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些瑣事(2)
瑞凡找了點食物充當早餐——抑或是午餐,又漫無目的地遊蕩了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轉身去了指揮室的方向。
有件事情他心裡還是放不下。
指揮室的門半開著,裡面透出冷白色的工作光。瑞凡走近時,聽見了電子筆劃過資料板的細響,那聲音在安靜中顯得格外利落,像刀尖在玻璃上劃線。
“審訊者。“瑞凡走到門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框,“打擾了。“
“進。”
門內的人聲音不高,卻自帶一種不容拖泥帶水的冷硬。
審訊者卡拉貝拉——也是審判官的副手——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條腿交疊著,肩背挺得筆直。她手邊攤著幾塊資料板,螢幕上的字流瀑一樣往下淌,旁邊還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咖啡。她那一頭深栗色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銀色髮簪別在腦後,標誌性的細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冷光,讓她看起來像是某所精英大學的圖書管理員——如果圖書管理員會隨身攜帶神經鞭和審訊用藥箱的話。
她抬起眼,掃了瑞凡一下,那目光像一把薄而鋒利的小刀,冷冷地刮過來。
“瑞凡。有事?“
——不是詢問,更接近於“你最好有事“。
“我想問問老陳的情況。“瑞凡直接說了,“陳端明。他現在怎麼樣了?“
卡拉貝拉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就像被問到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行政事項。
“傷勢很重,而且傷情很特殊。”她的語速很快,顯然不想在這件事上花太多時間,“這處據點沒有適配的醫療設施,所以連夜轉送到新利恩城內一所大型醫院。審判庭已經臨時徵用了那裡的一個樓層並封鎖。應審判官大人的要求,艾米瑪大賢者在那邊親自主持治療。”
“他能活下來嗎?“
“能。”
她答得很快,快得讓人想抓著她再確認一遍。瑞凡卻還是不放心:“那……他能恢復嗎?需要多久才能出來?”
“你以為那是補一層牆皮,今天剝了明天就能重新糊好?”卡拉貝拉皺著眉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不耐煩,就好像“一個平民的生死“這件事本不該佔用她的注意力,她只是礙於上級的指令才做出回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種程度的創傷,換個普通人早死透了。既然大賢者出手,至少不會讓他死。至於多久能恢復——要看他自己,也要看帝皇的旨意。”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乾巴巴的,沒有什麼安慰人的意思,像是在陳述某種冷冰冰的機率學事實。
可對瑞凡來說,這已經夠了。他胸口那團從昨夜一直吊著的東西,總算往下沉了一截。
“那就好。”他低低感嘆了一句。
卡拉貝拉沒接這句感慨,像是這件事情本身就不值得繼續討論。她拿起杯子,喝了口已經不太熱的黑咖啡,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過椅子看了他一眼。
“對了。“她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出的弧度,“既然你問到了,那我順便告訴你——審判官大人還讓我處理了另一件相關的'瑣事'。“
她說“瑣事“這個詞時,語氣裡的厭煩幾乎是物理性的,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怎麼說呢——帝國精英特有的傲慢和輕蔑。
“按審判官大人——以及陳端明本人的要求,之前幫他傳話的那些人——什麼茶攤的、碼頭的、弄堂裡的、還有他女兒——我們一早就派人去知會他們了。“
瑞凡的心裡“格登“一下。
“他們……都還好嗎?“
卡拉貝拉揚了揚她那條細細的眉毛,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好笑。她從桌上拿起一塊資料板,潦草地掃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那大概是接頭人回來後提交的任務簡報。
“有意思得很。”她看著上面的內容,語氣像是在報告一件滑稽的軼事,“那是在界河區南岸一棟舊騎樓裡。我們的人到的時候,那幾位‘熱心市民’正湊在一起,絞盡腦汁地商量著怎麼聯絡審判庭。氣氛很焦慮——大概還不知道據點已經在幾個小時前就被我們端了。“
她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你是沒看見接頭人彙報時的表情——他們亮明身份以後,那幾個平民的反應……相當'精彩'。“
她把“精彩“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帶著一種看戲的意味。
“震驚、狂喜、鬆口氣、手足無措,全在一張臉上擠著。那個姓李的——檔案上寫著叫'李文福'——先是愣了五秒鐘,然後一把抓住接頭人的胳膊,問了三遍'是真的嗎'。確認以後他就鬆手了,也沒說別的,就是站在那裡,臉朝天,吐了一口長氣。他身邊的幾個人比他還誇張,有個小夥子當場就癱坐下去了,還有個矮胖的女人一邊抹眼淚一邊拍著桌子罵,說'這個老東西搞這麼大陣仗嚇死人'。“
瑞凡沉默地聽著,喉頭微微發緊。
卡拉貝拉卻像覺得這場面很有趣,慢條斯理地繼續轉述:
“陳的女兒——檔案上全名叫陳麗莎。她恰好也在場,省去了我們尋找她的麻煩。“卡拉貝拉低頭看了一眼資料板,“她哭得挺厲害的,一邊哭一邊抓著接頭人問——'我爸爸到底捲進什麼事了''他現在怎麼樣了''他什麼時候能回來'之類的。“
她學到這兒,語調甚至有了點模仿意味。
“當然,接頭人不可能告訴她實情,只能按既定口徑回應:她父親捲入了異端案件,涉及市律司高層,目前仍在協助調查,具體情況不便透露,暫時無法回家。她聽完以後也不追問,就只是反覆道謝,謝得像審判庭給了她第二條命一樣。然後自己坐在椅子上發呆,發了很久。”
卡拉貝拉把資料板扔回桌上,轉回椅子面對螢幕,顯然對這個話題已經失去了興趣。
“平民就是這樣。”她淡淡道,“一點點風浪就能把他們吹得東倒西歪。得到一點點安撫,又恨不得哭著跪下去。情緒充沛,判斷貧瘠,還總誤以為自己那些家長裡短和小團體互助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卡拉貝拉的話到此為止。她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帶著一種“我為什麼要把寶貴的時間花在這種事情上“的抱怨,瑞凡知道:這不是她的選擇,這是審判官的指令,她只是不折不扣地執行了。
這話要是放在昨天以前,瑞凡八成會忍不住在心裡罵她一句忘恩負義——這次成功的突襲行動不正是仰賴於這些普通人送來的情報嗎?
可現在,他腦子裡已經不由自主浮現出了另一幅畫面:
那是一群普通人在得知親朋好友平安後的樣子。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也沒有什麼催人淚下的臺詞。只是一口氣鬆下來,只是眼睛紅了,只是坐在那裡發呆。
而在這個好訊息到來之前的那一刻,他們還聚在一起,皺著眉,咬著牙,端著茶杯卻根本沒心思喝,眼眶發紅——所有人圍著幾張紙,像圍著一塊滾燙的炭,明明誰都沒什麼本事,誰都不知道門朝哪開,卻還是湊在一起商量,怎麼才能把訊息送到審判庭手裡。
他們確實只是“平民”。
賣茶水的、跑街面的、坐辦公室的、混灰色地帶的……
沒有盔甲,沒有武器,沒有飛行器,沒有高等許可權,更沒有“審判庭”這三個字天然帶來的威懾力。他們能做的,無非是緊張、擔憂、到處打聽、藏紙、跑腿、哭泣。
可偏偏就是這種東西,讓瑞凡心裡發酸。
因為那不是“弱小”,那是人情。
是在這種操蛋世界裡,最笨拙也最結實的一種相互牽掛。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老陳那樣一個在執法機構裡被卡了一輩子、連升遷都看不見頭的人,還能在那條街上走四十幾年,走到誰都服他。
不是因為他權大,不是因為他特別能打,也不是因為他比誰都聰明。而是因為他的世界裡,大家都是一樣的人。
但就是這種簡單的東西,跟審判庭這幫帝國精英平時那種冰冷的、機械的、把除他們之外的那些底層人民都視作“自然因素”,把一切人和事都量化成“任務““效率““價值“的做派一對比,反差大得讓人心酸。
尖峰城沒有哪怕一個“老陳”,所以它就是那副鬼樣子。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審訊者。“瑞凡在心裡嘆了口氣,最後擠出這麼一句。
“別謝我。“卡拉貝拉頭也沒抬,“謝審判官大人,是她讓我浪費人力去辦這種事的。如果是我決定,這些平民根本不會出現在審判庭的任何一份事務清單裡,更不會派專人跑腿去對他們進行安撫。“
瑞凡沒接話,但他在心裡默默給某人點了個贊:
伊蕊那個女人,嘴上永遠不會說什麼,但她做的事情,卻總是比她說的話要溫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