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開皇
駟馬並行的輅車駛入洛陽宜陽門,兩側軍士、趕來迎接的朝廷公卿、行路計程車民百姓紛紛下拜。
輅車前有宮人潑灑清水,車後有宮人手持障塵傘,忠毅營親軍步騎兵披著清一色細鱗鎧,將士們的披風、圍脖、縛褲皆是青色。
時隔多年,夏王陳雄又一次駕臨洛陽城。
車輿內,陳雄摟著元明月,抬手輕輕掀起帷簾一角,望著街邊跪滿的官將軍民,笑道:“我本意只帶一幢騎兵輕裝簡行而來,不需要搞出這般大的陣仗,免得驚擾百姓.....
奈何臣子們不許,長猷那小子更是半夜入宮勸說.....
現在可好,三萬大軍入城,又得讓士民百姓驚顫一陣子......”
元明月依偎在他懷裡,閉著眼眸輕笑道:“大王多慮了,洛陽百姓對你甚是熟悉,又怎會驚懼?
我看呀,他們是巴不得你趕快來,最好把王都也一併遷回來......”
“即使即位稱帝,短期內洛陽也只會是北都,宛城已經是夏國經濟軍事腹心區,北方平定之前不會輕動.....”
陳雄面對元明月自然沒什麼避諱,更不會打啞謎,直接把真實的心思告訴她。
陳雄覺察到懷裡的人兒明顯身子緊繃了下,“怎麼?嚇到你了?”
他嘿嘿笑笑,低頭在她唇上啄了啄。
元明月嗔怪似地打了他下,“大王遲早邁出這一步,臣妾歡喜都還來不及,又怎會驚嚇?”
陳雄笑呵呵地看著她,等待著她後面的話。
這麼多年已是老夫老妻,彼此間許多事情心照不宣,一個眼神表情就能讀懂對方內心裡的話。
“只是......”
元明月猶豫了會,“大王打算如何處置兄長一家?”
她沒有稱呼天子,而是直接稱兄長。
陳雄明白她的意思,不管怎麼說,元寶炬是她的親兄長。
沉吟了會,陳雄又道:“元寶炬降封為中山王,其長子封郡公,照例給與優待~”
元明月抿了抿唇,眼眸有些忽閃。
“你不信?”
陳雄輕輕掐了掐她的臉蛋,已經是兩個孩子的阿母,三十多歲的婦人,臉蛋還是這般細嫩光滑,身材還是這般緊緻凹凸.......
元明月輕聲道:“大王派毛大眼、奚勇、張戍耕三位將軍先行入城,和領軍將軍、京畿都督李武安碰面......”
她話音一頓,“毛大眼、奚勇皆是主張處死兄長,圈禁幾位侄兒,大王此行只帶了他們幾人,當真會放過兄長一家?”
陳雄默然,旋即笑道:“這些話也就只有你敢在孤面前說,就算是王妃,也不敢多言半個字~”
元明月默默跪下,輕撫著他的腿:“兄長畢竟是妾身一母同胞的骨肉,求大王饒他一命!”
陳雄看著她,不答反問道:“毛大眼、奚勇上奏一事你從何處知曉?你向來懂事明理,怎麼到了這件事上就屢次犯糊塗?”
元明月低著頭,沉默應對,也以此顯示出自己的堅持。
“你以為不說,我就不知情?李武安他好大的膽子!”陳雄冷哼。
元明月渾身顫了顫,急忙道:“不關西陵侯的事!是妾身屢次請求,他才向我透露一二.....”
陳雄倒也不是真的動怒,只不過外朝大將和內宮妃妾有聯絡,本就犯了大忌諱。
雖說毛大眼、李武安為首的元從黨人,和元明月向來交好,這也是人所共知之事,可關係到禪代大事,李武安任何的訊息走漏都關係到原則和立場問題。
“跪著作甚?還不快起來?”
陳雄見她紅了眼眸,心裡自然是疼惜不已。
如今他早已過了而立之年,對女色的需求有所節制和減少,五年來入宮的新婦只有寥寥幾人。
唯獨對於元明月的寵愛有增無減。
這是對她的補償,也是遵從內心最真實的情感流向。
王妃元曜華自然是妒忌不已,卻也是無可奈何。
元明月在夏王后宮,依然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不是他年紀大了只能清心寡慾,而是自發性地剋制。
他常年保持習武鍛鍊,飲食酒水也相當注意,還跟著太醫和秦嶺道宮的幾位隱士修行養生訣和吐納法,身體健壯沒生過什麼大病。
只是天下未定,夏國又正好處於一個改革與守舊嚴重對立的時期,國家大事還需要他一手把控,半點馬虎不得。
這種對於權力的絕對掌控欲,對於江山社稷具有的一份責任感,讓他時刻不敢鬆懈。
夏國是他精心締造的一份藝術品,追求完美肯定是不現實的,只能在他能力範圍內,儘可能讓這個政權存在的久一些。
以前他從未想過什麼身後名之類的問題,可坐在這個位子上,他竟然開始顧忌身後事,不希望自己留給子孫後人一個不好的名聲。
蓋棺定論這件事,成了他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他一手締造了大夏,坐上了至高無上的至尊之位,自身也受到了制約和影響......
陳雄伸手想要攙扶元明月起身,觸碰到她的雙臂時,她卻掙扎著躲開。
“大王若不答應,妾身便長跪不起!”她紅著眼眸語氣堅定。
陳雄皺眉:“這叫什麼話?此事我尚未考慮清楚,你先起來再說!”
他再一次伸手攙扶,又被她推開。
她低著頭用沉默表示抗爭。
“孤最厭惡別人威脅,這天下無人能威脅到孤!”
陳雄有些惱了,“該如何處置元寶炬,孤自有主張。孤帶你來,是想讓你和他們見一面,訴訴舊情,其餘事不用你多管!”
元明月淚流滿面,“這些年來,兄長他一直謹小慎微,對大王命令絲毫不敢違抗!他這個天子,做得比階下囚還要悽苦!如今萬民歸心,大王代魏稱帝再無阻礙,為何不能放過他?”
陳雄冷冷道:“當初是他自己願意做這個傀儡的,我可沒有逼他!
他以為自己能效法元子攸,以為孤會步爾朱榮後塵!
他如今的卑微怯弱,只不過是在希望破滅之後的無奈之舉!
就憑他即位之初上躥下跳,聯絡朝臣甚至派人交往元修、高歡,孤就不可能也不應該放過他!”
元明月渾身一顫,在她聽來,這番話,幾乎等同於宣判了兄長一家的死刑。
陳雄感到有些不耐煩,嚯地站起身,“你願意跪就跪著吧!”
他鑽出車輿跨上一匹御馬,啪地用力一抽馬鞭,沿著中軸大街直奔內城銅駝街而去。
忠毅營親軍左翊衛將軍楊堅怔了怔,急忙率領一隊騎軍緊追上前。
楊堅是丹陽郡開國郡公楊忠長子,今年已有十六歲。
一眾夏國元從勳貴子弟裡,楊堅是最得陳雄喜愛之人,十四歲便拔擢進入忠毅營親軍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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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內,陳雄負手走在空蕩蕩的大殿上,只穿常服的元寶炬弓著腰亦步亦趨地跟在一旁。
元寶炬和他同歲,如今卻已是華髮叢生面容衰老,乍一看像是五六十之人。
陳雄在太極殿裡隨意走動,四處觀望,這座恢弘大殿略顯陳舊破敗,卻仍舊有一股莊嚴厚重之氣。
多年前曾經在這殿上發生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胡太后、李神軌、鄭儼、徐紇.....一張張面孔從腦海裡閃過。
洛陽朝廷的開支全靠宛城大丞相府批准,每半年領取一次錢帛,剛好夠維持正常運轉,自然拿不出錢修繕宮室殿宇。
如果今後把都城遷回來,修繕宮室殿宇的錢又是一大筆開支......
他走上陛階,站在御座旁,拍了拍御座上的銅鑄蟠龍首。
“坐吧,多年不見,敘敘舊也好~”陳雄指了指御座。
元寶炬雙手搖擺不停,“夏王請坐,朕....我站著就好!”
陳雄笑道:“你是君,我是臣,這位子當然是你坐!”
元寶炬渾身哆嗦了下,哭喪著臉,“夏王還是莫要戲弄我了,禪位詔書我早已親筆寫好,就等著夏王派人來取.....
只是沒想到夏王會親自前來~”
陳雄瞪他眼:“讓你坐就坐!至少現在,你還是大魏天子!”
元寶炬受不住他威勢濃重的眼神,腿一軟差點跪倒,只得硬著頭皮小半邊屁股挨著御座坐下......
這高高在上的位子冰冷堅硬,其實他也挺長時間沒坐過......
陳雄在寬大御案前踱了幾步,“最近幾年,過得可還好?”
“.....託夏王洪福,我在這深宮裡吃喝不愁,日子過得倒也瀟灑自在.....”
元寶炬小心翼翼地答話,目光跟著他來回移動,不敢挪走分毫。
“皇后難產而逝,當真是可惜了.....我每年往你宮裡送十名美人,難道還不夠你享用?皇后身子弱,怎地還讓她生子?”
陳雄瞥他眼,語氣略顯不滿。
皇后乙弗氏去年難產而亡,確實是令人痛心之事。
元寶炬雖然不是個東西,可乙弗氏卻是個人美心也善的女人,他一直頗有好感。
當然,也僅僅是欣賞而已,元寶炬是他扶持的皇帝,要是他強行霸佔了乙弗氏,只會招來天下人恥笑謾罵。
為了一個女人和慾念,當然不值得。
元明月對乙弗氏的逝去也很傷心,她對元寶炬這位兄長的感情,遠不如對乙弗氏這位嫂嫂的情誼深厚。
元寶炬訕訕道:“都是意外、意外.....我本想讓她服藥棄胎,她不願意.....”
陳雄沒好氣道:“先皇后乃崇佛之人,豈會傷害自己的孩兒?”
元寶炬無言以對,低著頭滿臉羞愧。
陳雄哼了哼,越看這傢伙越覺得窩囊,乙弗氏嫁給他當真是白瞎了.....
大殿裡陷入安靜,兩個男人相顧無言。
說是敘舊,真要坐下來又沒什麼話題可聊。
陳雄默然片刻,又道:“我要先去河內一趟,順便檢查河陽三城的防務情況。
禪位詔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元寶炬忙道:“一切聽憑夏王安排。”
陳雄看著他,“你就真的沒什麼怨言?今日許你發發牢騷,不管說什麼,我都不會怪罪!”
元寶炬急忙站起身,連連揖禮:“夏王莫要說笑了,我.....我豈敢啊?
自元曄、元恭、元修、元亶相繼被殺,訊息傳來,我便終日惶怖難以入眠......
大魏早就亡了,若無夏王擎天,早在當年河陰之後,大魏就分崩離析......
我這個天子只是個擺設而已,這偌大宮城便是我的囚牢......
早一日禪位,我便早一日解脫,趁著還有些壽數可以虛度,我還想安心過幾日安穩日子......”
元寶炬說著便跪倒,“夏王上承天命下順民心,以夏代魏應和天道常理!臣元寶炬恭請夏王憐憫天下蒼生,受國之垢,為這天下重啟聖朝!”
說著,他涕淚滿面地重重叩首。
陳雄看著他沉默了會,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下陛階,徑直走出大殿。
元寶炬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渾身一軟癱坐在地。
夏王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還是不肯放過他?
他別無所求,只想活著,僅此而已......
一個半月之後,陳雄巡視河內回到洛陽。
鎮守河內之人是叱列伏龜,搭檔岐山侯陸陽,二人的組合足以應對爾朱世隆,以及河東的賀拔嶽兄弟。
只是考慮到今年就會完成禪代,他還是親自前往犒賞一番,穩定軍心的同時,也是敲打爾朱世隆和賀拔嶽,千萬不要在他禪代稱帝的時候鬧事,不然駐守在河陽三城的夏軍可不是擺設。
這段時間,他也考慮好究竟該如何處置元寶炬和他的幾個兒子。
將其秘密處決固然是一勞永逸,可也難免受人詬病,讓他的大夏王朝淪為和高歡、宇文泰、爾朱世隆一個層級的篡逆政權。
他還是決定接受陳元康等人的建議,堂堂正正接受禪代,並且恩待元寶炬父子,給予其幾代人的榮華富貴。
他要讓大夏得國之正令人無可指摘,元寶炬父子活著,才能讓世人知道,大魏若無夏王陳雄,早在十幾年前就滅亡了。
是他的支撐才讓元氏天子存活到了現在。
而今,魏室氣數已盡,大夏當興,元氏天子是時候讓位了。
雖說這個決定會留下一定隱患,將來造反作亂一旦發生,就會打著復辟元魏的旗號。
好處則是彰顯新皇恩慈,讓新生的大夏王朝展現出仁慈寬容的一面。
做出這個決定,陳雄心裡輕鬆了不少。
這也讓他對元明月有個交代。
車駕隊伍剛剛駛入廣廈門,一名親軍禁衛趕到楊堅身邊嘀咕幾句。
楊堅臉色微變,急忙上前稟報:“大王,有密奏!”
“何事?”陳雄令車駕停下,隔著車窗看著楊堅。
楊堅低聲道:“七日前,樂寧公主遣人把皇長子元欽送去了......壽春!”
陳雄臉色驟變,雙目一沉,一股厲火迸射出來!
楊堅頓時覺得周遭空氣都凝滯住了,大氣不敢喘,低著頭不敢吭聲。
陳雄臉色陰沉難看,萬沒想到元明月竟敢擅作主張,把元欽送去壽春!
壽春是陳楨駐地,把元欽送過去,無非是希望他們表兄弟相互照應,也是保護元欽的意思。
可他已經決定寬恕元寶炬一家,自然不會對元欽怎麼樣。
元明月此舉無疑是弄巧成拙,只會讓天下人認為,他暫時饒恕元寶炬一家只是作秀,遲早還會取其性命。
現在這件事反倒不好辦了,處死元寶炬,元欽流落在外,一不小心就會引發叛亂騷動。
留下元寶炬,天下臣民又會議論為何要把元欽單獨送到壽春?
陳楨和元欽還算要好,他這個兒子的性子頗為執拗,一定會遵從母親的意思保護好元欽。
他若是強行派人抓捕,萬一這小子缺根筋公然對抗,搞得所有人都下不來臺......
陳雄惱火不已,臉色變了又變。
元明月還是不相信他會饒過元寶炬......
“此事莫要聲張,讓臣子們繼續籌備禪位大典.....”
陳雄沉聲說道,侍候在車駕旁的楊堅急忙躬身應諾。
“讓李武安即刻送樂寧公主回宛城,毛大眼去把禪位詔、天子寶璽取來.....
告訴楊昱,禪位大典之後,命他草詔冊封元欽為博陵郡公,拜徵南將軍,隨大都督章嚴守壽春!”
“傳令章嚴,看好元欽,有任何不軌意圖,不用上奏直接斬首!”
陳雄連下一串命令,楊堅飛速記下,告退去安排人手傳令。
陳雄深吸口氣壓下心中怒火,令車駕隊伍繼續入宮城。
元明月希望為兄長保留下子嗣,這份出於親情的關心可以理解。
可她此舉已經是嚴重干政,更是對他的不信任。
他心裡有些失望,也猛地讓他驚醒。
他是一國之主,任何的偏好喜愛都會產生難以預估的影響。
他和元明月的感情再深厚,也不能影響到軍政大局。
雖說他相信元明月不會利用他們之間的情感,做出謀取私利、破壞大局之事,可保不齊有心人精心靠攏圍獵......
陳楷作為嫡長子,世子之位已經落定,這是國本,也是最不容動搖的根基。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對陳楷的地位形成威脅甚至挑戰......
陳雄閉上眼,胸膛裡像是憋了一股悶氣。
到了如今他的身份地位,男女情愛已經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許是時候做出某些決斷,好讓天下臣民都看到他的決心和意志......
光熙六年十月初九,夏王陳雄於洛陽築壇受禪,正式宣佈接受魏主元寶炬的禪讓,廢魏室而建號稱帝,建國號“夏”,改元開皇,以來年正月初一為開皇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