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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風水輪流轉(上)

傍晚時分,酒店據點裡忽然又熱鬧了起來。

先是走廊盡頭傳來動力甲那種標誌性的沉重腳步聲,在這棟奢華酒店的木地板和石牆之間迴盪,就像一頭大象走進了瓷器店,震得桌子上的茶杯裡都泛起了一圈圈漣漪。然後是密集的腳步聲、通訊器此起彼伏的嗡鳴、還有人在低聲快速地傳達指令。

伊蕊回來了?

瑞凡跑到頂層入口處的時候,看見幾名文書人員已經匆匆穿過走廊,抱著資料板朝大會議廳的方向趕去。一個他認識的暴風兵小隊長正站在走廊交叉口維持秩序,看見瑞凡探頭探腦地張望,衝他點了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審判官一行人已經回來了。

然後他看見了蘇里亞。

這位泰岡聯合理事會派駐審判庭的“中間人”顯然是跟著審判官一起市律司走了一遭。他穿著一件裁剪得無可挑剔的深灰色帶暗紋花邊制服,從停機坪的方向快步走來。相比起前陣子那副中年失敗男人的落魄樣,此刻他的狀態看上去好了不少:雖然依舊鬍子拉碴,但嘴角卻在微微上翹。眼袋還是很明顯,但眼睛裡有一種剋制卻藏不住的亮光——那是一個在官場上沉浮多年、終於看到了對手翻車的人所特有的、帶著一絲報復快感的滿足。

“中間人”不好當啊——說得好聽點叫左右逢源,說得難聽點叫兩頭受氣。作為新利恩本地人,之前在群龍無首的新利恩官場——尤其是市律司——和審判庭之間的協調、溝通、撮合與拉扯一度搞得他心力交瘁,但從他現在這副樣子來看,這場噩夢終於結束了。

看來這次審判庭和市律司談的不錯?

瑞凡猶豫了兩秒,然後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會議廳的門半開著,裡面已經有人了。瑞凡走到門口,往裡一瞥——

伊蕊端坐在長桌的一頭,動力甲的白色輪廓在室內暖黃色的燈光照耀下顯得格外龐大。卡拉貝拉坐在她右手邊,資料板攤了一桌,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正在快速掃描什麼。梅羅普斯在左側靠牆的位置坐著,單片眼鏡摘了下來,擱在面前的桌面上,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瑞凡知道這是他疲憊時的習慣性動作。澤布倫修士則縮在角落的一張椅子裡,那張滿是機械改造痕跡的臉半隱在兜帽的陰影裡,面前懸浮著兩個小型伺服顱骨,正在同步記錄什麼。還有幾個瑞凡叫不上名字的文書和辦事員,分散在桌子兩側,低頭整理著材料。

蘇里亞走進去,在卡拉貝拉旁邊的空位上坐下,順手把自己隨身帶的一塊薄型資料板放在桌上。

而瑞凡就站在門口探頭探腦,進退兩難。

看上去伊蕊正準備進行一場高層的工作會議。參與者不是審判庭的核心成員就是政府聯絡官,哪一個都比他級別高出不知道多少。他一個小小侍從不請自來加入進去似乎不太合適,但他又極其好奇審判庭與市律司那幫人交涉得怎麼樣了。

但是伊蕊已經看見了他。

“瑞凡,進來。“

伊蕊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平淡得像是在說“把門帶上“。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他,目光還落在面前一份檔案上。

瑞凡愣了一下。

“給在坐的人都倒杯咖啡,然後站我旁邊。”

這女人八成已經猜到了他想幹什麼,於是便讓他進去履行一名“侍從”的職責,同時順理成章地滿足他的願望。

他趕緊快步了進去,熟門熟路地擺弄起會議室一角的咖啡機。

卡拉貝拉從資料板上方瞥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怎麼又在這兒“的無奈,但什麼也沒說。梅羅普斯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到來,微微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蘇里亞倒是朝他投來一個簡短的、帶著善意的頷首。

“開始吧。“伊蕊沒等他把咖啡端上來,就直接開口道。

會議的開頭是純粹的事務性彙報,瑞凡聽得一知半解。

卡拉貝拉率先報告了變形者據點的清理和移交進度:地下設施已完成全面封控,核心區域的儀式器具和轉化裝置全部登記在冊並實施焚燬,所有屍體完成了初步編號和身份比對——豎井中的屍體由於高度腐敗和麵部特徵被人為破壞,身份確認工作仍在進行中。她念這些東西的時候,語速極快,語氣平板,像一臺高效的印表機在吐出一行行冷冰冰的資料。

澤布倫修士補充了技術層面的內容:從設施控制檯中提取的資料正在解密,初步成果已經交出了一份含有四十七個條目的名錄——疑似已完成變形並“迴歸“新利恩社會各層面的冒名頂替者清單。經過與市律司在冊人員資訊、市政議會公共檔案以及審判庭此前自行蒐集的情報進行交叉比對,目前已有三十二個名字透過了至少兩項獨立驗證。

“其中十一人已進入全天候監控程式。“澤布倫的聲音帶著機械化的平板質感,“有三人試圖潛逃,已經實施逮捕。“

瑞凡一邊給眾人倒咖啡一邊豎起耳朵——妙啊,這個邪教組織的變形者滲透計劃看上去就要被連根拔起了,最起碼也是遭受重創。無論那些變形者的冒名頂替有多成功,現在那處據點中保留的大量資料和線索都成為了它們的催命符。

回想起最初在那個暴雨夜,在普拉·蘇萬的宅邸裡發現變形者滲透這件事的時候,那種讓整個新利恩都變得無比陌生,讓人渾身發冷的恐懼感,終於開始逐漸淡去了,頗有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釋然。

當然,事情還遠沒有結束,但至少已經有了清晰的曙光。

伊蕊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蘇里亞。

蘇里亞輕輕呼了一口氣,像是一個律師準備做結案陳詞之前的那種微妙的調整。他直起身子,將那塊薄型資料板推到桌面中央。

“審判官大人,各位。“他開口時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初見時那種精英政客的派頭,那種白毛版奧觀海的感覺終於又回來了。“今天上午,我隨審判官大人和梅羅普斯先生秘密前往了市律司總部,與司長班達拉·裡扎爾進行了閉門會談。結果——“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超出預期的順利。“

他環顧了一下在座的人,然後開始不緊不慢地講述。

“首先我需要提醒各位一件事,以便諸位理解今天這場會談的……戲劇性。“蘇里亞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在過去的一個月裡,尤其是蓮花碼頭慘案後,市律司就一直是審判庭在新利恩展開行動的最大障礙。裡扎爾首先試圖將市律司的過失甩鍋給審判庭,煽動新利恩本土情緒與審判庭所代表的帝國方面進行對抗。並且利用市長突然離世後新利恩政壇群龍無首的狀態,憑藉他作為市律司司長的權力,系統性地阻撓了審判庭的多項調查和行動請求。他拒絕開放執法資料,拒絕聯合巡邏,拒絕審判庭進入市律司管轄的區域進行搜查。“

瑞凡聽到“蓮花碼頭”四個字,心裡本能地一沉。

“尤其是上個月,審判官大人曾親自前往市律司總部,要求進入其內部查驗一具屍體。裡扎爾的回覆是——“蘇里亞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微妙的、模仿式的沉重,“'在沒有泰岡聯合理事會正式授權的情況下,任何帝國機構無權進入市律司的行政體系。這是泰岡的主權。'“

“他甚至直接把破障行動隊和重型機甲全拉了出來,把門堵得死死的。連我這張臉,在他那兒都不好使。”

他說到這兒,搖了搖頭。

“那次我陪審判官大人在總部外面站了半天,電話打了一圈,市政廳、議會、企業……沒一個肯為了這點‘小事’得罪裡扎爾。最後只能灰溜溜地走人。”

”但是在昨晚我們的成功行動後,這一切都被改變了。“伊蕊淡淡地接了一句,嘴角掛著一絲冷酷的笑意。”今天那位司長大人一上班,我們就透過蘇里亞把一些材料遞了進去——然後我們就堂而皇之地走進了市律司總部大門,再也沒人敢攔我們。“

“不是因為裡扎爾突然變得熱情好客了,“蘇里亞坐直身子,語氣裡那點剋制的快意終於浮了上來,“而是因為我們手上有了他無論如何也接不住的東西。“

瑞凡在後排微微前傾了身子。

蘇里亞開啟資料板,調出了一組檔案,將其投影在會議桌上方——他不是在給瑞凡看,他是在給所有人做一次完整的會後覆盤。

“蘇達瑪·瓦永,界河區第七規街署署目,市律司中高階官員。根據我們從地下設施中繳獲的記錄推斷,真正的蘇達瑪至少在半年前就已經被替換了。他的身份、記憶、行為模式被完整複製到一個變形者身上,那個變形者在他的位置上運作了至少六個月,行使著他的職權,參加著他的會議,簽發著以他名義發出的每一份公文。“

他看向伊蕊,伊蕊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他繼續。

“我們把以下材料放在了裡扎爾面前:瓦永被替換的影像對比和基因比對結果——無可辯駁的物證。蘇達瑪在任期間的越權行為時間線——包括人事調動、轄區管理中的若干異常決策。這些行為與我們目前掌握的邪教活動資訊的對照分析——重疊度極高。“

蘇里亞說到這裡,語氣變得平靜了一些——從幸災樂禍轉向了一種更專業的、分析性的語調。

”除了瓦永,我們已經拿到實證,市律司裡,被滲透、被替換、被控制的人,不止一個。這一整套證據,昨天從地下據點裡挖出來,今天原封不動地擺到了裡扎爾面前。”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個場面。

“我認識裡扎爾十幾年了。他拍桌子、摔杯子、指著人鼻子罵,我都見過。可今天——”

蘇里亞眯了眯眼,“他一句話都沒說。就那麼坐著,把那些材料看了很久很久。”

那個身高體壯、穿著金線藤蔓大衣、肩章像榴蓮刺一樣扎眼的老傢伙,那個在市長官邸門口瞪著鷹隼眼、把“這裡是泰岡內政”掛在嘴邊的強人,地方鷹派的代表,面對證明自己屁股下面不乾淨的鐵證,第一次啞了火。

“因為這一次,”伊蕊冷冷地接過話,“他連談條件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話說得極冷,卻讓瑞凡胸口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痛快。

他能想象那個畫面:兩米多高的白色裝甲巨人站在裡扎爾那張大得誇張的辦公桌前,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威脅,只有一種絕對的、不容商量的“事實陳述“。而裡扎爾——那個曾經拍著桌子、對著全息鏡頭對審判庭咆哮“帝國鷹犬踐踏泰岡主權“的古銅色大漢——在那一刻大概縮排了椅子裡,像一頭被突然照了探照燈的夜行動物。

“裡扎爾的第一反應是否認。'這不可能!'他是這麼說的。“蘇里亞模仿那個口氣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帶上了一種沉悶的、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質感——瑞凡曾經在全息新聞裡聽過裡扎爾說話,不得不承認,蘇里亞學得有那麼幾分神似。“然後他否認了第二遍。然後他拍了桌子。然後——“

“他還用了'帝國鷹犬'。“伊蕊忽然插了一句,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瑞凡不太確定——類似於“看笑話“的輕鬆?“第三次了。“

蘇里亞點了點頭,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是的。但這一次他喊的時候,聲音在抖。“

瑞凡注意到,說到這裡的時候,在場的幾個人——包括卡拉貝拉和一名文書——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屬於“終於等到這一天“的集體共鳴。

他想起追查變形者屍體那會兒,審判庭被市律司的精銳和機甲擋在門外,蘇里亞氣得跳腳,老陳蹲在路邊抽菸,馬休隊長手都按到扳機上了。

那時候誰都覺得憋屈,覺得審判庭這頭代表帝國的猛獸居然被一根地方上的鎖鏈給絆住了。

裡扎爾在過去一個多月裡給審判庭製造了太多的麻煩,他的每一次阻撓、每一次拒絕、每一次在公開場合對審判庭的抨擊,都像是存進了一個不設上限的賬戶。

而今天,這筆賬終於到了清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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