慌忙拿起素帕,急急按在他唇邊。
可當她顫抖著手收回帕子的剎那,一眼瞥見那抹刺目的鮮紅,帕子中央,點點血跡暈開,觸目驚心。
血,兄長又咳血了!
“明川,明川……”
聞梨死死地捏著帕子,跑到了廊下,神色慌張道:“太醫,快去請太醫,兄長他咳血了。”
再這麼下去,可怎麼得了?
而此時的侯府內,紅玉身著素色的長裙,披著半舊的狐裘,身上只背了一個小包袱,屈膝跪在院內。
“世子,妾身紅玉今日前來請辭。”
“端王伏法,如今妾身也已經拿到良籍,打算回江州趙家舊宅,還請世子成全。”
自那日風雪中,霍時安抱著林霜的屍身回來,紅玉哭得暈倒了一次又一次,如今才剛回過神來,便收拾好了行囊。
畢竟她只是端王派來監視霍時安的,如今端王都被抓了,霍衍也被關在大獄內,孩子她也是要帶走的。
霍時安靠坐在軟榻上,雙眸空洞無焦距,只怔怔望著床頂素色紗帳,彷彿對外界一切都漠不關心。
眼疾因連日悲憤哀傷再度復發,視線模糊不清,整個人消沉如枯木,除了每日去靈前守著,便一直閉門不出,與世隔絕。
聽見院外紅玉的聲音,他許久才緩緩動了動指尖,朝內侍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乾澀,輕得幾乎聽不清:
“照她說的做。”
“給紅玉一千兩銀子,給她備好馬車,派人送她回江州。”
四方深深的看了眼自家世子,想要勸幾句,最終還是收回了目光,忍不住嘆了口氣,離開了屋內。
侯爺如今雙腿殘廢,雖說人救回來了,但太醫說舊疾暗傷太多,如今最好是靜養著,估計也就三五年的光景了。
現在侯夫人忙著照顧侯爺,世子這邊又如此,忙得侯夫人焦頭爛額,卻說什麼也不敢再提娶妻的事兒。
若是世子再這麼意志消沉下去,可怎麼才好?
四方這麼想著,便想到了遠在晉陽的小主子,或許也只有將小主子接回來,世子為了小主子,勉強還能打起幾分精神?
“紅玉姑娘,一路慢行。”
“多謝。”
紅玉朝著四方微微點了點頭,抱著懷中還在熟睡的孩子,緩步上了馬車。
走之前,她已經找侯夫人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清楚了,孩子不是霍時安的血脈,而霍時安夜早就知道了。
這些年,她被端王救了以後,一心只想著復仇,如今崔家和秦王倒臺,本以為能和表妹相依為命。
卻不料世事無常,竟然又只剩下她一人獨行。
……
林霜醒過來的時候,是在一輛有些華麗的馬車內,車內鋪著厚厚的軟墊,點著炭火,十分暖和。
“泱泱,你醒了?”
因著馬車顛簸,林霜睜眼的時候,整個人還是迷濛的狀態,她抬起頭,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眸,愣了一瞬,還以為自己是在夢裡。
“敘白?”
她直起身,或許是起來的有些孟,整個人都有些發暈,被方敘白眼疾手快的托住了肩膀。
“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
“你怎麼在這兒?我……我不是死了嗎?”
林霜看著外面漫天飛雪,搖了搖頭,什麼都想起來了,可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沒有死,反而會和方敘白在一起。
聽到這話,方敘白抿了抿唇,旋即從袖中掏出一封信,“泱泱,這是秦二公子留給你的。”
秦楓?
這個死變態,將她在城牆上吊了那麼久,又借自己逼迫霍時安,可她想不明白,為何在最後關頭,他卻沒有殺了她?
還有,掉下去的人不是自己,那是誰?
這般想著,林霜皺眉拆開信,裡面是秦楓有些龍飛鳳舞,肆意張揚的筆墨。
“原是想與你同去陰陽地府做一對野鴛鴦的,只可惜,最後我竟下不去手。”
“也罷,就當本公子在這世上做的唯一一件好事,至少我和你之間有一件事可以達成共識,我要霍時安痛苦地活著,你則是想遠離他。”
“那我便再布一場假死局,崔寶珠與你容貌酷似,我不用來替你一死,豈非浪費?也算幫你報崔家昔日滅門之仇。”
林霜合上信,一時間竟然有些看不懂秦楓了,既是留了信,便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而且秦楓是什麼時候和方敘白相識的?竟然會特意將信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