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家國
大雪繽紛，宛城皇宮白茫茫一片。
開皇元年的新年已過去一月，大夏朝廷逐漸步入正軌。
陳雄坐在殿內，捧著一卷書冊看得聚精會神。
新朝新氣象，廣開言路，允許天下士人上疏針砭時弊，成為新朝的一大特色。
設定於宮城南門外的“諫箱”和“告示牌”，成了都城士人瞭解時政，上書言事的重要渠道。
一月以來，還真就接到不少諫言書，舍人司經過挑選，把其中有價值、言之有物的內容彙編成冊，專門呈遞給他過目。
陳雄看得津津有味，其中不少有見地的內容，甚至比朝堂上一些官員的上奏更有價值。
“啟奏陛下，蕩陰侯李武安覲見！”王溫躡手躡腳地走進大殿。
“讓他進來！”
過了會，混身落滿雪花的李武安快步入殿，一絲不苟地大禮參拜。
陳雄沒讓他起身，甚至目光都沒從書冊上挪開。
李武安以額觸地，保持叩拜姿勢一動不動。
他身上的雪粒子漸漸融化......
陳雄隨手把書冊扔在御案上，啪地一聲，跪在殿中的李武安身子抖了抖。
王溫一臉擔憂地看著李武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太敢出聲。
畢竟大家都是舊相識，當年在洛陽，連陛下都還是明堂隊都將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結識了，這麼多年來關係一直不錯，都希望彼此能落個善終。
可李武安有些事做得太糊塗，也難怪陛下動怒......
“回去收拾行裝，準備準備，到涪陵上任去吧.....”
陳雄目光平靜，語氣淡然，沒有流露絲毫的情緒波動。
“朕授你持節之權，都督巴西四郡諸軍事，以徵西將軍之職鎮守涪陵。
過幾年等朕平定江南，就著手準備征伐蜀中，到時候你便是前路先鋒。”
李武安抬起頭，已是淚流滿面：“多謝陛下恩慈，臣代一家老小叩謝陛下天恩！”
他重重叩首，哽咽落淚。
同時，他心裡也長長鬆了口氣，一塊大石頭嘭地落地。
從東道行臺去職前往涪陵出任太守、督四軍軍事，在外人看來無疑是貶黜。
可他心裡明白，這是陛下對他的保護。
他和元明月、陳楨母子走得過近，身上已經烙上東海王陳楨的印記。
陛下登基，皇后之位不出意料地歸屬王妃元曜華。
承魏晉制度，皇后之下以三夫人最貴。
就在公卿百官和士民百姓都認為，三夫人之首的貴嬪之位，一定會落在元明月身上時，事情結果卻出乎眾人意料。
貴嬪之位給了陸令蘅，排序第二的“夫人”給了胡玄輝，貴人之位則給了元季聰。
淑妃、淑媛、淑儀三位九嬪之首，僅次於皇后、三夫人的嬪位，則分別歸屬胡有容、潘莞、袁靜儀。
接下來的修華、修容、修儀，元明月僅僅得了修容之位。
排在她前邊的是爾朱素彌，之後的則是徐月華。
這份後宮嬪妃排位一出爐，令大夏臣民瞠目結舌，議論百出。
聰明人已經從裡邊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絕不會以為真的是元明月失了陛下寵愛。
東海王陳楨投身軍伍表現出色，頗有當年陛下年輕時的風采，在淮南軍中聲名如雷，備受將士擁戴。
反觀太子陳楷，除了謙和、恭順、孝敬、勤奮、仁善的名聲之外，似乎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功績。
太子為人中庸，不似東海王那樣鋒芒畢露。
陛下是擔心他鋒芒太盛，對太子的儲君位置構成威脅。
去年發生了許多事，只有最上層的公卿權貴才知情。
其中之一，便是元明月暗中阻止陛下對廢帝元寶炬父子下手。
李武安就是為元明月提供訊息內情的人之一。
他雖是礙於交情抹不開面子，不得已才答應為元明月打聽訊息，看似做的隱秘，實則瞞不過有心人。
這種事相當犯忌諱，在皇后、太子和一眾東宮擁躉看來，他李武安竟敢瞞著陛下，協助元明月暗中幫助元欽逃往壽春，無疑是堅定的東海王黨人。
皇后和太子會如何看他？
將來太子登基，豈能有他的好日子過？
即便太子仁善不會對他怎麼樣，可公卿大臣裡自然會有人提防他。
李武安的前程和命運，從皇太子儲位定下，且不會輕易動搖那一刻開始，其實就已經決定了。
他只能出走都城，離開朝廷。
這其實是對他的保護，也是為他李氏家門留下退路。
李武安對此心知肚明，他流著淚再度叩首。
大夏朝廷在陛下的強有力掌控下，還不至於發生政爭，可有些事連陛下也無法左右。
太子大位一旦定下，天然就會對朝廷、臣民產生影響力。
在這種制度性力量面前，李武安根本無力反抗，就連陛下也不得不妥協。
陳雄沉默了會，故作輕鬆地笑道：“去到涪陵好好保重身子，可別等朕準備徵蜀時，你已經老得提不起刀！
有些事你也不用過於擔心，太子仁善，即便朕崩之後，他也不會對你怎麼樣.....
你的兒孫，總有重返朝廷之日！”
李武安連連叩首：“多謝陛下替臣考慮周全！萬請陛下保重龍體，臣在涪陵靜候陛下西征之日！”
陳雄點點頭，“退下吧，太上皇近來臥床養病，朕還要親往侍疾，就不單獨賜宴為你餞行了，讓長猷替朕送你一程吧~”
“謝陛下，臣告退！”
李武安抬起頭和他相視一眼，而後默默退下。
陳雄輕嘆口氣，李武安此去，明堂隊的老兄弟留在宛城的也只剩一個金吾衛大將軍閭剛......
以他和李武安的交情，本該親自設宴為他餞行，私下裡喝一頓大酒，畢竟往後數年乃至這輩子都有可能無法見面.....
可他不能，除了老父親陳雅年病重，更因為他不能再做出親厚李武安的舉動。
以後就算能召還李武安，給他的子孫後代加恩，也只能留給太子來做......
當了皇帝並不意味著能隨心所欲，表面上的桎梏雖然沒有，可內在的種種牽扯、制衡卻不得不考慮。
陳雄坐在御位上，怔怔出神了好一會。
忽然間，他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
以往那種和軍中部將肆意飲酒談笑、耍弄兵器打鬥嬉鬧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內侍張景嵩一臉驚慌地跑來：“陛下！太上皇嘔血，太醫說.....說太上皇油盡燈枯，已是回天乏術！”
陳雄嚯地站起身，腦子裡有些嗡嗡作響，沉著臉跟隨張景嵩快步往後宮趕去......
開皇元年二月，太上皇陳雅年病重，崩於建極殿。
同月末，皇太后陸雉哀慟過度，心衰而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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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皇五年夏末，陳雄舉兵十萬親征河北。
鄴城大營內，他首先接見從晉城趕來覲見的賀拔嶽、賀拔勝兄弟。
太上皇夫婦同月而崩，陳雄欽定國喪三年，期間大夏沒有主動對外發動戰事。
明面上的軍事作戰沒有，其他方面的戰爭卻從未停下。
針對河東賀拔氏，他採取的是經濟掠奪。
賀拔兄弟主政河東以來，日子過得並不好。
關中面臨長孫稚威脅，河內、恆農面臨夏軍威脅，上黨又要小心爾朱世隆。
賀拔兄弟三面受圍困，軍事壓力巨大，以河東一隅之地養兵五六萬，幾乎達到每三五戶就需要養一兵卒的程度。
百姓賦稅沉重，民生凋敝苦不堪言。
自開皇元年十月起，陳雄下令全面管控黃河沿線渡口，禁止民間一切商旅、物資、船隻進入河東，嚴禁糧食、鹽鐵、布帛等大宗物資流入河東。
原本河東地理條件優越，鹽鐵糧食都有原產地，自給自足不成問題。
可當軍事壓力過於沉重，百姓負擔一再加重時，河東經濟很快面臨崩潰。
首先是糧食方面的全面禁運，基本斷絕了河東獲取外部糧食的渠道。
民力是有限的，投入在糧食上的多一分，其他鹽鐵開採就得少一分，否則壓榨過甚只會自取滅亡。
開皇三年陳雄下令鑄造新式開皇五銖錢，部分性地放開與河東的貿易。
開皇錢足量足值，遠不是北魏以來流通的鐵錢、沙錢可比。
河東百姓商賈很快只認開皇錢，同時河東劣錢又無法在夏國境內流通。
河東地區的戰馬、礦產、金銀、木材、毛皮持續外流，百姓逃亡加劇。
到了開皇四年，賀拔兄弟終於扛不住，主動上表納土歸降。
陳雄封賀拔嶽為零陵郡公，命賀拔兄弟率軍征討上黨，消滅爾朱世隆。
賀拔兄弟配合夏軍從沁水出兵，短短兩月便剿滅爾朱世隆，大軍逼近至晉陽以南的祁縣。
爾朱世休上表去帝號稱臣，考慮到征伐河北在即，陳雄便下令停止進軍。
賀拔兄弟繼續鎮守介休，王思政、叱列伏龜幾位大將分鎮長子、臨汾。
直到今日接見賀拔兄弟，陳雄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兩位河東雙雄。
不過二人在他面前戰戰兢兢的模樣，很快讓他失去興趣，嘉獎了幾句便讓其退下。
又和新任尚書左丞蘇綽聊了幾句，他便帶上忠毅軍左軍都督楊堅前往鄴城魏宮舊址憑弔古人。
昔年的銅雀、冰井、金虎三臺只剩殘垣斷壁，四周荒草萋萋，不遠處就是新開墾的萬畝良田......
二十一歲的楊堅開始蓄鬚，擔任禁軍宿衛統帥多年，讓他多了些與同齡人不符的沉穩、篤定氣質。
此楊堅自然不是後世歷史上的楊堅，楊忠早年跟隨陳雄，沒有機會再去青州、兗州流浪，也就無緣結識齊郡平民之女呂苦桃。
不是一個孃胎生的，自然也就不會是同一個人。
楊堅出生時，楊忠特地請求陳雄賜名，這才有了現在的楊堅。
如今，楊堅官拜鷹揚將軍，受封為靈壽縣開國縣公，迎娶皇長女清河公主陳徽柔，做了駙馬都尉。
公卿士民皆知，天子對楊堅可是寵愛有加。
楊氏一門至少還有幾十年富貴可享。
陳雄跨騎御馬張弓搭箭，一囊箭射完已是大汗淋漓，氣息粗重。
反觀楊堅，依舊氣定神閒。
陳雄不得不慨嘆，年輕真是好啊~
“伯符~”
“臣在！”
陳雄遠眺著太行山，“消滅高齊後，朕打算讓你去幽州，你意下如何？”
楊堅急忙下馬叩拜：“一切聽憑陛下聖裁！”
陳雄笑了笑，“你在忠毅軍效力多年，人脈、能力自然不缺，唯一欠缺的就是地方治政經驗......
去幽州做個太守，好好歷練幾年，營州東胡、鮮卑、扶余等部還有不小勢力，羈縻統治也相當考驗人，給朕好好幹，做出些成績來，將來回朝入閣做宰相，別人才不會挑你的毛病！”
楊堅肅然叩首：“臣定不負陛下重望！”
“走！再陪朕射幾箭，就不信今日打不到一頭麂子！”
陳雄大笑著拍馬衝入獵場，楊堅飛速跨上馬緊追上前......
一月後，夏軍攻破信都，然後兵分兩路，一路直搗薊縣，一路直撲中山。
留守南皮的高洋在張亮、趙彥深、彭樂等大臣將領支援下，開城投降。
楊堅率軍圍攻中山，歷時兩月城破。
夏軍在薊縣和齊軍陷入鏖戰，反覆拉扯近半年後，高歡攜太子高澄逃往燕州，豆盧寧率軍追擊。
高歡途中病逝，高澄半路即位，草草將父親安葬便逃往大寧郡，遣人向趙主宇文泰求救。
宇文泰先是答應收留高澄，後又反悔將其誘殺，高慎等齊國大臣歸順，立國僅八年的高齊宣告滅亡......
陳雄以宇文泰勾連高氏為由，繼續率軍攻入燕州，在上谷郡和趙軍展開激戰。
夏軍一度沿著桑乾水西進打入趙國腹地，最終卻因戰線過長糧草不濟而撤軍。
夏軍撤回不久，宇文泰再度出兵奪回燕州。
開皇八年，陳雄再徵恆代。
夏軍從靈丘、繁峙、上谷三路出兵，太原王爾朱世休從晉陽出兵配合，大敗宇文泰於白登山東麓。
宇文泰率眾走白道翻越陰山，逃往漠北。
爾朱世休趁機奪取趙國定襄、榆林等地，率領部眾遠遷至定襄，放棄晉陽要地。
夏軍雖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收回太原、晉陽，卻也錯失了徹底消滅爾朱世休的機會。
陳雄大怒，率軍走涼城、岱海、參合陂往西深入至拓跋氏舊都盛樂城，誓要一舉剿滅爾朱世休。
夏軍途徑參合陂時突遇風沙，糧草輜重損失大半。
陳雄墜馬受傷，在眾將力諫之下，萬般無奈只能下令撤軍。
歷經一年多軍旅勞頓，陳雄回到洛陽大病一場，自此身子骨大不如前。
同年末，皇后元曜華病重，薨逝於坤德殿。
皇后之位空懸，一時間洛陽暗流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