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殘軀束手,人為魚肉
天光被徹底遮斷。
整片落霞隘口的死寂,壓得人肺腑生疼。
蘇燼維持著俯臥屍泥的姿勢,一動不動,連睫毛都未曾顫動半分。
不是鎮定,是不敢。
也是不能。
方才那一瞬間的僵硬僵住,已經耗盡了他體內僅剩的一絲氣力。斷裂的骨縫像是被冰冷的鐵鉗死死夾住,只要軀體有分毫異動,便是撕裂筋骨的劇痛,逼得人直接脫力昏厥。
他半張臉埋在浸透血水的凍土之中,冰冷的泥漿堵住鼻腔大半呼吸,混雜著腐臭的屍氣、乾涸的血腥,嗆得他破損的肺葉陣陣抽痛。微弱的氣息只能從齒縫間艱難溢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壓抑的破風聲,狼狽又卑微。
懸在後頸上方的指尖,遲遲沒有落下。
那人沒有動手。
卻比立刻動手更讓人絕望。
若是一刀了結,不過是瞬間身死,一了百了。可這般懸而不發、靜靜俯瞰的姿態,是貓捉老鼠般的玩弄,是居高臨下的審視,是將他這具苟延殘喘的殘軀,視作掌中之物、俎上之肉,肆意拿捏。
蘇燼的神志在劇痛與窒息中反覆沉浮,昏黑的視野裡,僅剩頭頂那道狹長冰冷的黑影,牢牢將他籠罩。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樣。
戰甲早已碎裂成片片殘片,深陷的傷口外翻著慘白的肉與結痂的黑血,斷骨錯位撐起扭曲的皮肉,雙腿徹底失去知覺,形同廢肢。雙手掌心磨得血肉模糊,指尖僵硬腫脹,別說提刀搏殺、翻身戒備,就連握緊拳頭、微微蜷縮都做不到。
沙場半生,他從未落過這般境地。
昔日對陣千軍萬馬,面對叛軍鐵騎壓境、南離重兵合圍,他縱使身陷重圍、兵力懸殊,手中有策、帳下有兵、胸中有餘地。哪怕敗局已定,也能拼死搏殺,換一場轟轟烈烈的殉國。
可今日。
無兵、無甲、無刃、無策。
一身筋骨盡碎,渾身氣力枯竭,連挺直脊樑、直面敵人的資格都被病痛徹底剝奪。
他唯一能做的戒備,僅僅是死死咬緊牙關,壓住喉頭不斷翻湧的腥甜,拼盡最後一點清明,感知著頭頂之人的一舉一動。
徒勞,卻又不得不做。
玄衣男人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淡漠平緩,聽不出殺機,亦聽不出善意,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冰冷漠然,在空曠死寂的山谷間輕輕迴盪。
“熬了整夜。”
“斷七根肋骨,廢一條左腿,肺腑震裂,失血近盡。”
“靠著埋屍屏息、強忍劇痛,硬從萬人屍堆裡吊回一口氣,蘇將軍的求生之韌,果然名不虛傳。”
字字句句,精準無誤。
那人不僅看穿了他的假死,更精準洞悉了他身上所有的傷勢,摸清了他所有的虛弱與破綻。
蘇燼心底最後一絲隱秘的僥倖,徹底轟然碎裂,沉入萬丈寒底。
他不懂。
此人到底是誰?
落霞隘口血戰機密,軍中傷勢記錄、戰場損耗細節,唯有己方高層知曉,外人絕無可能這般精準探查。巴力叛軍不懂北境軍的戰傷肌理,南離細作無從深入戰地核查,可眼前這人,對他的傷情、他的隱忍、他的苟活,瞭如指掌。
猜疑如同冰冷的蛇,死死纏緊他的心臟,讓人窒息。
可他連深究的力氣都沒有。
下一瞬,一縷微涼的風拂過脖頸。
那人緩緩蹲下身。
膝蓋輕落,避開了身下的殘骨碎甲,動作從容優雅,與這片狼藉慘烈的修羅場格格不入。他蹲在蘇燼身側,視線低垂,靜靜打量著這具殘破不堪、幾乎不成人形的軀體,目光平靜無波,沒有憐憫,沒有驚歎,唯有極致的冷靜審視。
像是在查驗一件歷經摧殘、堪堪殘存的器物。
一根乾淨修長的手指,終於輕輕落下。
沒有兇狠的刺擊,沒有粗暴的拖拽,只是輕輕點在了蘇燼肩背那道最深、最猙獰的刀傷邊緣。
指尖微涼,觸碰到潰爛結痂的皮肉。
僅此輕輕一點。
撕裂般的劇痛瞬間炸開,順著皮肉經脈竄遍全身,如同沉寂的傷口被生生掰開、反覆揉搓。
蘇燼渾身猛地一顫,軀體不受控制地痙攣抽搐。
劇痛直衝腦海,眼前徹底發黑,耳邊嗡嗡作響,瀕臨昏厥的眩暈感席捲而來。他死死咬著牙,牙關磕碰出細微的脆響,舌尖被牙齒狠狠抵住,硬生生吞下了所有痛哼與呻吟。
他不能出聲。
哪怕毫無反抗之力,哪怕生死全系他人一念之間,他仍不肯露出半分卑微乞憐的姿態。
殘軀雖廢,風骨未折。
可這份風骨,在絕對的強弱懸殊面前,蒼白得近乎可笑。
“疼?”
男人輕聲發問,語氣平淡,無關問詢,只是陳述事實。
“能忍這麼久,倒是難得。”
話音落下,那根手指緩緩滑動,沿著傷口邊緣輕輕擦拭,掃去表面凝固的血痂。細微的摩擦,帶來連綿不斷、鑽心刺骨的痛感,讓蘇燼每一寸皮肉都在戰慄發抖。
他能清晰感知到對方指尖的力道,輕柔卻極具掌控力。
只要對方指尖微微用力,便可撕裂僅剩的皮肉,戳穿破損的肩骨,徹底斷送他最後的生機。
生死,已然不由己。
徹徹底底的人為魚肉,我為刀俎。
蘇燼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將殘存的一絲視線微微偏移。
透過模糊昏黑的餘光,他終於勉強瞥見了對方的半張側臉。
眉眼清俊,輪廓冷硬,膚色乾淨,不見半點風塵血色。絕非北境軍中人,絕非叛軍士卒,更不是邊境尋常探子。這身氣度、這份沉穩掌控的姿態,遠超尋常武人。
陌生,且莫測。
“你是誰。”
終於,一絲沙啞破碎的氣音,從蘇燼乾裂出血的唇齒間艱難溢位。
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聲吞沒,破碎斷續,帶著失血過多的虛浮和劇痛拉扯的顫抖,全然沒了往日運籌帷幄、聲震三軍的沉穩底氣。
這是他絕境之中,唯一能做的試探。
也是唯一僅剩的博弈。
哪怕他心知,這場博弈,從一開始就沒有半分勝算。
玄衣男人聞言,微微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深意,似嘲諷,似漠然,最終盡數歸於平淡。
他收回指尖,起身而立,重新恢復了居高臨下的姿態,靜靜俯視著腳下泥地裡垂死掙扎的殘軀。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蘇將軍現在,活不得,也死不得。”
一語落地,寒意徹骨。
蘇燼心口驟然一沉。
活不得,是身殘力竭,絕境無援,耗下去只會流血枯竭、凍斃荒山,死得悽慘屈辱。
死不得,是眼前這人不准他死。
對方刻意留他殘命,絕非心生善意。
必是另有圖謀,另有算計。
比起一刀斃命的痛快,這般被人刻意囚禁殘命、肆意拿捏、未知等待的結局,才是這落霞隘口血戰之後,最殘忍的結局。
荒山風又起,捲起滿地碎旗殘片,簌簌作響。
遍野枯骨靜默無言,見證著這場無聲的拿捏。
蘇燼趴在冰冷血泥之中,斷骨難支,寸步難移,連抬眼直視敵人的力氣都已耗盡。
極致的無力,徹底吞噬了他最後一絲心神。
他只能靜靜躺著,任由未知的命運,緩緩籠罩,步步緊逼。
沒有轉機。
沒有僥倖。
沒有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