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潮溼的火(上)
戰鬥結束後的地下大殿,給人感覺比戰鬥時還要嘈雜。
槍聲停歇之後,迴盪在穹頂之下的變成了搬運屍體的拖拽聲,來來往往的腳步聲、金屬工具磕碰的脆響,以及人們彼此交談時那種不再需要刻意壓低、更大聲也更清晰的說話聲。原有的工業燈還亮著,但更多的燈具又被搬了進來,把一切都照得慘白,慘白得讓任何一點細節都無處遁形——地面上東一灘西一灘的血跡、被鐳射燒焦的深藍長袍碎片、惡魔消散後留下的淡藍色灼痕,和那些不再動彈的人形。
審判庭的後續部隊和清理隊已經進場了。他們穿著與暴風兵突擊隊不同的、背後印著技術部門徽記的灰色制服,像一群螞蟻一樣在從巢穴入口到深處大殿的各個角落忙碌著:有人蹲在那些還亮著屏的控制檯前倒出資料,有人往每一具屍體上貼標籤,有人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被救出的受害者——打了鎮靜劑——一個個往地面轉運。
人聲嘈雜,往來穿梭,但專業而有序。
瑞凡獨自靠在大殿邊緣的一根支撐柱上。
頭盔已經摘了下來,擱在腳邊。臉上還帶著淚痕和汗水混在一起的痕跡,幹了一半,黏在皮膚上,緊繃繃的。眼睛沒有焦距地落在前方某處——可能是那具“蘇達瑪·瓦永“的屍體,可能是一片血跡,也可能什麼都沒在看。護甲上滿是灰,胸甲的扣帶不知什麼時候崩斷了一根,護肩歪到一邊。
他只感到疲憊不堪。
這種疲憊不全是肌肉的。說來諷刺,這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他其實沒怎麼參與——他的槍一槍沒放,也沒有什麼”領域展開“。他從頭到尾只做了一件事:把幾個被那種“看不見的東西“擊倒的傷兵拖到掩體後面,穩定他們的傷勢,用聲音和觸碰把他們從瘋狂邊緣拉回來。那活兒不重,至少不比扛槍衝鋒重。
現在戰鬥停了,腎上腺素退了,那些被強壓下去的東西才慢慢浮上來。他腦子裡像被人塞了一團亂麻:監禁區裡,“老陳“那張陌生的面容,以及宛如瘋魔搬扣下的那六次扳機;伊蕊的那句“不可讓他人的犧牲白費“;以及那個他到現在都不願意、也不敢去徹底承認的念頭——
老陳沒了。
真正的老陳,那個在峇峇巷早市上叼著不點火的煙、用“年輕人多吃點“的語氣招呼他們的老警長,已經被這些天殺的邪教份子用完了。被剝了,被掏了,被扔了。一個陌生的教徒還試圖披上他的面孔,衣服乃至記憶,去欺騙那些相信著這位在街市裡走了幾十年,充滿責任感與同理心的老警長的人。
噁心。
惡毒。
令人憤怒。
瑞凡把後腦勺抵在柱子上,仰起臉,閉上眼睛。
而伊蕊還在生氣。
他不用看也知道。戰鬥結束後,她就沒有正眼看過他。她的背影挺直而僵硬,此刻正站在大殿中央,像一根被凍住的鋼柱,寒意向四周瀰漫。周圍的暴風兵和後勤人員都有意繞著她走,像繞開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地雷。
瑞凡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他隱約能猜到,跟她最後關頭在追著的什麼東西有關,她朝他開槍,試圖射擊那個東西,然後撞到了他,然後她就失去了目標。之後她看他的眼神,和上次在蓮花碼頭託德軍士砸他肚子之前,是同一個眼神。
要是在個把月前,他還會為此忿忿不平,覺得這女人又是發哪門子的瘋,陷入了什麼幻覺,然後還不知感恩地拿他出氣——但現在,他已經明白了很多事,他已經開始相信這個世界上真有某種他看不見摸不著的超自然力量存在,而審判庭——甚至可以大而化之到整個帝國——都把那些東西視作毒蛇猛獸,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他似乎又把什麼事情搞砸了。他們什麼都不告訴他,他什麼都不知道,結果又在毫不知情的狀態下成為那個讓某種重要事情功虧一簣的人。
胸口堵得發慌。
——“無火者。“
一個聲音飄了過來。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喧囂的街道上。
瑞凡沒有動。
——“無火者?“
又一聲,近了一點。他聽出來是柳裡婭爾。但他沒有應。他現在不想說話,誰也不想見。
——“無火者——你在哪裡?“
她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被忙碌的人群和嘈雜的腳步淹得斷斷續續。瑞凡知道她看不見他——對柳裡婭爾來說,他是一個感知上的空白,是她那雙能所謂看見所有人靈魂火焰的眼睛裡,唯一照不出來的影子。她能找到他的辦法只有聲音、氣味,還有呼吸。
而現在這大殿裡到處都是人,腳步雜亂,搬運和呼喊聲此起彼伏,還混著血腥和屍臭。她大概已經找他好一陣了。
他聽見她的呼喊在附近打轉,時近時遠。她在用鼻子嗅——那種細微的、像小動物一樣抽動鼻翼的聲音,努力想從滿屋子的血味和焦味裡分辨出他的氣息。偶爾她會撞到什麼東西,或者被地上的雜物絆一下,然後很快又穩住,繼續找。
瑞凡把臉別向另一邊,往柱子的陰影裡縮了縮。
別找了。他想。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他真的很難理解刺客小姐對他那種莫名其妙的糾纏,很難說那到底是一種依賴感,好奇心,還是某種宗教思維裡的認同。明明自己是她感知裡的一塊空白,她要交朋友也應該是那些能被他正常”看見“的人才對。尤其是在這種糟糕的心情之下,他真的覺得這姑娘很煩。
可她的腳步沒有停。反而離得越來越近。他聽見她小小地“啊“了一聲——又被什麼絆了一下——然後是一陣更急促的、幾乎是小跑起來的碎步。
“無火者……你在這裡。“
她的聲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響起,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如釋重負的確認。
瑞凡睜開眼。
她站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紅色頭巾歪歪扭扭地裹著那張沾滿血汙的臉,灰白色的眼珠毫無焦距地“看“著一個和他差了半尺的方向。但她知道他在那裡。
她找到他了。不是靠眼睛,是靠他剛才嘆出去的那口氣,或者他壓抑不住的那點哽咽。
“……我在。“瑞凡最後還是應了。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柳裡婭爾像只貓一樣輕巧地在他旁邊蹲下來,跟他一起靠著柱子。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身體往他那邊縮了縮,肩膀幾乎要捱上他的肩膀。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面前是正在被收屍的戰場,遠處傳來清理隊低聲的交談和工具碰撞的脆響。
“你的靈魂很重。“她忽然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被雨淋溼的柴火。會冒煙,但燒不起來。“
瑞凡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我本來就是‘無火者’嘛……你今天滅了多少個?“
“四十一個。“她答得很快,像在報數,“還有幾個被暴風兵們分掉了。他們搶我的柴薪。“
“……那不叫搶。“
“那就是搶。“她堅持道,然後歪了歪頭,“不過算了。今天的薪柴很多,夠分。“
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哭過了。“她說。
“……沒有。“
“你哭了。“她的語氣很篤定,“你的呼吸裡有那種味道。鹹的。像海風。聖所附近沒有海,我是來新利恩的路上第一次聞到海。跟這個差不多。“
瑞凡不說話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一個用氣味判斷情緒的人。
“無火者。“她忽然換了個話題,聲音輕飄飄的,像隨時會被風吹散,“你知道火為什麼會哭嗎?“
“……火不會哭。“
“會。“她一本正經地說,“燒溼柴的時候就會。溼柴在火裡會發出'嘶嘶'的聲音,還會冒出很多煙。那就是火在哭。因為它想把柴燒起來,但柴太溼了,它燒不動。“
她頓了頓,把臉轉向他——雖然方向還是偏的。
“你現在就是溼柴。如果你有火的話,火會哭。“
瑞凡愣了一下。
他花了足足三秒才反應過來,這個跳脫的比喻居然是在安慰他。
“……你這都是跟誰學的。“他嘆了口氣,但嘴角終於有了一點極淡的弧度。
“餘燼教的。“柳裡婭爾說。提到那個名字時,她的聲音輕了一下,“我的導師。她以前也會哭——在砍完有些溼柴以後。她說溼柴也要燒,不燒就會爛掉。所以要把溼柴放進火裡。永恆之火也會哭,但柴最後還是會燒起來的。“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用一種更輕的、幾乎像自言自語的聲音補充:
”等回去你就去吃點包子吧。“
瑞凡一臉茫然地轉頭看著她。
“我不太懂。但是……包子,很好吃。吃完這裡會暖。“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你是一個會讓人暖和起來的人。所以你不能當溼柴。“
這個極度缺乏常識、思維跳脫、前言不搭後語、滿嘴都是“火焰““柴薪“這些他半懂不懂比喻的電波系少女,此刻正用她全部能調動的、笨拙得幾乎可笑的方式,試圖安慰一個她其實並不完全理解其痛苦的人。
她甚至不認識老陳。她不知道監禁區裡那個被他一槍打死的“老陳“意味著什麼。她不知道剛剛他無意中捅了個大簍子,把伊蕊氣得要死,更不知道那個簍子是什麼,是什麼來頭。她什麼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很難過。
而且她費了很大的勁,從一堆血腥和屍臭裡,從一片嘈雜的腳步和呼吸聲裡,把他從柱子的陰影裡找了出來。
瑞凡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石頭,好像輕了那麼一點點。
“……嗯。“他臉上的肌肉強行拉動了一下嘴角,聲音還是很啞,但沒那麼沉了,“首先,我不想當什麼柴火,其次,我也不是溼乎乎的那種。“
“沒關係。“柳裡婭爾滿意地點了點頭,用手在胸前做了個怪異的手勢,“雖然你不能當薪柴,但永恆之火依然能無差別的溫暖你。”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腰包裡掏出一塊被壓得有點變形的壓縮口糧,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遞到他面前。
“給你。肚子吃飽了會好受一點。“
瑞凡看著那半塊灰撲撲的,不知道在她腰包裡和匕首和裝備擠了多久的壓縮口糧,一時間竟有點恍惚。
彷彿回到了尖峰城底部的那間廢棄檢修室裡。
他木然地把口糧接過來,咬了一小口——依然是那麼的又硬又幹,味道像嚼肥皂。自打來到新利恩以後他就再也沒吃過這種噁心的玩意。
但他還是把它嚥了下去。
“……謝了。“
“不客氣。“柳裡婭爾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塊,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收隊回去以後,我們再一起吃包子……還有你上次做的那種‘漢堡’……也挺不錯的。“
“行啊……回去就給你做。“瑞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是這一夜裡,他第一次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而沒有覺得喉嚨發緊。
——
在大殿的另一頭,伊蕊剛剛結束了與清理隊負責人的交接。
她轉過身,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整個戰場,確認每一處崗位都有人盯著,每一件繳獲都有人登記,每一個傷員都有人處理。然後,她的視線在某個方向停了一瞬:
大殿邊緣,那根被燻黑的支撐柱旁,瑞凡和柳裡婭爾並排坐著。那個被她一路帶進這魔窟、又一路拖到這裡的年輕人,此刻正低著頭,慢慢嚼著半塊壓縮口糧,旁邊那個盲眼的刺客女孩縮成一團,肩膀幾乎貼著他的胳膊,就像在試圖從他身上獲取一點溫度。
她看了不到兩秒,又把目光收回——胸口那團火還在燒。
其實細細想來,她不是氣他像個傻子,不是氣他在戰鬥裡亂跑。她氣的是那個東西——那個耍了審判庭一次又一次、詭詐多端、今晚又再次從帝皇的怒火之下溜掉的惡魔。而那個被惡魔當作了逃命通道的年輕人,根本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這會兒還在沒心沒肺地嚼口糧。
她知道這對他來說不公平——為了保證這把“玻璃匕首”的鋒利,能夠在關鍵時刻刺出致命的一擊,她得儘量避免讓他知道這個世界的真實,讓他一直生活在他自己的認知和堅持裡。她甚至清楚,若沒有瑞凡這把“匕首“,今晚的突襲行動根本不可能這麼順利——光是入口處那段他們不知不覺間深入的,被惡魔的力量無限拉伸的詭術走廊就夠他們喝一壺。可越是清楚,那股火就越是沒處發。
她想起了在蓮花碼頭,她趕到現場時看到這個蠢頭蠢腦的侍從差點被她最信賴的部下——託德軍士活生生揍死的場面,現在她可算知道了什麼叫感同身受。
她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把那些情緒重新壓回理智的水面以下,然後低頭看向手中那臺鳥卜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