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外來者——浪
目送三清那三道黯淡清光踉蹡遠去,消失在混沌深處,陸逸臉上那層用於交涉的、帶著淡淡威懾的笑容徹底消散,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心念微動,那籠罩整個洪荒天地的翠綠結界輕輕一顫,隨即光華收斂,重新化為那片生機盎然的柳葉,劃破虛空,落回他的掌心。
柳葉上的光芒略微黯淡了些許,顯然維持如此規模的守護結界,即便是仙王法旨,也消耗了些許力量,不過,這是可以恢復的,陸逸也就沒在意。
陸逸沒有立刻返回洪荒,與等待結果、心神不寧的接引、準提、平心等人會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隻手掌中,那座看似古樸、卻剛剛輕易鎮壓了道祖與魔祖的荒塔之上。
就在剛剛,他準備催動荒塔,開始煉化鴻鈞與羅睺,提取其本源與道果碎片時,塔內突然傳來一股異常的波動——並非劇烈的反抗。
而是一種奇異的、趨於平靜的融合,緊接著,荒塔的塔靈,向他傳遞了一道資訊:被鎮壓的兩個存在,似乎發生了某種本質的變化,反抗徹底停止,氣息趨於統一且……平和?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陸逸暫時中止了煉化。他眉頭微挑,眸中金光流轉,神識溝通荒塔。
“嗡——”
荒塔輕輕一震,塔身投射出一片朦朧的光幕,呈現在陸逸面前。光幕之中,並非預想中仍在掙扎、或是被煉化得痛苦不堪的鴻鈞與羅睺。
荒塔內部的混沌空間裡,原本被分別禁錮、氣息衰微且充滿怨毒與不甘的道祖與魔祖,此刻竟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靜靜懸浮在混沌氣流中央的身影。
那是一個青年道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普通青色道袍,樣式古樸簡單,沒有任何裝飾。
面容清秀,皮膚白皙,五官柔和,談不上多麼英俊,卻有種讓人看著很舒服的乾淨氣質。唇上頜下光潔無須,一頭黑髮也只是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後,幾縷髮絲鬆散地垂在額前。
他身上既沒有鴻鈞道祖那歷盡滄桑、執掌天道的威嚴道韻,也沒有魔祖羅睺那邪異張揚、混亂殺戮的滔天魔氣。
甚至連一絲一毫強大的法力波動都感應不到,就像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剛剛入道不久的青年修士,甚至可能連仙人都不是。
他就那樣靜靜地懸浮著,雙眼微閉,氣息平穩而自然,彷彿只是睡著了。
與周圍荒塔那蠻荒、沉重、彷彿能煉化諸天的氣息,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卻又詭異地和諧——彷彿他本就該在那裡,彷彿這座能鎮壓聖人的荒塔,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普通的靜室。
陸逸坐在黃金王座上,身體微微前傾,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仔細打量著光幕中這個陌生的青年道人。
以他如今的境界和眼力,自然能看出,這絕非偽裝,也非簡單的形態變化。
這是一種本質的“歸一”,鴻鈞與羅睺,這兩個截然相反、同源而生的存在,此刻真正意義上,歸本溯源,重歸一體,這位應該就是他們的本尊,主人格——浪了。
就在陸逸凝神觀察之時,光幕中的青年道人,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初看時,清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未經世事的乾淨。
但仔細看去,那清澈的眼底深處,卻又彷彿沉澱了萬古的滄桑,無盡的疲憊,以及一種看透了世事浮沉、命運輪迴後的淡淡漠然與……釋然?
他眨了眨眼,似乎還有些不適應,目光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了面前的光幕上——或者說,透過光幕,與端坐於黃金王座之上的陸逸,目光對上了。
沒有憤怒,沒有怨恨,沒有驚恐,也沒有狡詐。
青年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陸逸都有些意外。
他甚至還微微偏了偏頭,似乎透過那邊的光幕打量了一下陸逸身下的黃金王座,以及陸逸本人。
然後,他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彷彿帶著跨越了無量量劫的沉重,穿透了荒塔的阻隔,直接響在陸逸的心神之間。
接著,青年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奇特的、略帶沙啞的磁性,語調平緩,咬字清晰,說的是一種陸逸既熟悉又陌生的語言——並非洪荒道語,也非任何已知的神念傳音,而是普通話。
“唉……”
“……閣下好啊。”
“不曾想,老鄉相見的第一面,居然……是這個情況。”
陸逸端坐於黃金王座上的身形,微微一頓。金色的眼眸深處,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但轉瞬即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光幕中的青年道人,手指在黃金王座的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發出低沉而富有韻律的輕響。
混沌氣流在他周身無聲流淌,荒塔在掌心微微發熱,柳葉在另一隻手中散發著溫潤的生機。這一切,都襯托得他此刻的沉默,帶著一種莫測高深的味道。
青年道人見陸逸沒有回應,也不意外,也不催促,只是又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似乎帶著點自嘲的苦笑。
“看來,我留下的那些‘人格’……鴻鈞,羅睺,還有其他的……給你,也給這洪荒,添了不少麻煩。”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有些遊離,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聲音也變得有些飄忽,“也難怪……畢竟,當初‘分裂’的時候,我自己都渾渾噩噩,他們就更……各走極端了。”
“自我介紹一下吧,”青年道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陸逸,眼神變得認真了一些,甚至還努力扯出一個略顯生疏、但還算友善的笑容,
“雖然你可能已經從他們那裡知道了一些……不過,那都不是完整的‘我’。”
“我本名……嗯,就叫‘浪’吧。隨便起的,代號而已,不重要。”
“如果按這個世界的說法……我大概是,盤古的……嗯,結義兄弟?
算是吧,雖然那時候他也只是個剛誕生沒多久的傻大個……”青年道人,或者說,浪,說到這裡,眼神中流露出幾分追憶,幾分複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隔了萬古的溫暖與悵惘。
“至於鴻鈞,羅睺,楊眉,乾坤,陰陽……哦,還有羅睺那傢伙後來自己又鼓搗出來的什麼天魔、心魔之類的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浪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隨即又有些頭疼似的揉了揉眉心,“都算是我……嗯,人格分裂的產物吧。
雖然嚴格來說,他們每一個,都算是獨立的‘先天神聖’,有自己的意識、道途,甚至反過來影響、扭曲了我這個‘主人格’的認知和記憶……”
他說得很平靜,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那平靜之下,陸逸卻能感受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一種……被自己“分身”背刺、篡改、乃至囚禁的荒謬與無奈。
“混沌未開時,我就莫名其妙到了這裡。那時候,什麼都沒有,只有無邊的混沌。後來,在我的影響之下,混沌之中出現了一個正在孕育的、叫盤古的巨人。”
浪的目光投向荒塔內混沌的深處,彷彿能穿透塔壁,看到那早已逝去的混沌歲月。
“等待開天的日子,太長,太孤獨了。混沌沒有時間概念,但又彷彿永恆不變。
我一個普通人……嗯,穿越前是普通人,哪受得了這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精神就出問題了,開始‘分裂’出不同的人格,來應對那令人發瘋的孤寂和恐懼。”
“有的人格嚮往秩序,嚮往‘道’,於是有了後來鴻鈞的雛形;有的人格充滿破壞慾,嚮往絕對的自由和混亂,那就是羅睺;有的人格喜歡空間,琢磨著怎麼在混沌裡開洞,那是楊眉;還有人研究陰陽,研究天地……嘿,那時候還挺熱鬧,自己跟自己吵架,自己跟自己論道,也算打發時間。”
浪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蒼白。
“後來,盤古醒了,要開天。我……或者說,我們中的一部分人格,幫了他。
開天很壯闊,也很慘烈。三千魔神,其實很多都是我們這些‘分裂人格’在漫長歲月裡,無意中洩露的氣息或者念頭,結合混沌之氣孕育出來的畸形產物……盤古砍了他們,也等於在砍我們分裂出去的部分。很疼,精神上的撕裂感。”
“最後,天地開了,盤古也倒了。他倒下的時候,看著我……嗯,是看著我‘主人格’這個外殼,說了些話,然後把心臟啊,眼睛啊,還有最重要的元神什麼的,分給了後來誕生的那些小傢伙們,希望他們能繼承他的遺志,守護好這片新天地。”
浪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看著他就那麼沒了,血肉化為山河,氣息化為風雲……我受不了。
我是跟他一起從混沌裡熬過來的,雖然他傻乎乎的,力氣大,腦子直,但他是我在那裡唯一的……朋友,或者說,親人。
他沒了,這片他拼了命開闢的天地,對我而言,忽然就沒了意義,只剩下空洞和……恐懼。”
“刺激太大了。我那本來就脆弱不堪的精神,徹底崩了。”浪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主人格,也就是我,‘浪’,承受了最大的衝擊,直接宕機了。
開天前的絕大部分記憶丟失,自我認知混亂,潛意識裡只想逃避,只想躲起來。於是,在鴻鈞、羅睺他們這些人格,趁著開天闢地、大道顯化的機緣,紛紛脫離我這個‘本體’。
他們吸收開天清氣、濁氣、先天之氣,化為先天神聖,開始在洪荒攪風攪雨,開啟所謂‘第一量劫’——其實就是一群精神病打架——的時候……”
浪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個極其無奈、甚至有些滑稽的表情。
“我,浪,本尊,洪荒第一個穿越者,盤古的結義兄弟,在失去了大部分記憶和力量後,遵從著潛意識裡‘躲起來’的念頭,本能地……化形成了一隻土撥鼠。
對,就是那種只會‘啊——’的土撥鼠。然後挖了個很深很深的洞,把自己埋了進去。
一邊懵懵懂懂地吸收著洪荒大地散逸的、微薄的靈氣養傷,一邊在漫長的沉睡中,重新凝聚了一個新的、相對弱小的‘第二元神’,就是後來你們知道的那個,到處搞事、最後被鴻鈞弄死的‘伏羲’……嗯,或者說,另一重人格?”
陸逸:“……”
陸逸雖然在小說裡看過這些,但是聽著真人講述卻別有一番風味。
盤古的結義兄弟,開天前的古老存在,鴻鈞羅睺等一眾大能的“本尊”,在受刺激失憶後,變成了一隻土撥鼠挖洞躲了起來,還弄出個第二元神在外面頂缸搞事?
而且,堂堂大神居然和妖后偷情,被人抓住痕跡之後,引起了第三次巫妖大戰……這還真是……逆天。
他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鴻鈞在原著裡會評價這位本尊“就是個廢物”了。這操作,確實挺廢的……
浪似乎看出了陸逸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無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動作竟帶著幾分少年人的侷促。
最後,一切都陷入了沉寂,只剩下了一聲嘆息:“是我對不起盤古大哥。”
混沌以他的記憶為根本演化,當年和盤古提議開天闢地的也是他,然後,盤古臨死之前讓他好好體驗洪荒。
他本應該守護這個洪荒世界的,奈何,他做了太多的荒唐事……
“唉。”又是一聲嘆息,感覺到陸逸沒和自己說話,浪再次開口了:“我知道我活不了,你是不會放過我的,不過,我也不想活了。
只是,我希望我的死能對洪荒有些貢獻,還請你看在咱們是老鄉的份上,幫我一把。”
陸逸一愣,隨後開口問道:“你的想法是……”
浪卻是沒說這個問題,反而開口問道:“洪荒也就罷了,沒想到遮天,完美也是存在的。
話說,狠人大帝,柳神長得漂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