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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天啟皇帝的憤怒

遼陽以北,渾河南岸。

陳應並沒有率軍進入遼陽城,遼陽城就在他的身後十里處,城門依舊洞開,城頭依舊空無一人,可他只在城南太子河畔休整了一日,便下令全軍拔營,沿渾河北岸向瀋陽方向繼續推進。

周斌當時就急了:“大人,遼陽白送給咱們,咱們不進去佔著?萬一皇太極殺個回馬槍……”

“他不會殺回馬槍。”

陳應語氣篤定地道:“他巴不得我進遼陽城,我進去了,就得留兵守,留糧養,就得把戰線釘死在一座空城裡,可本官偏不,我要讓他看見,我陳伯應對遼陽沒興趣,對瀋陽也沒興趣……我惟一感興趣的,就是他的托克索,他那些藏在松遼平原上的糧倉和莊子。”

於是,一萬五千遼南新軍從遼陽城下繞城而過,繼續向北,沿途所過之處,遼南軍將士們看到了一個令人震撼的場景,他們所遇到的的托克索和屯堡都敞著大門,院內空無一人,灶臺冰冷,水井要麼被填了土,要麼被下了毒,有的更是直接將死羊,死馬,以及帶著腐爛的動物屍體,堆積在河流和水井裡,偶爾遇到幾座未來得及撤走的托克索,裡頭只有滿地狼藉和來不及帶走的破鍋爛碗,糧倉被燒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架,濃煙尚未散盡。

向虎和陳大牛、王鐵柱等將領帶人搜了幾處,結果無一例外,王鐵柱回來時臉色鐵青,他憤憤地道:“大人,一粒糧食都沒找到,皇太極這是把遼河以東的地皮都刮乾淨了。”

陳應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他早料到了,從建奴脫離接觸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皇太極在做什麼,這不是倉皇撤退,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戰略收縮,皇太極在把所有能帶走的資源全部北運,把所有不能帶走的全部毀掉,留給他的,是一條越走越窄的絕路。

現在陳應沒有辦法以戰養戰,一萬五千餘大軍,只能從海州運輸糧草和補給,對於一萬五千大軍來說,自帶糧草其實非常有限,只有不到一個月的糧食,現在已經過去了八天,他還有二十六天的補給。

但陳應沒有退,他下令全軍保持行軍速度,不疾不徐地向北推進,每到一處,若有托克索尚未完全撤離,便以火炮轟開寨門,火銃兵列陣而入,將屯中殘餘的女真壯丁斬殺殆盡,糧草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燒燬,若是遇到小股八旗騎兵,便以四輪馬車結陣,火銃手分列車廂兩側,虎蹲炮手架炮於車頂,一輪齊射便打得那些騎兵人仰馬翻,四散奔逃。

短短三天之內,遼南軍又連續攻克了虎皮驛、奉集堡等十餘處堡寨,焚燬托克索近百處,繳獲糧草雖不多,但每次戰鬥都斬獲頗豐,士氣愈發高漲。

遼南軍前鋒已抵達渾河北岸,距瀋陽城僅六十里,也就是隻剩下一天的行軍時間,軍中一片歡騰。

他麾下的將領們紛紛請戰,要求一鼓作氣拿下瀋陽。

然而,陳應其實並沒有那麼樂觀,在軍事上,皇太極現在其實並沒有更好的辦法,他堅壁清野只能遲滯他的行軍速度,結堡打呆仗,這一招對於他而言,也沒有效果,他麾下軍隊裝備的火炮多,再堅固的城堡,在火藥和火炮面前,堅持不了多久,建奴最引以為豪的騎射功夫,在掣電銃和虎蹲炮的面前,也如同紙糊的一般。

張國勳收編的解救大明百姓,已經超過三萬人,再加上他手中的一萬兩千餘兵力,足足四萬多人馬,他以船廠的水師大營為基礎,向外圍建立江口堡、崖南堡、鐵山堡等六座城堡,這六座城堡,形成了一個佔地面積約六百餘平方公里的實控區,以建奴現在的攻堅能力,至少在冰雪融化之前,他們很難攻克這個防禦工事。

皇太極同樣也沒有辦法,在野戰情況下殲滅陳伯應這支軍隊,除非皇太極不計傷亡,冒著把八旗打光的換命打法,否則很難取勝。

陳應最擔心的問題,還是皇太極的盤外招,他很可能會加緊聯絡蒙古諸部、朝鮮,甚至嚮明朝內部的投降派伸出橄欖枝,試圖在外交上孤立他,皇太極會派人去北京散佈他陳伯應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謠言,讓大明朝廷對他產生猜忌,切斷他的糧餉和援兵,讓他孤軍奮戰,更為關鍵的是,有可能會對他名升暗降。

那麼問題來了,天啟皇帝對他的信任,他難道能夠擋住滿朝文武大臣的集體意見嗎?自己的根基尚淺,原來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寄籍軍戶,連續破格提拔,無論文武大臣,不滿他的人太多了。

正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在自己的襯托下,顯得滿朝諸公非常無能,當然,他們其實並非真的無能,只是屁股決定腦袋,腦袋決定思維,能夠在大明科舉制度下脫穎而出的進士,智商絕對夠用的,沒有一個傻子,只是他們代表著各自不同的利益,真滅了建奴,遼餉怎麼辦?

每年徵收的遼餉,還沒有出戶部,就被漂沒兩三成,到了兵部,再到遼東,上下齊手的官員何止百千?如果間接收益的官員,比如徵收遼餉的官員,各地負責督辦的鄉紳,趴在遼餉這條線上吸血的人,何止數萬人。

正如馬克思所說,資本從誕生那一刻起,每一個毛孔都是骯髒的,百分之三十的利潤,他們就敢鋌而走險,百分之五十的利潤,他們就敢踐踏一切法律,遼餉何止百分之三百的利潤?

正如陳應判斷的那樣,遠在北京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皇太極早在一個月前,就派人前往京城運作,他甚至拿起了僅有的銀子,壓上了他的全部身家,派出的說客以唇亡齒寒為由,勸說那些人限制陳伯應。

當初,皇太極還不知道陳伯應會把他逼得這麼慘,當然,他的本意是,希望大明可以派一個酒囊飯袋來遼南,代替陳伯應的位置,只要換一個可以收買的人,或者是有追求的人,情況會好的多,所謂的忠誠,就是背叛的籌碼不夠,只要錢到位,什麼對錯是非,還重要嗎?

自陳應出師北上以來,奏疏如雪片般飛入京城,有遼東經略的,有兵部的,有都察院的,有各道御史的,這些奏疏的內容五花八門,但核心只有一個,陳伯應這個人,不能留。

有說他擁兵自重的,有說他糜費國帑的,有說他私設官署,僭越犯上的,有說他收容流民,邀買人心,圖謀不軌,更有甚者,說他暗中與建奴往來,養寇自重,甚至還拿出陳伯應寫給皇太極的信,還有皇太極親自許諾陳伯應若降,可賞大金國鎮南王……

這些奏疏的出發點和目或有不同,但背後的推手卻高度一致,那些本來就對陳應心懷忌憚的文官們,在他們看來,陳伯應簡直就是混蛋加三級,他一個落魄軍戶,憑什麼這麼有錢?

沒錯,隨著小冰河天氣的影響,糧食收成減產,田地的價格暴跌,以北直隸為例,部分田地已經降至每畝不足三兩銀子,地價暴跌,就像後世的房市崩盤,讓一大群地主老爺們損失慘重,陳應一個武夫,短短兩三年間從一個軍戶爬到鎮守一方,手握精兵數萬,還辦什麼屯田,開什麼互市,造什麼農具火器,樁樁件件都踩在文官集團的禁忌上。若讓他再立下不世之功,這大明朝廷,到底是文官說了算,還是他陳伯應說了算?

司禮監裡,彈劾陳應的奏摺越堆越高。

天啟皇帝坐在御案後,看著這些奏疏,從陳伯應“擁兵自重”看到“圖謀不軌”,從“私設官署”看到“養寇自重”,越看眉頭越緊,他越來越憤怒。

天啟皇帝可不是崇禎,崇禎當上皇帝的時候,他沒有自己的心腹,也沒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能夠聽到的,只是東林黨讓他聽到的,他看到的也是東林黨讓他看到的,所以他容易被忽悠,可天啟不一樣,他可不是容易被忽悠的人,從這些奏疏裡,他聞到了陰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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