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生人踏屍,殘骨無防
荒山風靜,晨光寂寂。
遍野枯骨無言,靜靜見證這絕境之中唯一的對峙。
一邊,是身形完好、氣息沉穩、來意莫測的生人。
一邊,是骨碎筋斷、血肉糜爛、無力自保的殘軀。
死局未破,新劫又至。
無人知曉,這踏屍而來的陌生人,是絕境唯一生機,還是壓垮忠骨的最後一刀。
蘇燼的視野早被失血的昏黑啃去大半,眼前的晨光刺得他眼球陣陣灼痛,像是有細碎的火星,不斷扎進潰爛的眼底。
他維持著俯臥在屍堆中的姿勢,一動不動。
不是蟄伏,不是偽裝,是根本動不了。
昨夜那場慘烈的隘口血戰,他全身肋骨斷了七根,左腿脛骨徹底碎裂,肩背被叛軍重刀劈開的創口早已凍得僵硬,皮肉外翻,黏著凝固的黑血,只要稍有分毫挪動,撕裂般的劇痛便會席捲全身,逼得他喉頭翻湧,不斷湧上腥甜的血氣。
所謂的假死,從來不是什麼精妙韜略,只是瀕死之人僅剩的本能。
遍地屍骸是他最好的遮掩,滿身血汙是他唯一的甲冑。他藉著遍地死寂掩藏最後一絲微弱的呼吸,壓著胸腔破損的肺葉,不敢喘重一口氣,拼盡最後殘存的神志,熬到天光破曉,只求能在這煉獄荒山中多苟活片刻。
可這一刻,所有的僥倖,盡數碎了。
緩慢、沉穩、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穿透荒山的死寂,穩穩落在遍地碎骨與殘旗之上。
咯吱——
是乾裂的血泥、碎裂的甲片被鞋底碾碎的輕響。
來人步伐極穩,沒有急於衝殺的戾氣,沒有搜尋活人的急躁,反倒帶著一種俯瞰殘局的淡漠與從容。每一步落下,都精準踩在層層疊疊的屍身縫隙之間,不慌不亂,彷彿早已將這片修羅場的每一寸土地,都看的清清楚楚。
對方根本不用看。
蘇燼心底徹骨的寒意驟然蔓延全身。
從腳步聲的節奏、落腳的分寸,他便能篤定,這人絕非慌亂逃竄的殘兵,也不是沿路劫掠的散匪。
是特意來這裡的。
專為落霞隘口這片埋骨之地而來。
來人緩緩走近,身形立在晨光與屍海的交界之處,背光而立,面容隱在晦暗的陰影裡,看不真切分毫,唯獨一身乾淨規整的玄色勁裝,在滿地破碎血染的戰甲屍衣之中,刺眼得近乎詭異。
乾淨。
太過乾淨。
落霞隘口血戰三日,方圓數里煙塵漫天、血汙遍地,所有置身此地的人,無一不是滿身血垢、塵土覆身。可這人衣袍整潔,不染塵埃,連靴底都只是沾了些許薄霜,不見半分混戰留下的汙濁。
足以證明,此人並未參與昨日的血戰。
卻偏偏在全軍覆沒、叛軍撤兵、荒山死寂的第一時間,精準抵達了這片死地。
是誰?
南離的暗探?巴力叛軍隱匿的後手?還是朝堂之中,藏在幕後,等著他們全軍覆滅才敢現身的冷眼旁觀者?
無數念頭瘋狂衝撞著蘇燼瀕臨潰散的神志,卻沒有一絲一毫帶來希望,只剩無邊無際的惶恐。
他拼盡全力,調動全身僅剩的力氣,想要繃緊脊背,想要抬手,想要摸向腰間早已斷裂遺失的短刃。
可身體早已徹底崩壞,根本不聽使喚。
指尖僵硬得如同凍透的枯枝,微微顫動了一下,便引發連鎖的劇痛,順著手臂竄遍全身。斷裂的骨縫如同被鈍刀反覆研磨,胸腔破損的肺葉驟然漏氣,一口壓抑許久的血氣猛地衝上喉嚨,被他死死咬緊牙關強行嚥了回去。
一絲細微的血腥味,悄然溢在口鼻之間。
他連咳一聲的資格都沒有。
一旦咳嗽,便會徹底打亂刻意壓制的微弱呼吸,徹底暴露自己尚存的氣息。
一旦暴露,便是萬劫不復。
他只能死死埋著頭,將半邊臉貼在冰冷黏膩的血泥裡,讓腐爛的屍氣、濃重的血腥氣徹底裹住自己,徹底掩蓋活人獨有的溫熱氣息。
眼皮重若千斤,他不敢抬眼,不敢轉動頭顱,甚至不敢加重一絲呼吸。
極致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
過往沙場之上,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於千軍萬馬中周旋博弈,於絕境戰局裡破局求生。無論面對何等兇險的戰場、何等狡詐的敵手,他從未有過這般徹徹底底的無助。
從前尚有兵馬可調,尚有謀略可用,尚有分毫翻盤的餘地。
可現在,他只是一具勉強吊著一口氣的殘軀。
骨碎、肉爛、力竭、失明半寸、身無寸鐵。
沒有陣法,沒有伏兵,沒有後手,沒有轉機。
唯一能依仗的,只有遍地屍骸的遮掩,和敵人或許存在的疏忽。
可下一秒,那沉穩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頭頂正前方。
風,徹底停了。
荒山死寂得可怕,連尋常的蟲鳴風聲都盡數消散,整片天地彷彿只剩下頭頂陌生人的呼吸,和他胸腔裡殘破微弱、瀕臨斷絕的心跳。
一道低沉平淡,不帶任何情緒的男聲,緩緩從上方落下,輕緩卻極具穿透力,砸在蘇燼緊繃到極致的心神之上。
“裝死?”
短短兩個字。
沒有試探,沒有疑惑。
是篤定。
是一眼看穿所有偽裝的冷漠宣判。
蘇燼渾身猛地一僵,渾身的汗毛盡數豎起,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他最僥倖、最隱秘、唯一的求生底牌,被對方只用一眼,便徹底撕碎。
沒有奇蹟,沒有疏漏,沒有生機。
來人微微俯身,一道狹長的陰影緩緩籠罩住蘇燼殘破的身軀,將他最後一點賴以喘息的天光,徹底遮斷。
“落霞隘口全軍殉國,主帥蘇燼戰死,屍骨無存。”
男人低聲複述著外界早已傳遍的定論,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指尖緩緩抬起,懸在蘇燼血肉模糊的後頸上方,一寸寸逼近。
“可惜,蘇將軍命硬,偏偏不肯死。”
殘骨在地,寸步難移。
生人在前,殺機莫測。
蘇燼閉著眼,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絕望。
他清楚的知道。
自己賭輸了。
在這片百里無人的埋骨荒山,在全軍覆沒的絕境之中,他熬過了血戰,熬過了失血,熬過了瀕死的冰封,最終,沒能熬過這突如其來、無從抗衡的未知來人。
無力博弈,無從反抗。
只能靜靜等著,那最後一刀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