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散夥飯
紀老夫人翻身坐起,拍著軟榻。
“柳氏她們三個妾室膝下都各有一女,如何能發賣?!”
“四個通房被你開了臉,賣不出價錢還得斷了她們生路,你怎麼想得出來?!”
看向紀銘的眼神,像看禽獸……
紀銘抹抹臉,很是無奈。
搬個小杌子,坐到塌邊去。
雙肘撐膝,湊近些跟紀老夫人好好商量。
“那啥……兒子沒想要發賣柳氏她們。是給機會看她們誰願意走。”
家境落魄時,萬一有人不樂意吃苦想換根高枝兒棲著,咱也不能攔著不是?
紀老夫人反應過來,長嘆一口氣。
看向紀銘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也不知道是心疼多些、痛苦多些、還是欣慰多些。
“唉,咱好歹也還是伯府,也還得顧著些體面。你不能讓人空了手走。”
紀銘真想回一句:肚子都快吃不飽了,還管臉幹什麼?
嘴上老老實實回答:“是,一人發個五兩十兩的,兒子準備好了。”
就等您在散夥飯上拿出賣身契了。
紀老夫人哀哀地看他一眼。
心裡也明白:眼下真沒有更好的選擇。
兒子居然能放下了。
就像是忽然長大成了個人,重擊之下突然願意面對現實,變得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
而她還不知道這個老兒子還有更懂事的。
晚上,府裡的十九個人齊聚正廳。
正廳的桌子椅子都沒了,就在偌大的廳中生堆篝火,大家圍坐在一起。
盤子碗筷那些要用到的東西沒賣,現在正好也有得用。
紀老夫人看著這一大家子,想說話,張了半天嘴又不知道說什麼。
心裡難過。
紀銘主動出聲。
端起茶杯就一句話。
“以後會吃想象不到的苦,你們想走的現在就提出來,我還給你們身契、還給銀。”
廳裡沉默許久……
有兩個通房、和第二房妾室秦姨娘、伸手要走了賣身契。
紀銘給秦氏十兩,給兩個通房各五兩,還允許她們帶走素日裡攢的體己。
好聚好散。
就是秦氏自己又有點捨不得二女兒紀敏,有些哭哭啼啼。
五歲的紀敏卻什麼也不懂,只顧啃好不容易才啃上的大雞腿。
看得秦氏也哭不下去了,就瞪紀銘。
“你等著,我早晚會把我女兒一起帶走!”
她怕跟著紀銘容易都餓死。
秦氏孃家靠著她接濟開了個酒鋪,現在也願意秦氏回去。
“找個好人家就嫁了吧,做個正頭娘子,別老賴在孃家。”
紀銘笑笑,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如是說道。
這些女人對於紀銘來說比陌生人強點有限。
既沒有霸佔的心思、也就沒有面對她們改嫁的難堪。
誰活著都難,尤其這種世道對於女人而言。
其實紀銘這也是沒法子了,不然也願意花錢閒養著她們。
這也是他為什麼留書想考科舉的原因之一。
倒是把秦氏又給說哭了。
紀銘心底嘆口氣。
轉過臉和紀老太爺紀老夫人說出自己接下來的打算。
“在城裡租個大宅子至少五兩銀子一個月。咱不如花五兩在城郊莊子上買一大塊宅基地。”
“再花二十兩建個兩進的宅子,帶個大院子,兒子想種菜。”
原主也不是純白活三十五年,該知道的都知道。
目前良田是二兩銀子一畝。宅基地就更便宜,五兩能買很大地盤。
建個大棚種菜!
就種韭菜、芹菜、蒜苗、菘菜(小白菜)那些長勢快的。
冬天青菜好賣、價還高,能養活這一大家。
就是朝廷只給了三天時間搬家,現蓋房來不及。
尤其是在這冬天,起碼也得一個半月。
但種菜謀生計迫在眉睫。
莊子上有的是沒人住的破屋院。
紀銘打算買塊宅基地後,就把那種破屋院簡單修繕一下讓大家暫住。
然後在宅基地上先建大棚。
再一家老小齊上陣地把菜種上。
而一聽到他說種菜來賣、還是全家去種?
眾人的嘴都張得老大,半天放不下來。
想過會苦會窮,沒想過連城裡都呆不下去、還得跟農民似的幹活種地。
原以為不管怎麼樣、好面子的紀銘都能像以前一樣胡亂撐下去的。
紀老太爺哭著拍大腿。
“作孽喲,我們紀家怎麼就淪落到這步田地了喲……”
紀老夫人則是瞪著紀銘,滿臉詫異。
“你……你是真瘋了吧?”
懂事過了頭吧?
伸手摸摸他額頭,不燙啊?
“咱們好歹還是伯府,怎麼能搬去農戶所居的莊子上?還種菜?你怎麼不把為孃的也一塊兒種了啊?!”
這以後還能出門見人嗎?
紀家祖輩們的老臉都丟光了啊!
紀銘無奈苦笑。
但表情和眼神都非常堅決。
讓眾人知道這是他的最終決定。
十四歲的嫡長子紀廣錚扔了筷子。
小牛犢子似的梗著脖子問紀銘。
“那兒子的親事怎麼辦?!”
十月份的時候,六品給事中劉臺家的嫡長女、就在兩家長輩的安排下和劉廣錚相看過。
彼此中意。
只等後續下聘下定之類。
這大半個月,鄧氏就在張羅怎麼置辦聘禮。
紀廣錚還一直高興地盼著。
現在眼見不著調的父親更不著調、要全家搬去鄉下,紀廣錚急了。
“回頭為父的跟劉家說說,此樁婚事作罷便是。”紀銘擺擺手回答。
才過相看關,連定親信物都沒有交換,完全有說罷的餘地。
何況以劉臺那牆頭草的品性,這會子只怕比誰都著急想退。
紀銘其實覺得這便宜兒子年歲還太小,還被養成了個廢物。
自己要考科舉,怎麼著也得把大小倆兒子都拉扯上一起進讀。
不著急成家。
紀廣錚氣得跑了出去。
安靜的正廳裡只聽得到炭火噼啪聲響……
原主的正妻鄧氏向來溫柔賢淑沒主見,這種時候更是像個透明般的存在。
只在一旁悄悄地哄著年幼的孩子們。
剩下的兩個通房猶豫沒多久後伸出了手。
各收下五兩拿走了身契。
這四個通房當初都是主動爬的主子床,為的就是不再做個下人。
自然不肯去過比丫環還不如的日子。
更難得的是現在能拿回身契,以後會有更多選擇。
妖嬈的柳姨娘什麼都沒說。
倒是十八歲的田姨娘活潑得很。
田氏是佃戶人出身。
她家裡實在窮,田老漢又聽說紀侯爺好脾氣,看著侯府又光鮮,就把當時十五歲的田氏賣了進來。
現在一聽要種地,田氏反應過來後頓時一拍大腿。
“太好了!整日呆在這宅子裡都快悶死。到了鄉下,就能到處走動了。”
說著又一推紀銘的胳膊,“俺啥都會幹,老爺你只管吩咐!”
好懸給紀銘推個趔趄……
也難怪這個田氏最不討原主的喜。
這脾性……
太合適目前處境最需要的人才了!
紀銘坐正身體,微笑著點頭,“好好好,很好。”
頭一回受到誇讚的田氏,笑出兩排整齊的大白牙。
抱起自己兩歲的女兒紀楠就是一頓舉高高。
這時,紀老太爺有些迷迷糊糊的狀態開口。
“咱倆父子不會在京城白混,要不再找人託託關係、送送禮,給你在衙門找份活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